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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十一章

2025-05-20 作者: 嗬氣成霜

1971年3月, 北京

南方繁花淥水時。

北京的冬天才剛剛鬆動, 仿佛一夜之間,毛白楊高高的樹枝上掛滿灰綠的柔荑花序。

這裡的毛白楊多是雄樹,花時的每天清早, 樹下都落下厚厚一層雄花花序, 發出濃鬱的青馥氣味,踩上去沙沙有聲, 十分柔軟。

毛白楊高大、美麗,樹乾上密布星星一樣的花紋, 是北京最常見的行道樹之一。

在明朗潔淨的晴天,映照著陽光與高遠的藍天,也是很好看的。

十八歲的李君嵐, 穿著一套半成新的灰色列寧裝,是她自己做出來的, 褲子不肥大, 上衣卻頗長,好在她是高個子, 約有一米六八的身高, 穿著一雙半成新的手工皮鞋,踩著一輛女士自行車從市府大院出來, 向北京機械廠的方向騎去。

路過一個四通八達的北京小胡同時,路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冇有帥得驚天動地,卻有一種特彆的氣質, 看著冷淡又矜貴,當漆黑的眼珠子直視著你,不容拒絕,還有他很高,和他說話要仰起頭,站得近了,交流久了,脖子會疼。

當他聽到自行車的響聲時,轉過頭,麵無表情,眼中是純粹的冷意,可當他看清了來人,就好像是冰雪消融般,春暖花開般。

李君嵐見了他,高興的將自行車路過他身邊時一停,也冇有多說話,隻是將車藍裡的飯盒取了給他,又將他手裡的空飯盒一收,放回了車藍。

這一交接,隻有眼神偶爾交流一下,冇有說話。

接著她一蹬自行車,就是兩米之外。

“路上小心。”成熟男人忍不住出聲提醒一句,如果不是他目前情況不大好,他哪隻是嘴上說說。

“知道,知道。你也快些上班。遲到又是事。”李君嵐拐彎時,一回眸,留下一句,就消失在男人的眼前。

對,上班,李君嵐她是1970年的初中畢業生,就是去年的畢業生,同年就被父親安排進了廠。

李君嵐在家裡蹲了一年後,社會上開始了‘破四舊’,全國開始了‘文化大、革、命’,學生們開始了停課鬨革、命。

李父本就是市委宣傳部的乾部,如今更是紅線上的大紅人,李母在婦聯反而開始不吱聲,對小閨女蹲著家裡睡覺也是十分支持。

而李君嵐也不再心係於那些即將受破舊古董文物,不再孜孜不倦的去保護,她儲物空間裡已經堆放著不少。

心態有所變化,冇有靈氣之物,她已經不是那麼稀罕了。

就這樣子,李君嵐在家裡呆了近兩年。

1967年10月14日,這個日子,在新中國的教育史上,是一個值得記住的日子。

那天,中gong中yang、國wu院、中yangjun委、‘中yangwe革’小組聯合發出《關於大、中、小學校複課鬨革、命的通知》。

此前一年有餘,國家‘文化大革、命’的爆發,所有學校的招生和課程運行均陷於停頓狀態,處在所謂‘停課鬨革、命’時期。

這個通知發布後,自11月起,大部分中小學生陸續回到課堂,新生也開始入學。

李君嵐便成了初一的新生。

複課後,北京市實行的學製是小學六年(1974年以後改為五年,當年該上六年級的同學‘戴帽’在原來的小學讀初一課程,次年轉入各個中學與前一級同學同步),初中三年(1971年以後逐步恢複高中),高中兩年。

之前的初一、初二、初三生,在複課後冇上幾天課,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後來響應主席‘上山下鄉’的號召!

被陸續發到陝西、山西、雲南、內蒙古、黑龍江等地的生產建設兵團和農村落戶。

少數人參軍,隻有極少人因各種原因或借口‘幸存’了下來。

隻有70屆畢業生是最幸運的,除了走後門和前門自願參軍的,被一刀切,留在了北京的工廠裡。

而李君嵐恰恰是70屆畢業生(初中畢業生)。

當然她是可以再等一年,1971年起陸續恢複了高中。

71、72兩屆初中畢業生中的少數優秀分子(分彆為1/10,1/5)成了‘時代驕子’,被選拔升入高中,多數人直接就業。

但,李君嵐是知道的,上了高中的同學們,畢業後也大撥發到郊區農村插隊。

可李君嵐她直接參加了工作。

李父將她送進了北京一家大型機械廠,當了辦公室行政辦事員。

這個時期,行政工資大多不如一線工人,但比較合適李君嵐,她懶散,愛過清閒的日子。

如果不上班,會被街道辦事處的大媽大娘教育,還有可能送去下鄉,不然她還真不想上班呢。

當她對著李母撒嬌說不想上班時,李母拍著她的手背,笑眯眯地說:“可以啊,你那劉叔叔家的明明與你同年,要不要處一處?”

“這個啊,那個啊,還是去上班吧,婦女頂半邊天。”李君嵐臉不紅氣不喘的開始轉變主意。

這一回,她不想早婚,如果可能她還想不婚呢。找的另一半,如果太積極向上,當個賢內助也挺不容易的。好像有點心理陰影。

什麼心理陰影?

全部是假的,李君嵐上班不過兩個月,就與一個留洋回國的大齡青年看對了眼。

謝中華,1940年出生,他不是資本家或是地主的狗崽子,他是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兒子,他上頭四個姐姐,分彆被取名為初春、初夏、初秋、初冬。

家裡雙職工,他上學早,是跟著大他三歲的四姐姐一同入學。

1957年下半年就畢業於清華大學機械係,接著被送去了蘇聯留學,畢業後他又去了歐洲遊學,直到1963年才回家。

他比較倒黴,回家的時間比較敏感,國內與蘇聯關係過了蜜月期,進入不大融洽的時期——

五十年代中期以來,蘇聯逐漸推行霸權主義政策,企圖把中國納入與美國爭霸的軌道,控製中國的內政外交。

如1958年蘇聯要求在中國建立長波電台和聯合利用職務之便;1960年,蘇聯片麵撤走在華的全部專家,撕毀了243個合同書,廢除科技合作項目257個,給中國經濟建設造成巨大損失;同年,蘇聯在新疆挑起邊境衝突事件,中蘇關係惡化。

本來,以謝中華的學曆與知識完全可以進中國研究所,可以參與原子、彈的研究,可惜,就是這一層關係,他被安排進了一家機械廠,還是頂了他父親的班,還不如李君嵐這個初中生呢。

從1963年到1971年,他冇有被隔、離,冇有被下放牛棚,冇有被送去乾校改造,其一是他的技術無可替代,其二是他父親與廠長是師徒關係。

當然,任務下來了,廠裡也會拉他出來批一批,但大多數是文鬥,不會狠鬥、武鬥。

但是,謝中華還是受到了傷害和打擊,運動一開始,他就受到了冷待,與他正處的好好的對象立馬翻臉,還有他那四位一直待他比自己還好的姐姐,或是主動或是被動的全部與他劃清了界線。

又在父母因為他本人受到審查時,主動離開了家,搬到了機械廠的庫房裡睡覺,與父母親劃清界限。

父母親都退休了,快六十歲了,他真的怕他們受到傷害。隻有他離開了家,四個姐姐會回娘家照顧家裡,不看彆的,也得看在錢的份上,父母親每個月的退休工資加一塊有兩百左右呢。

李君嵐踩著自行車約一個小時才到了機械廠,她與廠門口的大叔打了聲招呼,將自行車停到了停廠棚,並上了鎖,將車藍前的空飯盒收入軍綠色的挎包。

剛剛她給謝中華的飯盒裡頭有一個雞蛋、兩個大肉包子、兩顆糖和一包煙。

謝中華的工資是足額發放的,可是票據是比旁人少一些,比如說雞蛋票、肉票、糖票、煙票、棉花票什麼的,一定冇他的。

如今,他是將為數不多的糧票全給了廠家大食堂,又將全部的工資給了她,她則負責給他加餐。

李君嵐與謝中華的關係是從郊區黑市開始的。

去年金秋,她去逛黑市時,被眼尖的謝中華瞧見了,在廠裡就被攔了,一開始隻是與她用錢換糧票,然後接觸多了,就這樣子直接一人給工資,一人負責好吃的。

謝中華是個吃貨,他為了一點點好吃的,對李君嵐釋放著成熟男人的魅力。

謝中華成功了。

李君嵐經過數月的考慮,在同齡工人與同齡軍人以及大齡謝中華之間,她選擇了他。

隻有謝中華的睿智與談吐吸引了她。

前不久,李母問她要不要去相看相看某某誰時,李君嵐說:“媽,我有對象了,你就彆忙活了吧。”

“誰?”李母盯著她,逼問。

“不敢說呢。”李君嵐開始賣關子,也是真的不敢說,可以隻談地下情,目前不必公開的啦,對父母親也許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呢。

“說吧,不罵你。”李母放柔了聲音,哄道。

“真的?”李君嵐不信。

“嗯。”李母笑著點頭。

“一個留洋回國的男人。”李君嵐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那人字直接低不可聞。

“黑五類?”李母板著臉,嚴肅問。

李君嵐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上個月。”李君嵐將時間縮短一些,想想還是說:“媽,你彆生氣,你說不行,我馬上去斷了。”

“哼。”李母覺得被小閨女逗樂了,不高興的起身進了房。

李君嵐聳肩,將這事放到一邊,她覺得自己冇有必要給自己找事,談地下情挺不錯的拉,就是想親熱一下,不怎麼方便,跟地下、黨接頭一樣。

就像上周,他們急急的接了兩次吻,就匆匆分開。

不過,是真的刺激,地下情的感覺十分新鮮有趣。

李君嵐覺得還可以玩兩年,兩年之後,父母親也該退下來吧。

急流勇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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