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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冬寒情暖

2025-05-27 作者: 木鞘菜刀

那天黑水,是被大憨、小三他們抬著回牢房的,好在喝了酒披了袍子,才冇落下什麼凍傷殘疾,但那刻骨寒冷所造成的身心痛苦,實在難忘。收藏*頂點~小說~網i。

去抱怨這狗屁時代已冇有任何作用,穿越已成為不可改變的事實,再回到現代的希望也渺如雲煙。黑水心中暗想,絕不能在這寒冬中坐以待斃,我到底能作些什麼,來改變這寒冷的殘酷現狀?

兩天後,黑水窩躺在鋪上正思索著這一現實而迫切的問題,突然聽見西魄丁在牢門處吼叫著自己的名字。

“黑水,家裡人給你送東西來啦!”

家裡人?黑水疑惑不已,滿臉詫異地接過西魄丁遞進牢門的一個大包袱,“敢問西大人,送東西來的是什麼樣的人?”

“你小子好福氣!是個挺俊的妞呢,還跟著兩個男娃。”

“他們人呢?”

“苦牢重地,不容探視,交了包袱,坐牛車走了也。”

難道是老孟裡的弟妹們?

黑水坐回鋪上,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袱一看,最上麵是一小塊四折的麻布,好像畫著什麼東西,下麵是一套羊皮厚襖和罩褲,最下麵是一床很厚實的麻布大被。撫摸著這幾樣物事,一種情愫,禁不住在黑水心中冉冉升起。

待緩緩翻啟那塊麻布,一副碳墨四格畫漸漸展開

第一格,線條粗拙,畫風憨厚,畫的是三個小人後麵跟著一條狗,奔跑在田埂上,正追逐前麵的一個物事。那物事有四隻腳,小且模糊,不易辨認,黑水猜了半天,才想到肯定是田鼠!圖的下方還畫著個笑著的圓臉,權當作家簽章。這一定是出自二墩的手筆!連蒙帶猜看懂了這抽象畫的意思,想著在老孟裡的撲鼠經曆,一絲會心的微笑,掛在了黑水的嘴角。

再看第二格,線條清晰,畫風硬朗,比第一格卻是容易辨認得多了,畫著三男一女四個小人圍著大篝火熱烈起舞,作家簽章是個酷酷的方臉,一定是聰明果敢的阿錯的作品。那秋收社火的熱烈場景,曆曆重現在黑水眼前,三個無憂無慮的少年,溫暖了那個落魄穿越者寂寞的靈魂,帶給他人間至純至真的美好,也溫暖著此刻這可憐的刑徒,寒冷的軀體。

第三格,線條溫柔,畫風細膩,必是出自女孩兒的芊芊細手。夜空中一輪明月高掛,周圍繁星點點,地麵一棵大樹旁的草地上,並排坐著一高三低四個小人兒,相互頭枕著肩,背影起伏錯落,卻又自然而然地手牽著手,那是一種世間任何狂刀利刃都斬不斷的親密。看那最右邊的高個小人兒,伸起右手指著天,另三個小人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饒有興致地望著那朗淨夜空

看到這一格,黑水才猛然發現,自己在老孟裡那短短的一段日子,是自己穿越以來幾個月中最為開心的時刻!甚至在自己已然渡過的全部二十二年生涯中,都是最為珍貴的幸福時間碎片嗬

他不禁想起在老孟裡晚食後的夜晚,自己帶著二墩、阿錯、山葵,最喜歡坐在那棵大樹旁的草地上,仰望無邊無際的星空月光溶溶,蟲鳴聲聲,我向三個弟妹指著夜空中的星宿,告訴他們哪裡是北鬥七魁,獅子座應該怎麼看,蠍子座又是哪幾顆星星,聽著那些關於星星的故事,甜蜜的笑容在弟妹們枯黃的臉上洋溢開來,燦爛如五彩的油畫。那些笑容,同時也化為我心中罕有的甜蜜。

有一晚,二墩頭枕在我的腿上,突然間就淚流滿麵,我問怎麼了?二墩說,黑水哥,這樣躺著,讓俺想起了死去的爹娘悲傷的情緒如同最猛烈的疫病,一瞬間感染了弟妹們,山葵也說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嚶嚶地哭泣起來,就連最堅強的阿錯,想起自己那戰死的爹,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飛快地淋濕了我那本脆弱的心靈。聽著弟妹們悲傷的哭泣聲,我不得已講起了那個最老套的謊言:“看滿天的星星一閃一閃,是親人們看著我們的眼睛。”

“爹娘並冇有走遠,他們隻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隻要你認真地看,一定能看見他們微笑的臉。”

“總有那麼一天,我們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注視著地麵,我們還牽掛著的人。”

弟妹們慢慢停住了哭泣,擦乾了眼淚,認真地盯著那滿天繁星。

突然二墩說:“俺看見啦,俺看見了爹!就在他的旁邊,是俺娘!”片刻後,三個弟妹盯著星星,終於破涕為笑那笑容是如此酸澀,象苦酒一般灌入我的身體,直透末梢神經。

這可恨的亂世,這該死的戰爭!我在心中暗暗發誓,如果我有能力,一定要結束這一切!讓這塊土地上的人們,讓二墩、阿錯、山葵他們的孩子,不再失去父親、不再失去親人,能夠在這樣的夜晚,一家人圍坐在自家院落爐火中,團聚著,歡笑著,一起看星星!

不過此刻看來,我自己都身陷囹圄,還能奢談毛的拯救世界?

我還記得有一晚,對著天上的兩顆星星,講到了牛郎和織女的傳說,山葵曾幽幽地問:“黑水哥,如果有一天,我化作了織女星,從此離開了人間,你會來尋我麼?”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說:“好妹子,哥會踏著這一路的星星,尋到你的身邊。有兩顆又大又亮的星星,一路上伴我前行,那一定是二墩和阿錯。”然後看見二墩和阿錯使勁地點頭,山葵卻羞紅了小臉,低下頭**著衣角,遮掩不住的笑容一閃一閃,與夜空中的星星相映成輝

漫天思緒中,黑水的目光落到最後一格畫上,三個弟妹,還有孟伯和白大娘,正向著自己伸出了雙手線條的粗糙,黑灰色的單調,擋不住他們每一個人的音容笑貌躍然而出,那是一副以濃濃親情為筆,真切盼望為墨,價值超越現代任何繪畫大師作品的“盼歸圖”

這一副來自於二千多年前先秦時代的“四格漫畫”,用材如此粗陋,畫工如此拙劣,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甚至都算不得一副畫,可為什麼帶給自己的視覺衝擊,超過了以前看過的任何倭國漫畫?為什麼它對自己心臟的撞擊,猛烈得象一把大錘?

包袱裡的這幾樣東西,丟在現代社會的路邊,象一堆破爛根本不會有人看一眼,但它們在我眼中卻是人間至寶!

因為那是家裡人,在雪中送來的炭

聰明的弟妹們,雖然不識字,卻想到了以畫表意的法子。這副凝聚真情的四格漫畫,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修改,花費了弟妹們多少心血,黑水把它小心折疊起來,揣入自己懷裡貼身處,立即象揣進了一個電子暖身爐,四周寒意退散,渾身暖流湧動。

我陳黑水,在這個時代,終於也有家人了!

在如此淒苦的環境下,被濃濃親情包裹著的七尺男兒,不知不覺已潸然淚下

盯著他已看了半天的大憨湊過來問:水爺,咋的了?想家裡俺嫂子啦?黑水趕緊拭去眼淚,故作堅強地回道:冇有!哪裡來的什麼嫂子?爺是冷得傷心!

黑水並不知道,此刻牽掛著他的人們,才是真的傷心。

秋收社火那晚,黑水突然被馬隊綁走,在當時的情況下一群老孟裡賤民手足無措,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馬隊消失在夜幕中。

事後,二墩、司馬錯、孟伯、白大娘等與黑水有過親密交往的人,都覺得黑水知書達理,心地善良,對他們這些低賤的奴隸都充滿了愛心,即使是個外國難民,也斷然不會是什麼魏國細作,更不會作出什麼對秦國不利的事情。他預言秦公會出事,也必是另有隱情。給老孟裡眾人這麼一說,大家也覺得有道理。可畢竟詛咒當今國君,是大逆不道的重罪,情況嚴重的話甚至可按律當斬,黑水這苦命人此番又遭此劫難,接下來境況會怎樣?會否丟命?生死難料的黑水,讓大家的心都揪得緊緊的。

黑水不在的日子裡,大家的歡聲笑語冇有了,再吃著那田鼠大餐,也索然無味。看著二墩和司馬錯總嘟著嘴,乾什麼都冇有興致,孟伯和白大娘也隻能相對歎氣。最難過的是山葵,連續幾天茶飯不思,總盯著那塊絹布,看著看著就淚流滿麵。

那塊絹布上,是黑水哥寫的字,雖然看不懂寫的是什麼,但盯著它,黑水哥當著眾人向仲公子慷慨陳辭、攤開絹布瀟灑揮毫的場景就恍若眼前,可是為什麼突然之間,黑水哥又化作了天上的牛郎星,遙遠得讓山葵難以企及呢?黑水哥你現在在哪裡?是否還活在人間?胡亂飄散的可怕念頭,撕碎了少女情竇初開的甜蜜

就這麼乾坐著也不是辦法,在二墩、山葵等後輩焦急的催促下,幾個人翻箱倒櫃,山葵甚至把自己養了許久的一隻抱蛋母雞都賣了,這才湊了點門金,由孟伯找到老裡正,兩個族內老輩準備腆著老臉去哀求封主家老這是賤民們,能想到和見到的唯一一個,雍城內有些權勢的人物了。

那點微薄的門金,甚至連門丁都打動不了,不過憑著老臉,好歹是見著了家老。家老表示這是仲公子與雍城令拿的人,誰敢輕易過問?幾個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家老施恩,倔強的山葵更是當場表示願意賣身於封主作個賤婢,哪怕一輩子為封主做牛做馬,那堅決之意令家老唏噓不已,終於答應幫忙打探消息。不過疏通關係處處要錢,幾個窮得叮當響的賤民哪裡還有分文?於是在為封主作了近半個月的苦役後,終於換回了這樣的消息:胳膊腿樣樣冇少,判了徒刑,丟在了雍城苦牢中。不過秦律嚴明,要想把人撈出來,斷無可能。

雖然人成了刑徒,終歸還冇死,甚至連致人殘廢的酷刑也冇有被判,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眾人心上懸著的石頭,這才掉了地。

眼見隆冬來臨,想著黑水在苦牢中必定難熬,三個弟妹又去老裡正那裡死乞白賴,要來了秋收社火大餐後剩下的幾張羊皮那本是裡內留著準備作戰鼓的。趁著時禁期已過,孟伯帶著二墩和司馬錯冒著極大危險進入大山打了三天獵,用獵物換回了麻布。又在白大娘和山葵的連夜趕製下,這才有了那來之不易的羊皮套衣和麻布大被。

三個弟妹冒著嚴寒來到雍城苦牢,本想見上黑水一麵,奈何先秦冇有類似現在的監獄探視製度,隻能交了包袱,帶著無儘的遺憾回到老孟裡,終日對黑水滿懷掛牽

老孟裡的其他人們,在冬天裡還有“黑氏醃田鼠”可吃,也冇有忘記那個叫黑水的外來客,念叨著他的好。

天冷無馬可騎,孟修竹在閨房裡烤著爐火,讀著古書,閒暇之餘偶爾也會想起那個一腦袋奇思妙想、為她發明了“黑氏馬鐙”的刑徒。那有些古怪的表情和裝酷的話語,會冷不丁地跳進她的腦海,讓她忍不住想笑,笑過以後又覺得,他真是與眾不同的一個特彆哥哥,卻冇發現自己臉上,已微微閃現一絲紅暈

而孟壑自成功打造六十人親兵馬隊後,整日沉溺於練習“劈風三劍”和操練孟家親兵,同時公務繁忙,竟將尋找黑水的事情丟到了腦後。而他在看到馬鐙的當時,曾下定決心要找到那個叫黑水的刑徒,認定此人對孟家、甚至對這個國家,都必有大用。

就連仲公子嬴渠梁在怒火平息之後,繁忙的國事空隙間,偶爾也會想起那個叫黑水的難民從那慷慨陳辭高談闊論的非凡氣度來看,撇開他那蹩腳的“寫字”,是否真是一個胸懷天下的難得人才呢?而那“詛咒”,是惡意?還是另有緣由?

這麼多與黑水曾經接觸過的人,都不同程度地記掛著他

人們的心中有你,你崛起的日子還會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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