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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心碎祭魂

2025-05-27 作者: 木鞘菜刀

夜幕籠罩下,秦軍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中軍司馬正在為老秦公和各位主要將領作著戰報。

“今日一戰,我大秦軍左軍傷亡三千餘,中軍傷亡四千餘,而右軍傷亡最為慘重傷亡七千餘”中軍司馬悲痛不已。

傷亡最為慘重的右軍主將子岸,刀削斧啄一般年輕英武的臉龐瞬間就變得有些慘白,卻掛一副不服輸的表情,虎足一跺,高聲爭辯道:

“日他娘!我軍下得死力,全軍上下都是在用命,去拚魏狗的那如林長戟、利劍厚盾!以我軍之甲備,可不是隻能以命博命麼?我可曾有半點的怕死之意?你這”

“子岸!”

長公子贏虔打斷他話的同時,威嚴地盯著子岸,眼神中即有問詢也有提醒之意:“你這樣說,合適嗎?難道其他兩軍就冇有下死力?其他兩軍就甲厚兵利?”

石門之戰時,子岸作為前軍副將本一直追隨贏虔,還被嬴虔救過性命,因作戰英勇屢立戰功,此次少梁之戰在贏虔的舉薦下,才被老秦公任命為右軍主將,因此在軍中即使不服其他人的氣,對這大秦第一猛將長公子贏虔,卻是畢恭畢敬發自內心的尊重。聽長公子喝停自己,看那眼神,才知道自己又犯了魯莽的老毛病,不由得趕緊收聲,仍有些不服氣的低下了頭。

贏虔臉色和語氣逐漸變得舒緩:“子岸,這也怪不得你,右軍本多北地戎狄順民,比不得中軍、左軍,都是來自於老孟裡那樣的英雄老秦人隻是未曾想到,孟西白三位將軍所統領的左軍,竟是傷亡最小,斬獲似乎卻是最大?”說完雙手以青銅大劍支地,心情有些複雜地望向了“孟西白”三人。

這“孟西白”,指的正是秦穆公時期的三員名將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的後裔,在秦國可是大大的有名。三家的先祖跟隨秦穆公,曾先後作過秦軍統帥,長期共同作戰,交情匪淺,素為通家之好。先祖過世之後,三家百年以來代代互通姻緣,逐漸已成為盤根錯節、結為一體的秦國大世族勢力。

此時的秦國世族,雖已漸漸有東方發達國家世族那樣的腐朽化趨勢,但尚處於萌芽階段,世族想奢侈排場也無財貨根基。

同時由於國家貧窮落後,戰禍連連,世族主流上仍繼承了先祖與邦國甘苦共當的作風,世族子弟無不自幼練武,成年後便進入公室軍,或進入本族親軍,一旦戰端一開,則舉族征發,組成世族大軍,族內親兵與封地內民卒一樣浴血奮戰。

在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場秦對魏戰爭中,世族親兵的作戰勇敢程度並不弱於華山營等國家常備軍,人人敢死,因此犧牲率往往也並不比其他正規軍就低。

但今日一戰,孟西白三族親兵和封地內民卒組成的左軍,與中軍、右軍一樣同樣是三萬人,裝備也相差無幾,但對魏軍交換比卻是整個秦軍中最高的,不得不令人生奇。

此時三家的嫡係封主,分彆是年過半百,在三人中被另兩人呼為“大哥”,也是作為左軍主將的孟坼,和年過四十的副將西乞弧和白縉。

身材高大的左軍副將西乞弧麵色平靜,朗聲道:

“這又有何稀奇?自古虎父無犬子,今日一戰,虧得我孟大哥麾下,有我孟壑侄兒那樣的猛將,騎術精湛、勇武過人,練出那百騎勇士衝在魏狗左翼猶入無人之境,人數雖少,卻泄了魏狗的膽氣,加之我左軍人人敢死,三萬人均同英雄老孟裡諸民卒一般用命搏殺,能不大有斬獲麼?”雖表情平淡,但那話語裡,就象那“孟家侄子”如同自家親兒子一般得意,同時,隱隱也**了對贏虔中軍和子岸右軍的嘲笑之意。

子岸不服氣地小聲嘟囔:“得意甚?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奇技淫巧”眾人隻當作是冇聽見,不去碰他那炸藥包。

贏虔卻是大將風度,對著孟坼心服地一輯:“恭賀孟老將軍,老將軍膝下有此虎子,是孟家之福,亦是我大秦之福嗬!”

麵相沉穩的孟坼趕緊躬身回禮,口氣恭敬謙虛,所說的話卻是大出眾人預料:“絕不敢當長公子如此謬讚!犬子孟壑自小頑劣,老夫疏於管教,今日一戰,此惡子亂我大秦軍例,不循先祖戰法,老夫回去後定當嚴加嗬斥,以軍法論處!”彷佛自己的兒子今日無功,反而有過一般!

“大哥?!”

孟坼如此說法,整得不明就裡的西乞弧和白縉,麵麵相覷,兩人正想繼續張口為自己的侄子孟壑分辨,卻已被孟坼的一個淩厲眼神製止住!

他們哪裡知道,孟坼此番說法,並非單純的謙遜?他們哪裡知道,此時孟坼正在心中怒罵:頑童劣子!隻知道揚威耀武,不知道韜光養晦,今日也不知從哪裡弄出來這樣一支百人奇兵,好是好,可如此大張旗鼓地暴露於世人,暴露於贏氏皇族麵前,真乃壞我大事之最愚蠢的作法!

即使不壞大事,奪去長公子贏虔率領的中軍戰場鋒芒,和子岸率領的右軍鋒芒,又有何益?

蠢兒子!一點冇有繼承為父的沉穩老謀之風!豬腦袋!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老秦公卻伸手一擺,嗬嗬一笑:“孟坼老兄弟,何必如此”話剛出口,就被大帳門口走入之人的沉重腳步聲打斷,那人麵色憂鬱,卻是仲公子嬴渠梁。

嬴渠梁走入帳中掃得眾人一眼,沉聲道:“公父,大哥,諸位將軍,祭魂禮已備好該是去送彆萬名烈士的時候了”

眾人無言,默默起身,魚貫地跟在老秦公身後,走出了中軍大帳

而此時的黑水,聽小三說伯弟得了失心瘋,心裡咯噔一下,又怎麼了?

跟著小三一路小跑,跑的方向,竟是黑水知道的秦軍停屍場地少梁西坡後的一大塊窪地那裡。

白天黑水運過屍,剛才也在去那裡的路途中抬回了老裡正,但當再次靠近那塊大窪地,黑水還是被驚呆了!

白天戰死的萬餘秦人遺體,此刻已層層疊疊鋪滿了那塊半裡見方的窪地,令人觸目驚心!

烈士遺體下麵和四周已放滿了柴薪,澆上了猛火油,對麵的高坡處,搭好了祭台,擺好了祭案,而窪地四周的高處,則密密麻麻站滿了十萬仍活著的兵士

戰爭,這殘酷的戰爭!

死者已無痛苦,卻折磨著活著的人!

黑水在窪地旁看見了伯弟,正抱著一具屍首痛哭,旁邊圍著幾名苦苦相勸的刑徒營第四屯兄弟,卻都近不得身,一旦有手臂伸向那屍首,立即被瘋狂的伯弟張嘴咬將過去,嚇得連忙縮回。

黑水那顆在傷兵營中,剛有些複蘇的小心臟,猛地又沉入了穀底!那屍首,難道是仲弟?

黑水瞬間就明白了伯弟瘋狂的原因

“伯弟我是你黑水哥”

黑水輕輕地靠上前去,伯弟見是自己親近的義兄,一聲嚎叫“黑水哥!仲弟他仲弟他”已泣不成聲,卻不再象之前排斥眾人一般排斥黑水。

黑水扶住了伯弟的肩頭,看他懷中所抱之人,左胸被長戟貫穿處血已凝結,大片的皮胸甲已被染成愁雲慘霧狀。

那張年輕英俊的臉龐,也如同白紙一般沾上了斑斑血漬。

那兩撇帥氣的濃眉之下,兩隻大眼已永遠不能睜開,已再無可能,看一次,自己這名從未見過一麵的“義兄”

而那嘴角微微上揚著,散發出青春傲氣的嘴唇,也已烏青而緊閉,已再無可能猛然開啟,驚喜地喊自己一聲“義兄!”

戰爭,你何其殘忍!

我甚至還未來得及將母親的囑托,告知於這位義弟,你便從我的身邊,奪走了他!

我擦你母的戰爭,白大娘還讓我帶兩兄弟早些回家,可我看見仲弟的第一眼,他已是死人!

賊老天,你是不是冇長眼睛?專挑年輕鮮活的生命下手?

而他的親大哥伯弟此時,內心會是怎樣劇烈的悲痛?

他的親娘白大娘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是怎樣的痛不欲生?

此刻,完全感同身受的我,也得了失心瘋

黑水兩眼噙滿淚水,一手輕撫伯弟聳動的肩頭,一手輕挪開伯弟抱著仲弟的兩手,抬頭示意眾人抬走仲弟的屍身

懷抱著傷心欲絕的伯弟,黑水隻能絮絮低語:

伯弟,我的兄弟,大哥與你一樣,無比痛恨這樣的時刻

但是我們彆無選擇,為了那在家中苦苦期盼著我們的老母親,我們隻能堅強地活下去

仲弟去了,母親還有你,還有我

伯弟,我的好兄弟,此刻,大哥已說不出更多的話語,隻能和你一起哭泣,哭過之後,會陪著你,相互依偎著,堅強活下去

為了我們共同的兄弟,為了仲弟,為了那顆變為天上看著我們的星星,堅強地活下去

黑水抱住伯弟在他耳邊輕輕泣語,右手五指漸漸地從伯弟的右手背麵嵌入,直到兩人十指交叉扣合,直到兩顆兄弟之心揉在了同一片悲痛之中

伯弟手掌中有個物事,黑水的手臂帶起伯弟的手臂,待兩人一起緩緩攤開手掌,裡麵是一塊帶血的軍牌,上麵刻著“老孟裡.仲弟”

而曾經戴著這塊軍牌的人,正離兩人的視線越來越遠,直到被眾人抬進那巨大的墳塚,從此天人相隔

夜色如墨,窪地四周高處一萬支火把搖曳的火光,把十萬個悲痛之影,拉得比夜還長,比墨還黑。

對麵的高坡祭台處,老秦公在祭案前深深一躬,對著蒼天高聲呼嘯:

“昊天無極,伏唯告之:

大秦貧弱,魏人咄咄;

欲奪河西,戰於少梁;

三軍奮勇,求土載糧;

上下敢死,萬餘折殤;

哀我子民,悲我兒郎,火焚於此,舉軍同傷!

天憐我命,天惜我邦,禱乞蒼天,送我兒郎,收魂納魄,返歸故鄉!”

祭詞畢,老秦公早已是老淚縱橫,伸手從祭案上的粟米缽中抓了一把粟米,蒼老的身軀顫巍巍走向坡崖邊,對著窪地緩緩地伸出了那隻青筋暴起的手

贏虔、嬴渠梁和各位將軍,也魚貫從那缽中抓了一把粟米,站到了老秦公的身邊,人人麵色沉痛,緩緩地伸出了手

隨著粒粒粟米從手中滑落,落入那窪地,老秦公這一國之君,此時卻象個失去兒孫的普通老農翁,嘴中隻碎碎念著:

“我的好兒郎我的好兒郎們啦到了那邊,一輩子不用再挨餓一輩子都能吃飽飯彆記掛著我嬴師隰這糟老頭你們一個一個的都好好的活好好的過聽見麼?”

見國君此狀,同行祭魂禮的秦軍將領們無不掩麵而泣,四麵坡上的十萬將士,人人掛淚

粟米落儘,老秦公拭去眼中淚,臉上重新呈現堅定之色,手一揮,高坡四麵立即有火把被投入窪地,迅速帶起衝天的火焰

熊熊火光帶走了逝去的魂,映紅了活著的臉,燒熱了同仇的心,老秦公那莫名悲壯的聲音,突然如炸雷般響起!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兒郎們,送走同袍,討殺魏狗!”

三軍十萬餘人頓時山呼海嘯:

“大秦烈烈,煌煌同仇!”

“大秦烈烈,煌煌同仇!”

“大秦烈烈,煌煌同仇!”

三呼過後,沉寂片刻,少梁山地又響起了那嗚嗚咽咽、低沉悲壯的戰歌。

過了很長時間,那首老秦人的戰歌,仍在空曠的四野回蕩:

“天憐我兮,予我稷黍,

稷黍瀝瀝,育我老秦。

天佑老秦,修我戈矛,

戈矛在手,守我邦土。

天予稷黍兮,瀝瀝成粥;

大秦烈烈兮,煌煌同仇!

修我戈矛兮,赫赫成林;

大秦烈烈兮,煌煌同仇!”

在那歌聲中,站在對麵高坡上的仲公子嬴渠梁,待手中的粟米儘落窪地,一粒粒覆在烈士身上,朦朧的淚眼裡,卻逐漸顯現出迷茫

作為軍中兼管後勤的將軍,他已不知道,還能用什麼來填飽,眼前這十萬還活著的,英勇的大秦兒郎們的肚子。

而在那歌聲中,擁著伯弟的黑水,早已冇有眼淚!

伯弟的耳邊,傳來黑水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吐出的煞氣:

“伯弟,哥和你一起,為兄弟報仇!”

兩支手,再一次緊緊地有力扣合!

而黑水的臉,也首次浮現出有生二十三年以來,令人恐怖的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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