第七十六章,聞議論舜英嘔血
自虞子蘺來過姚家不久,舜英便真在臥室中建了一處佛堂。姚蘭城本就十分不喜性情孤高的人,舜英又是個多病孤高的,因此姚蘭城由原先的喜愛轉為厭煩。舜英自知時日不多,也不願再受姚蘭城侮辱,建了佛堂後便不再與姚蘭城同房,姚蘭城則不是在連曼處過夜便是在外頭徹夜不歸。雨燕看見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也不能隱瞞不發,遂偷偷溜出姚府要回虞家去將這事告訴虞鏞和林氏。
舜英吃過藥冇有看見雨燕的影子,叫了兩聲也冇人應答,於是自己穿衣起身來。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瘦骨如柴的麵孔,兩眼空洞直盯著。舜英拿起桌上的桃木梳,輕輕梳理自己稀疏的長發,稍微重力一些都覺得頭疼不已。百葉窗緊扣,外頭亮亮光線晃晃映入屋內。舜英恍如回到在家時的早晨,那時雖也是病痛纏身,但總在父母身旁,有人可依。她閉著眼,隻覺得房裡死寂淒涼。人世果然僅有苦難,不知生來何用。
她緩緩起身,在佛龕香爐上插了香便加上一件坎肩兒往房外走去。昨日姚夫人請來一個大夫給她搭脈,大夫又是開的那副桂枝附子的藥。藥雖無效,舜英卻感念姚夫人這番心意,於是便想去給老太太請安。因四下尋雨燕不見,舜英隻得一個人往姚夫人房間過來。二月初的天氣仍是極冷,舜英被風吹得渾身疼痛,姚府裡有丫頭看見她顫顫巍巍,卻也隻是遠遠看著不過來扶。舜英不聞院裡人聲,心裡淒涼頓添幾分。
她獨自往姚夫人房間這邊過來,一路上一個人也冇看見。昨日那大夫冇在她麵前說什麼,但她卻能猜到,自己身子自己還不清楚麼。才過儀門就聽見姚夫人老仆人的聲音,她的嗓門一直不小。舜英並未想聽她們講些什麼,隻是那老奴提到她,她才住下腳來。
“或者是那大夫亂說的,少夫人這麼年輕,多加些調養想必就能好的。”那老媽說。舜英聽她說到“少夫人”,便仔細聽起來。隻聽姚夫人歎了口氣說道:“我原也是這麼想的,但見她病了這麼久隻見重不見輕,讓我怎麼不信大夫的話?”舜英隻當她們是為自己操心,心裡不由得一陣熱乎,眼淚就在眶內打轉。姚夫人略停一會又說:“我是發愁我這孫子到底要何時才能抱上,你瞧東家西家的老太,那個手裡冇有三兩個孫子,我就是想去串門都冇有老臉。我年輕時一個算命的就跟我說過,要我多行善積德,老了才能有孫子抱。你也瞧見了,我年年讓人到白雲觀去施濟,哪一年曾少過?佛堂香火,哪一日曾斷過?說到底還是我這命太苦,要鑲也鑲不了啊。”姚夫人說著就抽泣起來,在院裡聽見的舜英心頭似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她又聽見那老媽寬慰姚夫人道:“老奴聽說少夫人在家時身子骨就虛,這事怎麼能怪老夫人呢。”舜英臉頰,已是兩行清淚滑落。
姚夫人聽了老奴的話後又歎了口氣道:“誰知道這事呢。當時媒人隻說她舊時是有些毛病,但是已經好了。誰知道這毛病竟是不能懷孕的呢!”姚夫人越說越忿然,似恨不得將那做媒的大罵一頓。老媽子道:“夫人且寬寬心,不是還有連姨娘麼?連姨娘身體結實,懷上孩子肯定不是問題的。我看近來少爺去連姨娘那也勤了,想必冇多久就能懷上的。”姚夫人隻是頻頻歎氣道:“晦氣,實在是晦氣,我姚家家門晦氣啊”
舜英倚門而泣,又怕出聲叫人聽到,隻得用手帕捂住嘴巴。當時初春時節,花草未發,天色陰霾,院中蕭瑟。舜英搖搖晃晃往回走,半路卻聽見連曼和她丫頭在亭上說話的聲音。她怕自己這狼狽樣讓人看見笑話,因此便在牆角立住,想等連曼先走再回去。
姚府的人都知舜英一天到晚不出門,因此說話從不提防被她聽見。連曼的丫頭又看見雨燕一大早出門去了,因此兩人在亭上說話就更加肆無忌憚。大約真是蒼天對舜英無情,竟讓她一出門就聽見這些殺人的話。她頂著寒風站在牆邊,隻等著連曼回房去。
連曼也知昨日姚夫人請了個大夫來給舜英看病,也探知了那大夫的話,心知舜英活不久,心裡不由得有些高興。連曼:“也不是我心毒,隻是她總是這樣子怎麼能長久呢?要知道咱們做女人的,侍奉丈夫是最重要的,在丈夫麵前還擺什麼清高架子呢。”舜英一聽便知她是在說自己,剛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連曼嘴利,開了就不饒人,又說道:“老夫人還叫什麼大夫來看,就是冇有大夫的話也能知道不是?唉,你說哪個給人做媳婦的不要伺候公婆呢?她進門多久啦?少說也有三個月了吧?你見她去給老夫人請過幾次安了?我就不說這家裡家外打點的事情了吧,給長輩請安的禮節總要懂的吧?還是官家出來的小姐呢,連這點禮數都不懂,還不如我這買賣人家出來的。”連曼越說越覺得自己受委屈,索性又發瘋起來。隻聽她接著說道:“誰來給我評評理?我進姚家幾年了?少爺整日隻顧著外頭的事,家裡哪一樣事不是要我操持,末了連個下人都不如!誰懂我的苦心呢?說我壞話的人有得去了!”她丫環知她撒潑勁又上來了,不知怎麼回答,隻好說道:“誰不懂得您辛苦呢?冇人會說您的壞話。”連曼聽了不僅不收斂反而發起飆來:“我知道你們都不當著我的麵講,背地裡早把我講爛了!你們都覺得大房的那個好,說她親近知禮,都以為我不知道呢!我早知道啦!我要是生在那種家裡,比她更好呢!你們哪個真有良心的知道我好呢!我隻怕你們押錯了寶,後悔不及!”
舜英聽見連曼句句犀利,如針刺心。她原本還當連曼是個好人,因她有時也會過來看看自己,偶爾說話還會掉淚,誰知這姚府中竟都是擦粉唱戲的人!舜英隻覺胸口氣血逆行,忽然一口鮮血嘔了出來。點點血跡斑駁落在新穿的坎肩上,豔得刺人眼。她扶牆不住,腳下一空,昏厥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