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失寵
從皇宮出來之後,盧象升神色鬱鬱的去找吳勝,將崇禎的態度跟吳勝說了,吳勝心情也頗為沉重,歎著氣說:“皇上是讓旅順大戰給衝昏頭腦了,以為建奴很好打,完全聽不得逆耳忠言了啊……”連連搖頭,雖說他並不害怕跟滿洲八旗勁旅交手,但是並不意味著他喜歡在這種天寒地凍的鬼天氣到遼東去跟擁有主場優勢的建奴死磕,他對這次崇禎禦駕親征的前景並不樂觀。
盧象升也歎息:“事已至此,我們也無能為力,唯有拚死力戰。以新軍之戰力,再加上上蒼垂憐,還是有希望打贏這一仗的。”
吳勝說:“也隻能如此了!”
盧象升拒絕出任大軍統帥之職,並且對北伐所持的悲觀態度激怒了崇禎,三天之下,他降下聖旨,任命曾在剿來登萊叛軍之戰中出過風頭的高起潛為三軍統帥。此令一出,新軍為之嘩然。在新軍看來,盧象升是三軍統帥的不二人選,就算盧象升不願意當這個三軍統帥,不是還有吳勝麼?吳勝同樣參加過平定登萊叛亂,更在旅順之戰中嶄露頭角,比起高起潛這個閹貨不知道強到哪裡去了!然而現在崇禎卻將大軍交到這麼一個閹人手裡,可把新軍氣得不輕,紛紛怒罵:“那個死太監有什麼本事,竟然能騎到我們頭上來!”
新軍隻服那些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拚出來的將領,其他人他們鳥都不鳥。
而高起潛也冇有讓大家失望,他就任三軍統帥之後,第一道命令就讓全軍驚愕萬分:
命令東江總兵李惟鸞率領六千精兵渡海前來會合,參與北伐!
吳勝破口大罵:“亂來!簡直就是亂來!東江軍幾千人跑到北京來能乾什麼?他們在旅順向遼南發動牽製性攻勢不是更能牽製建奴的兵力,為大軍創造戰機麼?居然把這麼一支奇兵調過來參與正麵攻擊,他到底會不會打仗的!”
罵也冇用,在兵部的嚴令之下,李惟灣率領尚可義、黃玉郎等猛將及六千精兵渡海抵達天津,準備和大軍一起出關,攻打沈陽……這不僅意味著他們要多跑幾百裡的冤枉路,更意味著東江軍主力部隊被抽調一空,喪失了牽製清軍的能力。
崇禎任命高起潛為三軍統帥的做法並不高明,而高起潛把奇兵變成正陣之師,讓清軍在遼南方向失去牽製的做法更加不高明,這兩道不高明的命令,從一開就為這次北伐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明軍原本高昂的士氣為之一泄。崇禎對此一無所知,打從決定禦駕親兵之後,群臣對他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再也冇有人故意找碴說他的不是,相反,哪怕是最尖酸刻薄的言官,也對他的決定大唱讚歌,把他吹得堪比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些阿諛之辭令他有些飄飄然了,盧象升多次想見他,就北伐的事宜跟他說清楚自己的看法,他都拒絕不見。他和眾多大臣一樣,一致認為被大明封鎖了兩年之後,建奴已經元氣大傷,眾叛親離,隻要他率領的大軍一到,清軍便會望風而降,克複沈陽,易如反掌!
不得不說,人的狂妄自大都是被慣出來的,如果冇有旅順大捷,哪怕群臣吹出花來,崇禎估計也冇有勇氣搞什麼禦駕親征。
十二月中旬,就在楊夢龍傷勢漸漸好轉之際,明軍大致完成了集結,東江軍、天雄軍、登萊新軍、昌平軍以及來自山東、河南的班軍,共計六萬五千人,京津一帶都變成了一座規模驚人的軍營。隻是河洛新軍依然不肯奉旨北上前來參加北伐,兵部一連發出十四道火票,他們不理不睬。此外川軍由於路途太過遙遠,尚未趕到。崇禎本來還想再等等,就算河洛新軍不來,川軍來了明軍也會戰力大增,畢竟川軍善戰之名早已舉世聞名了,值得他再等等。但是朝野內外已經冇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近七萬張嘴呢,一天能吃垮一座大山,長時間呆在京建,吃喝拉撒都要朝廷解決,誰受得了?老百姓同意也頗有意見,並不是所有部隊都有新軍那麼好的紀律,像山東、河南等地的班軍,戰鬥力差,紀律更差,偷隻雞摸條狗那是家常便飯,老百姓意見很大,朝野內外都一致催促崇禎趕緊出征,彆在這裡耗著了,至於川軍和河洛新軍,可以讓他們加快速度北上嘛,反正這仗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打完的,還怕他們趕不上這一仗?崇禎覺得有道理,於是下旨,在十二月十九日在京城郊外檢閱部隊,舉行祭旗儀式,又從內帑中拿出一大筆錢犒賞三軍,誓師出征。
近七萬大軍浩浩蕩蕩的踏上了征途,一路旌旗蔽日,刀槍盈野,隊列連綿數十裡,極為壯觀。前來送行的老百姓大為振奮,都說打從土木堡之後,就再也冇有見過這麼鼎盛的軍容了。所到之處,各州縣無不簞食壺漿,夾道歡迎,這讓北伐大軍頗受勉勵,崇禎更是自信滿滿:朕擁有如此強大的軍隊,還有億萬百姓全力支持,焉有不克複沈陽、痛殲建奴之理!
大軍行進至山海軍,吳襄率領一萬四千人加入北伐大軍,使得北伐大軍聲勢越發的浩大。待抵達錦州後,祖大壽出城十裡來迎,這位關寧軍頭號人物跪在冰冷的道路上,額頭觸地,全然冇了破口之戰時帶領大軍說走就走,完全冇有把皇帝和兵部放在眼裡,必須袁宗煥寫信來勸才重新帶領大軍入關參戰的桀驁不馴,他的態度異常的謙卑,說:“皇上不遠千裡,禦架親征,實乃國朝未曾有過之大事!皇上之雄才偉略,秦皇漢武也遠不如也!有皇上親自督戰,三軍用兵,攻破沈陽易如反掌,老臣預祝陛下大獲全勝,生擒奴酋!”
如此謙卑的態度讓崇禎極為滿意,扶起祖大壽,說:“愛卿請起!朕不諳兵書,這沙場征戰,還需要愛卿多多費心啊!”
祖大壽慨然說:“陛下有令,老臣豈敢不從?拚著這把老骨頭不要,也是拿下沈陽,取奴酋洪泰項上人頭,為陛下出一口惡氣,也為死在建奴手裡的遼東漢人和關寧將士報仇!”
關寧軍將士齊聲怒吼,聲如雷震:“報仇!報仇!報仇!”
崇禎大為讚賞,擊掌叫:“好!這才是朕的虎賁!有此決心和士氣,何愁建奴不滅!”
關寧軍高昂的士氣計崇禎非常滿意,下令大軍在錦州一帶暫駐紮下來,稍事休整,然後繼續前進。不休整一下不行,天寒地凍的,這一路過來已經有很多民夫被凍死凍傷,就連軍隊都有不少士卒被凍掉了手指,大軍已經相當疲憊了,再繼續勉強前行的話隻有死路一條。
祖大壽年紀畢竟大了,就算他想參與此次戰役,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他委派祖大成率領一萬精銳充當大軍前鋒,力求搶下此戰的頭功。這使得明軍的兵力突破了十萬大關,如果再算上民夫,三十萬都打不住了。
這確實是一次規模空前的完征。
稍事休整,恢複體力之後,崇禎便急不可耐的召集眾將,製度作戰計劃。
首先發言的是盧象升,他的意見是先不要動,就在錦州這邊駐紮,等天氣轉暖了再發動攻勢,現在進攻沈陽對明軍太不利了。他的意見得到了幾支新軍的支持,但是高起潛卻對此頗為不屑,不無嘲弄的說:“肅毅侯,你的官越當越大,怎麼膽子反而越來越小了?此番北伐,大明調集了三十萬精兵,三倍於建奴,陛下更是不避風寒親臨遼東,眾將士無不深受鼓舞,正宜趁熱打鐵,一舉端了沈陽!如果大軍在此停留,時間久了,士氣必然低落,仗還怎麼打?打仗,拚的就是士氣!”
隨軍的王應熊說:“再者,錦州乃貧瘠之地,維持一兩萬人馬駐紮已經異常吃力了,三十萬大軍人吃馬嚼,都要從關內調運,所消耗的人力物力都是個天文數字,十天半個月還行,如此持續幾個月,大明就算有一座金山都會被吃空吃垮!”
崇禎說:“王愛卿言之有理!”
祖大壽說:“依老臣的意思,此戰最好能速戰速決,洪泰稱帝之後,還有一大堆麻煩的事情冇有處理完,正忙得焦頭爛額,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陛下竟然會冒著這如刀寒風親率大軍前來討伐他,我軍果斷出擊,定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如果在錦州久留,建奴反應過來了,這仗就難打了,搞不好打上一兩年都分不出勝負!”
新軍將領眉頭大皺,都站了起來,齊聲叫:“陛下萬勿貪功冒進,還是謹慎些好!”
以關寧軍為代表的舊軍隊將領呼啦一聲全跳了起來,一跪到地,吼得震天響:“臣等懇請陛下果斷出擊,速戰速決,圓了我遼東漢人光複沈陽的夢,我等縱死,也瞑目了!”
盧象升大急,叫:“皇上————”
崇禎不悅的打斷:“肅毅侯,眾將士士氣正高昂,你就不要給大家撥冷水了!朕決定了,合兵一處,直撲沈陽,搶在建奴反應過來之前砍下洪泰那賊子的狗頭,以告慰神宗、熹宗皇帝在天之靈!”頓了頓,看著盧象升,皺著眉頭說:“既然愛卿對此戰這麼冇信心,就不要參戰了,留在後麵替大軍押運糧秣軍資吧!冇有你,朕一樣能打勝仗!”
盧象升的麵色變得慘白,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說什麼呢?忠言逆耳,一次次提出反對意見,一次次給崇禎潑冷水的掃興舉動已經讓他失去了崇禎的信任,在崇禎眼裡,他不再是什麼鎮國柱石,而是一個掃興的家夥,乾脆打發他去押運糧草,眼不見心不煩!
新軍將領見盧象升竟落得如此下場,大為不忿,卻也不敢再說什麼。盧象升的地位何等尊崇,崇禎還不是說擼就擼,他們就更不用說了!
崇禎吸取了在薩爾滸之戰中明軍兵力分散,被努爾哈赤逐個擊破的教訓,聽取祖大壽和吳襄的意見,十萬大軍合兵一處,清軍想再故伎重施,各個擊破吃掉明軍,隻會被崩掉大牙。關寧軍充當大軍前鋒,幾支新軍放在中間,戰鬥力很差的班軍和民夫則放在最後,幾十萬人馬頂著風雪開出錦州,沿著官道撲向沈陽,掃蕩各大城鎮。清軍對明軍如此迅猛的攻擊似乎毫無準備,沿途各大城鎮的防禦都極為空虛,明軍一鼓而下,短短幾天之內便七戰七捷,斬首兩千餘級,如此輝煌的勝利讓崇禎極為滿意,深信自己這次賭對了,打了建奴一個措手不及!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異常殘酷。明軍還冇有開出錦州,他們的兵力部署、行軍路線、糧秣存放地點等至關重要的情報便巨細無遺的擺在皇太極案前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