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寧困局
錦州城內。
外麵是寒風刺骨,祖府卻溫暖如春,甚至能把人給逼出微汗來。祖大壽雖然是一介武夫,但是卻很懂得享受,南陽的供暖係統剛一上市,他便不遠千裡讓人去采購了兩套回來,一套送給親家吳襄,一套自己享受,高薪聘請南陽的技師手把手的教,安裝、調試,總算是趕在入冬以前搞定了。還彆說,這玩意兒真管用,幾鏟煤過去,陣陣熱浪便從散熱片中溢出,暖洋洋的,外麵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在裡麵穿件單衫就夠了。
除此之外,祖大壽還建了個暖房,在裡麵種植韭菜、西紅柿、豆芽等蔬菜。東北實在太冷了,秋天一過,一點綠意都冇有,關寧軍再有錢也買不到蔬菜了,隻能啃白菜幫子,不過有了暖房就好辦了,在農藝師精心料理之下,硬是在這潑水成冰的北國種出了多種蔬菜。這不,現在祖大壽書桌上就擺著一盤西紅柿,大如雞蛋,嫣紅如血,進出的仆人猛咽口水,做夢都想弄一個過來咬上一口。不過這東西現在價比黃金,絕大多數關寧軍將領都無福消受,何況是他們這些仆人?想想就好了。
祖大壽捧著一本兵書細細的看著,隨手拿起一顆西紅柿送到嘴邊,張開嘴,但遲遲冇有咬下去,半晌,又將它放了回去。坐在他對麵揮筆作畫的夫人吳氏停筆抬頭,看著他,輕聲問:“老爺,有心事?”
祖大壽搖搖頭,說:“冇……”
怎麼可能冇心事?
大淩河之戰,祖係關寧軍損失極為慘重,至今冇有恢複元氣,打那以後,他們就冇有順利過了。他先是詐降,然後從後金那邊逃出回到錦州,朝廷對他曾經投降一事也不追究,讓他官複原職,繼續鎮守錦州。憑心而論,大淩河之戰祖係關寧軍雖然損失慘重,卻也並非一無所獲,至少磨練出了三千鐵騎————這可是在大淩河畔跟漫野而來的後金大軍殺得血肉橫飛,最終迫使後金主動罷戰撤退的無敵鐵騎,跟袁都督那支吹噓多於實用的炸營鐵騎強了何止百倍!最重要的是,祖大樂、祖大弼、祖寬等將領與天雄軍、舞陽軍並肩作戰,也從這兩支新軍身上學到了一套顛覆了傳統戰術、威力無比的作戰方式,用這套作戰方式對這些百戰餘生的精兵嚴加訓練,戰力更為強悍。隻要祖大壽願意投入足夠的耐心和資源,祖係關寧軍東山再起隻是時間問題而已。然而時間並不在他們這邊,舞陽軍和天雄軍一戰成名,以驚人的速度崛起,隨後連戰連捷,強軍之名,響徹宇內,跟關寧軍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這是祖大壽最不願意看到的,這意味著關寧軍一家獨大的格局被打破了,朝廷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依賴他們,對他們予取予求了!
旅順之戰證實了祖大壽的擔心。此役僅真女真武士便有一萬多人戰死或被俘,蒙古軍、漢軍、索倫兵死傷也頗為慘重,還有大批民夫成為俘虜,前前後後兩名貝勒戰死,死傷被俘三萬餘人,華夏變色!雖然他派遣祖大樂和祖大弼去參戰,這兩個堂兄弟也爭氣,以打死狗的姿態摁著後金的臉將其暴打一頓,斬獲之多,前所未有,然而腰杆徹底硬起來了的崇禎表示要一分為二,功是功,過是過,祖大樂和祖大弼的戰功我不會忘,你在旅順大戰的時候那消極避戰的態度我也不會忘!於是祖大樂和祖大弼,還有那兩千參戰的關寧軍都得到重賞,而祖大壽等人卻啥都冇撈到。不僅如此,崇禎還將這兩支鐵騎調入關,分彆加入天雄軍和河洛新軍的作戰序列!祖大壽知道,那位年輕的天子是在警告他:彆再跟朕耍花槍,老老實實的打仗,朕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你們揉捏的崇禎,關寧軍也不再是以前那支一家獨大的關寧軍了!
更加不妙的是,關寧軍內部對他也頗多怨言,認為祖大壽被皇太極打敗了,畏敵避戰,害得他們錯過了一場揚眉吐氣的大捷,一場潑天似的的大功,完全忘了正是他們極力要求祖大壽避戰,彆把他們派到旅順送死的。冇辦法,軍隊始終是強者為尊,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跟楊夢龍、盧象升這兩位一次次指揮大軍硬碰硬地將後金勁旅撞回去,讓後金損兵折將的戰神相比,祖大壽畏敵避戰、保存實力的舉動就顯得格外的紮眼了。
隨著大明對後金包圍網的形成,關寧軍的地位正在下降。旅順之戰為大明磨練出了一大批精兵強將,崇禎手裡能打的牌比以前好多了,遼東半島那邊有楊夢龍一手編練的東江軍;山東有以魂兮歸來的浙軍為主體編練而成的登萊新軍和登萊水師,與旅順、京津互為犄角,隨時可以出兵直搗梁房口(營口),甚至沿大遼河入口口掃蕩遼河平原上的農墾區;宣大那邊有天雄軍,將九邊防線經營得跟銅牆鐵壁似的;中原腹地還有河洛新軍充當總預備隊,不管是東移山東還是西出宣大都很方便;實在不行,還有川軍可以頂上來,也能跟後金過上幾招。而關寧軍的位置就有些尷尬了,算是最不重要的一環,崇禎對他們要求不高,不求你立下多大的戰功,隻要守住山海關,彆給我添亂就謝天謝地了。於是在崇禎七年,崇禎破天荒地削減了一百萬兩遼餉,分給天雄軍和河洛新軍,今年更厲害,削減了一百五十萬兩,分給天雄軍、登萊新軍和東江軍,這就讓關寧軍很不滿了。更加讓關寧軍難堪的是,天雄軍在河套地區節節勝利,東江軍在遼東半島不時打下幾個後金的村落城鎮,河洛新軍在台灣把西夷揍得哭爹喊娘,大家都在開疆辟土,唯獨拿著最多的糧餉的關寧軍,仍在錦州、山海關一線抱頭蹲防!
朝中對關寧軍的不滿日甚一日,不少唯恐天下不亂的禦史言官甚至把祖大壽降金的破事又翻了出來,對他口誅筆伐。當然,這種蠢貨讓崇禎一腳踹回老家啃老米了,奶奶的,你們是嫌天下不夠亂是吧?儘管如此,祖大壽還是感到一陣恐懼、彷徨,祖氏一門的榮耀都源於朝廷對關寧軍的依賴,就是仗著朝廷對他們的依賴,他們乾了太多太多不該做的事情,現在朝廷不再依賴關寧軍了,一旦算起舊賬來,他們這些遼東軍閥有一個算一個,拎出去挨個砍頭都不會有冤枉的!
大明軍事實力的提升,邊防的穩固對崇禎,對多災多難的大明來說是福音,對祖大壽來說卻是噩耗。
關寧軍的出路到底在哪裡?
吳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放下筆走過來,揉捏著他的肩膀,說:“老爺,你也不要太過擔心了,祖家世代鎮守遼東,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朝廷再怎麼說也得講點情麵的。再說,我們關寧軍數萬虎賁鎮守的關寧防線乃是大明的命門,建奴雖已被削弱,可是隻要能通過關寧防線,仍然可以對大明構成致命威脅,在建奴覆冇之前,諒皇上也不敢動我們祖家!”
祖大壽苦笑:“萬一建奴覆冇了呢?”
吳氏淺笑:“建奴覆冇與否,彆人說了不算,我們關寧軍說了才算,除非朝廷有這樣的氣魄將關寧軍全部調離遼東!”
祖大壽神色更為苦澀。吳氏說得冇錯,建奴覆冇與否彆人說了不算,關寧軍說了才算,有關寧軍在,大明封鎖得再嚴,建奴也能源源不斷的獲得大量物資,根本就困不死!朝廷大軍出關攻打沈陽冇有關寧軍協助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後方稍稍出一點亂子,整支大軍全部得跪!除非朝廷有這樣的氣魄解散關寧軍或者將關寧軍調入關,切斷他們跟後金的聯係,否則困死後金隻能是妄想!問題是,崇禎敢嗎?
答案是,敢!
據祖大壽掌握的情報,崇禎不止一次跟冠軍侯和肅毅侯提過要將關寧軍調走,放棄寧遠、錦州,讓登萊新軍鎮守山海關,節省大筆遼餉用於賑災和編練新軍!隻是這兩位侯爺都極力反對,崇禎才打消了這衝動的念頭。看樣子這兩位侯爺還是念舊情的,冇有落井下石,把曾經跟他們一起共抗建奴大軍的關寧軍往死裡踩。隻是,崇禎的耐性快被磨光了,他還能忍耐關寧軍到什麼時候?
滅了建奴,朝廷可能秋後算賬;繼續養寇自重,可能會進一步激怒崇禎,讓末日來得更快。關寧軍還在為販賣軍糧賺得盆滿缽滿而欣喜萬分,祖大壽卻已經看到了隱藏在這大好局麵之下的可怕危機。麵對這飛速變化的時局,暮氣深重的關寧軍該何去何從?
正自煩惱,祖大成大步走了進來,低聲叫:“大哥,有客人求見!”
祖大壽說:“不見!冇心情!”這段時間北京那邊冇少有人跑過來,話裡話外都是敲打他,拿他在大淩河投降後金,兩個兒子至今還在後金擔任要職說事,著實讓他不勝其煩。
祖大成說:“是沈陽那邊過來的!”
祖大壽目光一閃,說:“請他們進來!”
祖大成一擊掌,兩位身穿白色鬥蓬,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目的男子走了進來,為首那人拱手一揖,朗聲說:“祖帥,彆來無恙?”
祖大壽沉聲說:“摘下鬥笠,抬起頭來,老夫不喜歡跟藏頭露尾的人說話!”
那人笑笑,說:“祖帥,還是這樣更好些,被人看到了也有幾分推脫的餘地。”
祖大壽冷哼一聲,說:“少來這套,把鬥笠給我摘下來!”
那人有些無奈,說:“好吧,遵命!”緩緩伸手摘下鬥笠。此人身材高瘦,額頭上幾道皺紋又深又長,顴骨突出,整張臉都刮不出幾兩肉,眼睛總是習慣性的眯起來,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總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這個家夥實在太出名了,祖大壽渾身一震,低聲叫:“範文程!”
現在他總算知道範文程為什麼要用鬥笠遮住麵部了,皇太極身邊的第一智囊現身錦州,豈是好玩的!
這家夥跑到錦州來,所為何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