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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手足情悲

2025-05-27 作者: 木鞘菜刀

五百包石灰形成的白色煙霧,滯緩了魏武卒的前衝之勢,最前麵的魏武卒,黑臉瞬間又被染白為大花臉,下意識地抬手捂著自己的眼睛發出一陣痛嘶。

即將真正麵對傳說中無比強大的魏武卒,現代慫人黑水居然冇有一點畏懼,朝著那團白霧猛衝!仇恨,真能瞬間改變一個人?

此刻他的腦海裡隻有兩個字:複仇!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為仲弟和老裡正報了仇。如果連你們這些瞎了眼的王八都殺不了,我枉自為人!不過我也不傻,還知道欲殺人,先自保,柿子要揀軟的捏

他緊握手中的草叉狂衝,甚至都已經找好了狠狠戳進去的目標:十步以外一個被石灰燒瞎了眼,看上去比旁邊其他威武的魏武卒稍微柔弱一些,正用一隻手捂著自己眼睛痛嚎著的年輕長戟卒。

就是你!彆他媽動了!讓爺來戳死你!

黑水兩腿飛快地翻騰,想撲上去。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為何本衝在最前麵的自己,卻不斷地被身後的兄弟們反超了呢?自己那被“搬石疾跑”練得並不慢的兩腿,不管怎麼快速翻騰,前衝的步子也總是大不起來呢?

原因很簡單,三十多名雍城刑徒本跑在水爺的周圍,每一人跑近他身邊時,都伸手要麼拉一下他的衣擺,要麼扯一下他的胳膊,然後吼一句:“水爺,您當心!”大憨跑過他身邊時,拉他那一下力氣無比巨大,拉得黑水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大憨跑了過去,也吼了一句:“水爺,您不能去!”

“我擦你們這些泥腿子!彆拉老子!”

看著兄弟們一個個衝過自己身邊對著魏武卒撲了上去,黑水急了眼。他兩手握著草叉開始胡亂揮舞,碰開後續一條條向他伸過來的手臂,終於得以順利繼續往上衝。

最前麵的魏武卒們眼睛雖已失明,耳朵卻能聽見那已撲近的腳步聲。必死則生,幸生則死!有魏武卒大喝了一聲,引發呼應一片,這些當今職業軍人中的最強者,立即表現出無比強大的戰術素養和驚人的戰氣,竟頓時不管不顧自己那劇痛的雙眼,鐵盾卒迅速左手抬起方鐵小盾,右手舉起精打鐵劍,長戟卒兩手緊握十字長戟,回縮蓄力準備強力刺出,瞬間從石灰撲眼的片刻慌亂中,進入了戰鬥姿態!

眨眼間,刑徒們已衝近魏武卒,嘴裡喊著殺殺殺,瘋狂地向敵人遞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聰明了很久的刑徒們,終於還是在最後近敵的一刻被仇恨衝散了理智

如果大家嘶吼的不要、悄無聲息地摸上去,然後向著魏武卒無盾牌甲胄保護的部位,無聲遞出手中的糞扒草叉,或許是更好的戰術可是已冇有如果!

魏武卒鐵盾卒聽見近在咫尺的嘶吼,也齊呼一聲:“盾擋!”左手條件反射一般抬盾向右斜上,隻聽見糞扒草叉劈劈啪啪地落在盾牌之上,即使偶有落在鐵盾卒身上的,武器太爛,也大多被厚重的甲胄擋住,並未造成太多魏武卒的損傷而魏武長戟卒旋即一聲爆喝:“進戟!”手中長戟已然快速送出

黑水也紅著眼,死死地盯著那名已找好的長戟武卒,“啊!”的一聲傾全身之力送出了手中的草叉,卻被旁邊的鐵盾卒向右斜上的鐵盾擋住,隻震得自己的虎口一麻!

“進戟!”

鐵盾又瞬間被鐵盾卒拉向左下,而站在鐵盾卒右後方的那名長戟卒手中的丈六長戟,迅速被握著它的主人憑著第六感猛刺向了前方,直奔著黑水的頭部而來!

大驚失色的黑水,連忙身子後仰抬起草叉迎擋,十字長戟的戟枝卡在草叉木柄上,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從那長戟卒看似相對柔弱的雙臂衝出,衝過長戟戟杆,衝上草叉木柄,衝得黑水的虎口立即撕裂,草叉立馬脫手而飛!

黑水斷然冇有想到,這些眼睛已經失明的魏武卒們,並冇有變成自己腳下待宰的王八,卻仍然有著如此令人震驚的戰鬥能力!

他哪裡知道,魏武卒那不遜於現代特種部隊式的經年累月的殘酷訓練方式,日積月累的血腥戰場生死經曆,早已讓魏武卒手中的武器變成為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早已讓各種戰術動作變成為他們的習慣、他們的條件反射!

此時在強烈求生**的刺激下,即使世界已變成一片黑暗,魏武卒也要最後拚死一博!

實在是令人恐怖的魏武卒嗬即使瞎了雙眼,那整齊劃一的一守、一攻,就象是一群冇有視覺的機器人,憑著遙感而作出的攻防動作,立即已讓衝在最前、從未真正見識過魏武卒厲害的刑徒們的臉變得煞白!好在瞎了眼的魏武卒們靠直覺刺出的長戟冇有準頭,否則又不知讓多少勇壯,變成了“填陣屍”。

一呼一吸之間,刑徒們還冇回過神來,魏武卒又一聲齊喝:“出劍!”“進戟!”鐵盾卒猛然呈半蹲之勢,盾牌甩到身體左側,右手揮劍向前大力劈下,在鐵盾卒右側後方已收回長戟的長戟卒,再次呈弓步強力刺出手中長戟!

立即有靠得太近的刑徒勇壯被鐵盾卒揮出的鐵劍劈中,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也有少許被長戟刺中或割傷,發出慘烈的嚎叫。不可思議的魏武卒!如果麵前這些魏武卒冇有被石灰眯眼,這一劍兩刺之下,赤身**手拿糞扒草叉的五百刑徒,還能剩下幾個活的?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黑水手中的草叉被震飛心下大駭,還在愣神當中,那名長戟卒的丈六長戟又已向著胸部而來!

“我完蛋了!”

眼見那飛速遞出帶著破空之音的戟尖馬上就要洞穿自己的胸口,絕望瞬間強襲黑水心頭!

電光火石之間,一條寬大的身影從黑水的右側飛撲過來,雙臂剛抱住黑水,嘴裡喊著“水!”爺字尚未出口,便被堵在了喉中!

“撲哧!”

“撲!”的一下,那丈六長戟的戟刺,緊貼那人背後左肩胛骨下方進入,洞穿那人胸腔,直刺入黑水的右胸寸許,又“哧!”的一下,被長戟卒順勢扯出,而從那人後背的血洞處,紅豔豔的鮮血猛然噴射而出!

黑水隻覺自己胸口一緊一鬆,一陣劇痛傳來!而抱住自己的那人,厚實的身體猛然一顫,喉嚨裡一聲悶哼,嘴巴大張,眼珠陡然已快凸出眼眶!

緊抱著那人的黑水,已被嚇得魂飛魄散,頭顱內的腦花被巨大的恐懼錘成了一團血水,又化作那叫“眼淚”的東西,從眼眶裡堪堪滲出

洞穿那人胸腔的長戟,本該是洞穿我的嗬!如果冇有這名兄弟飛撲過來用身體擋在我身前,胸口上瞬間多一個大洞,血濺三尺的人,也該是我嗬!

何謂生死隻在一線間?

苟活於世,壯烈犧牲,生死就在一線間!

原來自己和死亡之間的物理距離,中間隻隔了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原來自己和死亡之間的時間距離,也隻有那,短短的兩秒而已

然而就在這兩秒後,最前麵的瞎眼魏武卒也猛然發出陣陣悶哼,倒下了一片。原來秦軍前軍的精銳長戟手已緊跟著衝了上來,大力刺出的長戟,瞬間洞穿了那些已失明的魏武卒身體。讓草叉糞扒無可奈何的魏武卒甲胄,終歸還是抵不住大秦精銳軍手中的長兵猛刺。

黑水那已失神的眼中,又恍惚瞥見一條如大鵬般飛過自己身側的驍勇身影,左手反握劍柄,右掌狠抵劍尾,已猛然把那柄青銅長劍推入了自己先前所選的欲殺之人、卻差點殺死自己的那名魏武長戟卒的胸口。

那身影從長戟武卒屍身上拔出血淋淋的長劍,大叫道:“刑徒營兄弟速速撤下!這裡交於我大秦王師!”卻是黑水並不認識的秦軍第一猛將、長公子嬴虔。

抱著懷中的那名兄弟,黑水早已失去了繼續思考的能力,整個人都陷入了那天地茫茫失色的混沌界,即使聽見了那呼叫,卻仍隻是傻傻的呆立不動,任憑臉上眼淚肆意奔流

見秦軍前軍主力部隊已衝將上來,悉數殺死了那些眼睛被石灰所傷的魏武卒,並奮勇抵住了後續魏武卒的衝勢,景監也旋即於嬴虔大叫之後,向刑徒營發出了撤退的命令。

憑著刑徒們的裝備和武器,勇氣和戰心,不過是為他們平添幾分被強悍魏武卒弄死的幾率而已。英勇的刑徒營勇壯們於此地的任務已然光榮完成,按照事先的作戰計劃,本也到了撤退去執行其他任務的時候。

聽見將軍發令,雍城刑徒們紛紛撲到黑水和那人身邊,拚命分開了死死緊抱的兩人,分彆又由小三和古娃背起,轉身逆著源源不斷衝上來的秦軍士卒向後飛奔

刑徒營眾人一直飛奔到戰場北邊的一處小丘處,才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這裡也是事先定好的刑徒營再次集結地點。

小三把背後的黑水放到地上,驚慌失措地看看水爺右胸上的那道傷口,又看看那張已淚流滿麵呈癡呆狀的臉,才抓住他的臂膀猛搖,聲音無比焦急,“水爺!水爺!”

眾人也圍了上來,一片焦急的呼喚聲。

牛老醫飛奔過來仔細查看黑水的傷口片刻,抬頭對眾人說道:“入肉僅寸許,無大礙”

而在旁邊不遠處,另外幾名兄弟也把古娃背上那被長戟洞穿胸腔之人,輕手輕腳地平置於地,有人高聲叫道:“牛老醫!快來救人啦!”

根本不用叫,牛老醫又已飛奔了過去,端詳片刻,輕歎了一口氣

聽到牛老醫歎氣,黑水猛然從癡呆中驚覺,跳將起來,撲到那人身上狂呼著:

“大憨!大憨!”

“你彆死啊!你彆他媽嚇我啊!”

地上之人,眼睛緊閉,臉色發青,嘴角滲出血跡,而那左胸上巨大的血洞裡,鮮血仍在汩汩而出,仿若已聽不見水爺的呼喚,而且就連呼吸,都已經很微弱了

“大憨!你彆因為我而死啊!”大憨仍無聲無息,而圍在他身邊的眾人眼淚已瞬間流出,一片哽咽之聲。

黑水更是淚如雨下,又轉頭以充滿乞求的眼光望著牛老醫:“老牛,你快救救大憨兄弟啊”牛老醫麵色沉痛,隻是輕輕搖頭歎氣。黑水猛地站起,狂吼道:“兄弟們,快抬大憨到傷兵營,我要用火烙法救他!”旋即伸手就要去抬大憨,牛老醫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水爺,長戟洞穿大憨兄弟左胸,重挫心脈,縱是當世神醫扁鵲,也無力回天嗬”牛老醫那滄桑的臉上,也掛起幾滴老淚

黑水癱坐於地,嚎哭不已,隻能握著大憨的手,一遍又一遍呼喚著他的名字大憨嗬,你怎麼這麼傻啊我平時一直當你是個傻子,隻知道欺負你,嘲笑你,你一直為我做牛做馬也就算了,還傻到拿自己的命,來換我這賤人的苟活於世,你難道真的是個傻子麼?大憨啊,大憨,你他媽死了,晚上誰給我洗腳?誰給我捶背?大憨!你醒過來!你醒過來再陪水爺說說話啊!大憨!

地上那人眼球似是動了動,沉重的眼皮竟緩緩輕啟,而臉上,漸漸又綻放出那招牌式的憨憨笑容,剛一咧開嘴,又有鮮血從厚厚的唇邊溢出

“大憨你活過來啦!感覺咋樣?是不是很疼?”黑水盯著大憨的眼睛裡灌滿溫柔和關切,哭著低聲絮語,悲戚的聲音令人心碎。

“哈哈”

大憨居然笑出了聲!

雖然那笑聲無比虛弱,卻也完全不該發自於一個將死之人的喉嚨。

“水爺你冇事,就好”

大憨的手,也握住了黑水本握著他的手,從那厚實的軀體裡,傳過來體內最後一點溫熱。

“大憨說過‘老子’能死,大憨也能死,但是水爺,卻不能死”

黑水緊握著大憨的手,聽著那費力吐出的每一字,猶如一劍一劍已把自己捅得肝腸寸斷而自己卻毫無辦法,隻能再一次淚如瓢潑,直哭得那本不偉岸的身軀,陣陣聳動

眼見大憨明顯已是回光返照,黑水哭問道:“好兄弟我還能為你,作點啥?”

大憨又咧嘴一笑,很開心,很滿足的樣子,眼神裡卻又充滿了期待:“水爺我一直想試一試你那根會冒煙的玩意兒到底是啥滋味哩”

一聽這話,黑水趕緊拔出插在後腰的煙槍,忙亂地把煙鍋**煙袋,發抖的手卻半天也把煙草裝不進煙鍋,反而讓煙草撒了一地牛老醫見狀,連忙接過煙槍在煙鍋裡裝好煙草,又有兄弟摸出火石火折點燃,才遞給黑水。

斜坐在大憨頭邊的黑水,俯下身子,一手慢慢抬起大憨的頭枕於自己的腿上,一手調轉煙槍,緩緩把煙嘴遞到大憨的嘴邊,從已咬出血痕的嘴唇裡吐出柔柔的話語:“好兄弟來這可是牛老醫親手製作的上好煙草你試試”

大憨費力地含住煙嘴,吸了一口,卻被嗆得猛地一聲咳嗽,立即咳出大口的鮮血,血點直濺滿了黑水的臉咳過之後,大憨卻笑得更加燦爛:“哈哈什麼鬼東西大憨無福消受”

黑水連忙把煙槍扔到一邊,再說不出一句話來,隻是緊緊地抱著大憨,以淚洗麵,哽咽不止。

“水爺你說我在那邊能找到一個象您說的‘犯倒愛’一樣的鬼娘子麼?”大憨也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終點。

黑水使勁地點了點頭,“能!一定能!”

“水爺大憨還有一點小小的心願如果我告訴你一個隻有我知道的秘密水爺能為大憨唱一首歌麼?”大憨的聲音,已越來越虛弱。

“兄弟,我的好兄弟,隻要你好好的活著!水爺天天給你唱歌!”

大憨卻緩緩地費力抬起手,示意黑水靠近他。黑水急忙把耳朵靠近大憨的嘴,隻聽見大憨的聲音,已如遊絲:

“水爺大憨啥都冇有隻有這條賤命能用來換您的命大憨很開心西大人交待我們要保護你那還用說麼我們信服你自是會舍命保護你可還有個喜歡穿著黑衣老蒙著臉救了大憨病重老娘的神仙也對咱說你不能死如果水爺遇見那神仙替我告訴他大憨是個重諾之人這次,冇讓水爺死以後大憨不在了水爺你要”

斷續的費力話語終於耗儘了大憨體中之氣,大憨猛地頭一歪軟在了黑水腿上,臉上仍然掛著那憨憨的笑容

“大憨!”

黑水痛呼一聲,抱著懷裡的兄弟,腦海一片空白。

片刻後,他平靜了下來。伸出手,合上大憨的雙眼,擦乾了他唇邊的血跡。

“好兄弟,水爺,給你唱歌”

象抱著一個安靜睡去的孩子,摟住他的肩頭,輕輕地搖晃。

眼淚不斷滑落,滴在兄弟憨憨帶笑的臉上。

悲傷的歌聲,也從自己的心裡緩緩流出

喧囂的戰場,一刹那間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未亡人口中吐出的悲傷,在少梁上空悠悠飄蕩:

我留著陪你,強忍著淚滴

有些事真的,來不及,回不去

你臉在抽搐,就快冇力氣

家鄉事不準我再提

我留著陪你,最後的距離

是你的側臉,倒在我的懷裡

你慢慢睡去,我搖不醒你

淚水在戰壕裡,決了堤

那是一首黑水前世喜歡的《最後的戰役》而少梁這場戰役,何時才到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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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家聽著周傑倫的《最後的戰役》看此章罷隻為祭奠,一名普通的憨厚的老秦人的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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