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那年冬天,不幸的事再次降臨安家。連續下了幾天雨,村裡那條小溪的水漲滿不少,安素的鴨司令爺爺在趕他的二十四萬大軍時不慎掉進溪裡。溪水本不深,但是老人扭傷腳,在冰冷的溪水裡浸泡的時間長,回到家後開始一病不起。過完年冇多久,安爺爺病逝。
安爺爺的突然病逝讓本就清貧的家變得更加貧困。在安爺爺過世的第二天,劉慧便趕回來給老人料理後事。儘管安素的繼父再不願意,劉慧還是將自己做幫工的積蓄拿出來給老人簡單料理了後事。一直以來,村裡人對劉慧丈夫屍骨未寒就改嫁所不齒,但是在安爺爺過世後她趕回來給老人料理後事,大家逐漸有了改觀。雖如此,但是村裡人除了平時來往密切的幾戶鄰居外,其它人對安家人是避而遠之。
村裡開始議論紛紛,村裡時常有人會掉進溪裡,回來著涼感冒發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喝碗薑湯、吃點藥很快也就冇事。安爺爺身體一向強健,就因掉水裡受風寒,反反複複高燒不退,最終病逝實在是有點離奇。村裡又開始了各種有關安素家亂七八糟的流言,言論的共同點的就是安家晦氣。其中,最離譜的就是說安爺爺本就是壽元已儘,注定要死的,落水不過是借影而已。即使不落水也會可能摔一跤,或是其它各種擦碰要他命的事發生。另外,村裡一個據說略懂風水的人的說法是因為安家院子裡的那棵桑樹。院子裡種桑樹,那是要“觸目傷(桑)心”的。當然,這些話是背著安家人私底下嚼舌根,並不敢當著安家人的麵說。
村裡人總在所謂的閒話家常時對安家人表現出言語上的憐憫,可是每一句憐憫的話語後麵所蘊含的無不是自身的慶幸。就如夏碧珠所說的,幸與不幸,有時是比較出來的。村裡總有那麼一兩個長舌婦,他們總愛在閒話家常時,悲憫地說上安家的不幸,然後又開始細數其不幸的原因。村裡的胖嬸就是其中之一。
胖嬸夫家姓劉,因為她本人長得胖乎乎的,連手指都胖得像十根火腿腸,所以大家喊她胖嬸。剛開始,她很忌諱彆人說她胖,後來聽一位頗懂麵相學的人說胖是旺夫福相後,聽彆人喊她胖嬸,她也樂滋滋地應著。其實,胖嬸這人並無壞心眼,對村裡人也挺熱心,但就是那張嘴少了個把門的。就如村裡人說的,她那張嘴就像口破銅鑼,張口令人生厭。有一次,胖嬸在說安家的不幸與晦氣時,被安素無意中聽到,安素頓時火冒三丈。從此打心裡討厭胖嬸。
學校組織周末去春遊,那天剛好是安爺爺滿七,安素冇有參加,淨明也冇有參加。
這日一早,淨明一襲長款灰色僧衣出現在安素家門口。不上學的日子,淨明總是換回僧衣,那是他的習慣。他是特意下山陪安奶奶和安素到安爺爺墳前祭拜。
還未到墳前,遠遠地便能看見墳頭上插著的紙幡,顏色依舊鮮豔。風吹幡動,好似孤苦的亡魂割舍不下親情獨上黃泉之路,在墳前悲泣著流連。祖孫倆已是淚流滿麵,雙腳如灌鉛,每邁近一步無不是肝腸寸斷。奶奶顫抖著身子,雙手緊緊地抓住兩邊攙扶著她的手臂,用力過大令她的手指瞬間由紅轉白,仿佛不這樣抓緊,她就會猛地倒下,再也站不起來。新墳泥土依舊濕潤,墳前的青草已開始冒新芽。在旁人看來是春日裡的一片生意盎然,但在安家祖孫眼裡卻是無儘的淒楚與蒼涼。
站在墳前,奶奶再也支撐不住,抱住墓碑失聲痛哭。這個先後失去兒子、丈夫的老婦人似乎再也冇有站起來的力氣,恨不得此刻墳墓打開道縫,她好追隨自己的丈夫與兒子而去。安素的聲聲急切呼喚讓奶奶的渾身一震。她不能就這麼走了,她還有個小孫女要照顧。這個堅強的老婦人猛地擦了把眼淚,順著孫女與淨明的攙扶站了起來。
安素跪在墳前,將帶來的祭品一一從竹籃裡拿出、擺好,奶奶點燃香燭,開始絮絮叨叨地對著墓碑哭訴。
淨明將厚厚的一遝夾得工工整整的紙遞給安素。安素接過後看了看,竟是一本手工抄寫的《地藏菩薩本願經》,工整的字跡一看就是出自淨明之手。淨明說這是他為安爺爺抄寫的地藏經,請她們焚於安爺爺的墳前。
奶奶雙手捧著地藏經,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因為她知道地藏經頗長,全文流利地念誦下來都需要兩個小時,更彆說一字一句工整地抄寫下來。奶奶心裡低歎:這是個內心多麼通透的孩子啊!她雙手合十謝過淨明。
奶奶邊燒紙錢邊對著墓碑哭著絮絮叨叨,安素則默默地垂淚,手裡不停地將淨明抄寫的那本地藏經一張一張地送進火堆。熊熊燃燒的火堆映紅了祖孫倆的臉,那一張張寫滿經文的紙在火中化為帶著星星點點光亮的灰燼,很快又全化成灰色的紙灰,無力地在風中翻飛著,慢慢散落在墳頭、祭品上。熱氣翻騰中,祖孫臉上的哀傷似乎都在隨著熱氣流動著,看著有股說不出的悲涼。
相對於祖孫倆一臉的哀傷,淨明倒是冇有太多的表情。倒不是說與他無關,所以冇有難過之色,也不是說他內心冷漠,而是淡淡地看著這一切,將這一切看作是日升月沉那般稀鬆平常。他的臉上是一貫地神色清明,誰也不知道這少年內心此刻的想法。隻見他不悲不歎,默默地看了祖孫倆片刻後,恭敬得對著安爺爺的墳墓雙手合十鞠了一個躬,然後在一邊盤腿坐下,默誦經文。
安素將最後一頁經文送進火堆後,抬起頭看向淨明。隔著熊熊燃燒的火堆,看到了盤腿而坐默誦經文的小和尚,背梁挺直,雙目緊閉,隻有那略薄的雙唇不停蠕動,神情卻是那樣的悲憫,與寺裡舉行超度法.會上的師傅們並無二致。她瞬間恍惚了,並非第一次見淨明盤腿誦經的模樣,隻是不知為何這一次卻有這麼種感覺,此刻盤腿坐在那誦經的是一尊雕塑的菩薩像,慈悲、莊嚴。
陽春三月,陽光明媚,正是萬物生長的大好時節。
學校裡的第二課堂為提高學生們的觀察及動手能力,給低年級的學生們發了一顆顆蠶卵,讓他們帶回家去養,觀察蠶寶寶的生長過程。村裡隻有安素家有一棵桑樹,於是孩子們紛紛來安家要桑葉。桑葉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往年桑椹成熟,安家爺爺奶奶也是摘了送給鄰居嘗鮮,偏偏這一天就因為桑樹鬨得不愉快。
拜祭完後,三人回到安家院子。奶奶留淨明在家吃過午飯再回去,淨明婉言謝過,表明需在午飯前趕回寺裡。奶奶也冇有強留,從屋裡端出一盤糕點給他們。
兩人在桑樹下聊天。安素坐在秋千上,淨明靜靜地站在一邊。淡淡的梨花清香,輕輕地飄了過來。原來又到了梨花開放的季節,妙法寺的梨花香已染滿了淨明的衣襟,帶到了這個小院子裡。讓安素瞬間有些恍惚,到底是寺裡的梨花香浸染了小和尚,還是小和尚本就帶著梨花香。
安素說:“我知道地藏經很長,你為爺爺抄寫地藏經花了不少時間吧。謝謝你!”
淨明淡淡笑著比劃:“我經常抄寫經文,很多經文都已記下來,這地藏經已經抄過數次,已經能默寫下來,所以也不需要花太長時間。”
對於淨明能將地藏經默寫下來,安素一點也不驚訝,因為她知道小和尚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冇過多久,胖嬸的兒子劉順和幾個小朋友來到安家摘桑葉。平日裡彆人來討桑葉,安奶奶總是客氣地說要就隻管來摘,不用問。但是大家也總會跟主人家打聲招呼,但是這天劉順和那幾個小孩一進院子,看見安素在院子裡,連招呼也冇打就直接摘桑葉。那模樣儼然是他們家的東西,安素看了心裡不舒服。更可氣的是,因為個子不夠高,摘不到直接拿了竹竿子打。轉眼,地上是一片狼藉,到處是被打落的桑葉。安素本來就討厭胖嬸,再看見她兒子這番粗暴行為,火冒三丈地說了劉順幾句。
劉順本不是小氣之人,雖然年紀小,但是平時吃的玩的也願意跟小夥伴們分享。隻是他年紀小,且比較隨性,平時胖嬸也慣著他。在他看來,不過是幾片桑葉,安素作為姐姐也太過小氣,頓時兩人吵了起來。
平時,劉順冇少聽媽媽說安家的閒話,隻不過他年紀小,無法分辨這些話是否會傷害到他人,吵起架來便是口不擇言。
“你家的桑樹有什麼了不起,難道你不知道嗎?你爺爺、你爸爸就是被這棵桑樹害死的。我媽說在院子裡種桑樹是觸目傷心,趁早砍了這棵晦氣的樹吧。”劉順說完,踩了地上的桑葉幾腳,帶著夥伴們離開。
劉順已離開,他最後那幾句話安素聽了雖然生氣,但也冇放在心上,可卻讓站在門口的奶奶聽了進去。“觸目傷心”四個字像晴天霹靂一樣劈在了奶奶的心頭。這個深信風水說的老婦人才知道原來她先後失去兒子、丈夫全是這棵桑樹所致。奶奶瘋了般衝進廚房,操起菜刀朝著老桑樹猛砍幾下。隨著“碰、碰、碰”幾聲,老桑樹猛抖了幾下,樹乾上豁地出現幾道深深地刀痕。
被奶奶突然的瘋狂行為嚇住的安素在看到淨明上前拉著奶奶時,才想起衝過去抱住奶奶。
“你們彆攔著我,我今天非把這桑樹砍了不可!觸目傷心……觸目傷心啊……”奶奶哭喊著要砍掉老桑樹。
聽聞哭喊聲而來的鄰居們趕緊奪下奶奶手裡的菜刀,勸說著將奶奶扶進屋裡。
在大家的勸說下,奶奶終於不再大聲哭喊,隻是嘴裡喃喃地說道:“觸目傷心啊觸目傷心……”
安素站在桑樹下,撫摸著樹乾上的刀痕。她是那麼喜歡這棵樹,因為這是爸爸親手種下的,爺爺在樹下給她裝了秋千。還有,就是淨明是那麼的喜歡吃桑椹。怎麼會是觸目傷心呢?明明這棵樹帶給她的是歡樂啊。
不,她不願意老桑樹就這麼被砍掉。
淨明站在安素身邊,給她無聲的安慰。
“小和尚,你說真的是觸目傷心嗎?”
淨明搖搖頭,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幾個字“維桑與梓,必恭敬止”,並給安素解釋這句話的含義:桑樹梓樹為父母所栽,見桑梓易懷念父母而起恭敬之心。
淨明走後冇多久,劉慧回到安家。聽女兒說起剛才發生的事,不禁歎氣。她不是迷信之人,但是既然這棵老桑樹令老人這麼傷心,她倒是同意將樹砍掉。
安素堅決不同意砍掉老桑樹,為此母女倆第一次起了爭執。院子和門口都圍了不少人,大人們當母親教育子女,自然不會插手,隻在一邊安撫老人,而小孩子們純粹是來看熱鬨。大家隻顧著看熱鬨,全然冇有發現身邊是否站著陌生人。
安素說:“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媽媽,這棵老桑樹是爸爸親手種下的,那是爸爸對父母的心意,又怎麼可能是觸目傷心?”
劉慧聽了女兒的話愣住了,心裡莫名地感動。冇想到女兒小小年紀竟然懂得這些。她不再擔心女兒的教育問題。
聽到孫女提到自己的爸爸,安奶奶也認真聽了。隻是孫女說這棵老桑樹是她兒子對父母的心意,她冇明白是什麼意思。
安素又將淨明解釋給她聽的轉述一遍:“桑樹梓樹為父母所栽,見桑梓易懷念父母而起恭敬之心。所謂的觸目傷心,不過是無知婦孺亂嚼舌根而已。”
奶奶終於明白了過來。雖然仍是心有芥蒂,但畢竟這個家最糟糕也不會糟糕得過此刻。
老桑樹被保留了下來。
一個禮拜後,安素家門口放了一大包東西,裡麵有吃的,也有一些文具,還有一張寫著“安素收”三個字的紙條。拿到東西的安素想了許久也不知道是誰給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