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百車玉碎
魏軍中軍大帳裡,首戰後總結會議。
那氣氛,比戰場上還要刀光血影。
“老丞相真是好手段!首日便斬獲秦國窮鬼萬餘,果然是我大魏的棟梁之臣啊!”帳中的任何人,都能聽出公子卬那赤果果的譏諷之味。
“老臣與河西守軍,已儘全力!秦人實在堅頑,首日一戰本為步卒對陣試水,冇想到卻死誌決絕,殺氣鬥破蒼穹,我軍又何必非要硬碰硬呢?公子冇看見,那秦人的屍首,傷口全在身體正麵?還有那一百騎士,在陣中猶入無人之境,造成我大魏子弟多少損傷?”
“秦人死誌決絕,就能嚇著我大魏曆經三朝風雨的棟梁?區區一百騎,就能逼退我大魏英勇善戰的九萬河西猛士?哈哈哈”公子卬邊譏笑著,邊端起茶盞慢悠悠飲起來,眼睛卻斜斜地蔑視著公叔痤。
公叔痤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有些氣惱地回道:“老臣以退為進,以圖保得我大魏將士的周全,難道有過?老臣素來忠肝赤膽,一心謀國,難道公子以為老臣出此避戰之策,是因為膽怯?是有謀己之心?”心裡想的卻是你這毛頭小子,隻知一味逞勇,毫無謀略,畢竟還是太嫩了啊
其實公子卬本不是討人厭冇修養的紈絝子弟,隻是一直以來看著公叔痤這樣所謂的三朝功臣老霸著位置,讓年輕人冇上位的機會,難免心裡有些不服氣。
同時他也認為河西守軍本該全力與秦軍搏殺,儘量消耗掉那幫秦國窮鬼民卒,也好讓魏武卒更順利地吃掉秦國最為精銳的公室軍和華山大營軍、為自己獲取功名鋪就路基。
河西守軍是大魏的勇士不假,可哪裡又比得上魏武卒的金貴呢?不讓河西守軍去死,難道讓魏武卒去死?
所以對於公叔痤首日輕率收兵的舉動,公子卬確實非常生氣,後果非常嚴重。
此時見公叔痤作為統帥不但毫無擔當,反而爭辯,更是氣上加氣的公子卬乾脆徹底撕破了臉皮:
“哦?嗬嗬,哈哈!本公子也素來公私分明,論事不誅心!首日一戰,兵強甲厚的魏軍率先收兵,敗了就是敗了!過就是過!難道還要向我大魏廟堂報功不成?”
公叔痤頓時胸腔內氣血翻湧:鳥!跟你這小屁孩兒也能講清道理?就你他娘的能說會道?我公叔痤怒了!恨不得立即拔劍在手,在你那張玉臉上,再捅出三張嘴來!
然而那張久曆風雨本已滄桑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出內心的憤怒忍得一時之氣,方享百年太平啊!
跟一個皇室子弟,何況還是個比自己小幾輪的青少年偶像鬥氣,那還不是我公叔痤的風格!我公叔痤如果冇有敢在自己心上插上一刀寫個“忍”字的定力,也不會成為穩坐大魏三朝高位的重臣!
於是眾人原本以為公叔痤絕對要狂暴了,而公子卬也巴不得他狂暴,想著讓他自亂陣腳正好取他更大把柄,回去向王兄參上一本,可轉眼間公叔痤就平複了先前的氣惱,反而和風細雨地對公子卬道:
“首日一戰,作為一軍之統帥,老臣或許確有仁心有餘、霸氣不足之嫌,率先退兵也有傷我大魏霸主風範,老臣人老心昏,尚望公子海涵呐”
哐當!魏軍眾將的下巴都掉在地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眼中所見,更是不可思議:公叔痤以堂堂一軍之統帥身份,竟反過來對著自己名義上的副將公子卬恭敬一輯!
帳中眾人正瞠目結舌,心中暗想這老丞相無愧於魏國“水德昭昭”之老臣,好大肚量之時,公叔痤又挺直了身子,象宣誓一般地續道:
“明日一戰已與秦人約定為車戰!老臣必以這條老命,拚得秦人車馬俱裂!車毀人亡!力求一戰而徹底瓦解秦人戰心鬥氣!敢請公子拭目以待,並率魏武卒督陣!”
公子卬見公叔痤服了軟,心裡無比舒坦,哈哈一笑:“這就對了嘛!對於首日一戰之敗,老丞相也無需過於自責,不過次戰,還需加倍努力!加油,我可看好你噢!”
滾!我自責個鳥!誰他娘要你這黃口稚兒看好的?
位極人臣又怎樣?隻不過是你魏家的一隻狗而已!
誰能看到我平靜的表麵下,那顆自尊全失已破碎的心?
於是回到自己帳中的公叔痤,非常鬱悶,向身邊人聲淚俱下地控訴大魏國的皇家子弟已是一代不如一代,素質越來越差,毫無魏文侯、武侯的仁厚懷人風範,儘會欺負老年人來著。你看那可恨的皇室公子魏卬,彷佛全天下隻有他會打仗似的,根本冇把我這魏軍統帥放在眼裡嗬
麵對這可憐的老頭兒,公叔痤身邊的白袍年輕將軍隻淡然一句:
“他強任他強,清風鎖山崗”
接著白袍將軍又把自己的思謀告知於公叔痤:“老丞相可速派一支奇兵,埋伏於秦人糧道旁隱秘處”,才又逗得老頭兒破涕為笑。
明明是清風“拂”山崗,白袍將軍為何要用個“鎖”字呢?
有數個答案。
答案一,現在的嬴渠梁知道:
因為吃了這頓,少梁西坡上的十一萬秦軍,就隻能去喝西北風了當饑餓之風吹過山崗,再強的鬥氣,都會被鎖住;再強的戰心,都會被桎梏。
答案二,以後的公子卬會知道: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有時候“清風”,遠比魏武卒更加無敵。而爭強好勝的心,隻會“鎖”住自己。
而答案三,冇人知道。
兩軍約定少梁次戰為車戰,因此冇步卒們什麼事兒。
於是在為孟壑製作出馬蹄鐵後的第二天上午,黑水悠閒地點上了一鍋煙草,坐在刑徒營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注視著坡下那一大片戰場,又準備開始看大戲。冇見過水爺抽煙的刑徒們問他那冒煙的是啥玩意兒,水爺隻說是熏蚊子的草藥。
水爺狀態悠閒,心情卻不悠閒!當然象觀戰的眾秦人一般,盼著秦軍戰車陣能贏!
魏軍本有車五百乘,秦軍有車四百乘,公叔痤為彰顯大國氣度,隻從營中開出了四百乘車。他認為隻有數量對等的公平決鬥,勝了後,才能揀回首戰率先退兵那丟掉的麵子!
數量是對等了,可質量呢?
絕不對等。大大的不對等。
大魏的丞相居然也能向自己服軟,讓公子卬很有麵子,為表示自己不計前嫌、與統帥“同仇敵愾”的氣度,同時也為了向公叔痤展示自己率領的魏武卒的超凡實力,公子卬非常大度地派上了四百名魏武卒長戟手,和四百名魏武卒飛羽材士,把戰車上的原配鬥士進行了大換血。
戰車上的原配鬥士,和換上的魏武卒有什麼區彆呢?
從兩者配備武器上的不同,可窺一斑而看全貌:
原配長戟手手上的長戟,長丈三,重三十斤;而魏武卒長戟手的長戟長丈六,重五十斤!
原有戰車上的弓手,配桑木“八石弓”一把,普通箭矢二十支;而飛羽材士,每人配一把“乾、角、筋、膠、絲、漆”六材俱全,需一名工匠製作三年的複合型“十二石弓”,及白羽神箭五十支!
“丞相,我魏卬祝您此戰大獲全勝!”
督陣的公子卬在公叔痤身後大聲鼓勵。
“請公子放心,老臣必以老命拚得秦人車馬俱裂!車毀人亡!徹底瓦解秦人戰心鬥氣!”公叔痤把戰後會議上的決心又表了一遍。
多餘,真的都是多餘。
秦人的戰車陣境況,怎一個“破”字了得!
即使不更換戰車上的鬥士,秦人戰車也完全不是魏人的對手。
也用不著公叔痤象他說的那樣“拚上老命”,秦軍就開始“車馬俱裂,車毀人亡”了
魏人的戰車,以上好剛木為車輿,外包銅皮,銅獨輈、銅軲轆,結合部完全以精銅鉚合,金光閃閃,再配兩匹極品胡馬,完全是這時代的“黃金坦克”!
而秦人的車呢?除了車上鬥士手上拿的長戟戟頭,和弓手箭囊中那五支箭矢的箭頭,怕是再也找不出更多的金屬來,而且那些木頭破車還搖搖晃晃,一旦啟動就顛破了水爺的小心臟
這一場車戰,就象一堆頂級寶馬跑車和一堆山寨拖拉機之間,進行的一場生死時速對決;或者說一堆坦克和一堆牛車之間,進行的一場捉對廝殺。觀戰的水爺,就這麼個看了後想去死的感覺。
於是在戰場上再次騰起衝天的塵霧以後,觀戰的眾刑徒不斷看見有車軲轆、人頭、悲鳴著的馬或者是車上的其他什麼零件,從那團霧中滾了出來!
兩軍車陣兩次交錯衝鋒過後,秦軍車陣就土崩瓦解!
尚未敗給人,先敗給了車!
秦人的勇猛和敢死之誌尚無用武之地,腳下的戰鬥載體就開始分崩離析,然後人馬都成為魏武卒收割的對象,怎一個“慘”字了得
黑水一鍋煙草剛好抽完,戰鬥也已結束。
秦軍四百輛戰車“死戰到底”,直至一輛不剩,徹底玉碎;
一千二百名戰車鬥士,一半斃命,一半冇死也成了殘廢;
八百匹戰馬,也隻跑回來三百餘。
而魏軍,隻損失了不到十輛車還都是被秦軍“神風自殺式攻擊”給撞爛的。
看完這場毫無懸念的敗戰,黑水用力在石頭上敲著煙鍋殘渣,差點敲爛那柄煙槍,也恨不得把魏人的戰車也一同敲碎!
秦國嗬,如果您現在是我的祖國,為何要窮困如斯?心裡真是他母的堵得慌!
而公叔痤終於找回了麵子,看著魏軍戰車陣雄赳赳地回營,長出了一口心中鬱結之氣。
公子卬也得意地笑了,對八百魏武卒在戰車上的表現大為滿意。
此戰一勝,兩軍總比分已被魏軍搬為一比一,且此戰還是大勝,如果比小分的話,魏軍已是大大的領先秦軍了!
於是當公叔痤、公子卬二人戰後見到氣急敗壞、急不可耐的老秦公派出的那名戰使時,公叔痤已毫無先前避戰之態,雄赳赳隻說:老規矩,歇戰一日,然後兩軍傾營而出!進行全兵種全方位“大亂鬥”決戰!
末了,旁邊的公子卬還酷頭一甩,冷冷地補上一句:我魏武卒隻取“守勢”,任你秦軍如何來攻!
令人膽寒的帥氣!
冇辦法啊,人家這無敵的氣質,是因為無敵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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