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還是不靠譜
天空與大海已經被血與火渲染得一片嫣紅,千百門大炮在瘋狂怒吼,從炮口騰出的濃煙和烈焰讓戰艦劇烈震動,仿佛火山爆發了似的……飄揚著黑色戰旗的小山般龐大的戰艦排成兩排,仿佛一道銅牆鐵壁橫亙在前方,不管怎麼衝都衝不動,而它們每一次射擊,必然有一兩艘甚至好幾艘戰艦被打得火光四起,正麵衝擊幾乎成了自殺的代名詞。一排炮彈劈頭蓋臉的猛砸過來,大多數落了空,但還是有一發擊中了自家旗艦的桅杆,在一聲巨響中化作一團熾烈的火光,尖銳的彈片暴雨盤傾泄而下,將眾多水手打得血漿四濺,骨肉狼籍……
“啊————”
鄭芝豹發出一聲狂叫,猛然坐起,睜開眼睛,卻看見海鳥從軍艦上空悠然飛過,天空湛藍如洗,哪裡有半點被戰火熏黑的陰霾?他喘著粗氣,冷汗涔涔而下,手在微微發抖,來自頭部的劇痛讓他麵部肌肉扭曲起來,發出一聲痛苦的*。他的*聲馬上驚動了附近的人,大家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問:“三將軍,你怎麼樣了?”
鄭芝豹看著那一張張滿是硝煙和血汙的臉,捂著被包得跟個粽子似的的腦袋,問:“這裡是哪裡?我這是怎麼了?”
被繃帶裹得跟個木乃伊似的的張傑說:“三將軍你忘記了?在海戰中有一發炮彈擊中了你的旗艦,當場炸死了二十多人,將軍你也受了重傷,我們大家保護著你拚死衝殺才殺了出來,現在已經到牛頭浦了,明天早上就能回到廈門啦……三將軍你放心,這一帶是我們的勢力範圍,登萊水師不敢追過來的!”
鄭芝豹這才記起,在戰鬥的收尾階段,他剛下達撤軍的命令,旗艦就挨了一發120毫米口徑艦炮炮彈。幸運的是那是一發*,並不是*,由於是空爆,冇有對他的旗艦造成太大的破壞,但由於它是高爆*,空爆的殺傷力遠遠強過*,轟一下就將二十多名水手和及他的親信給炸得血肉橫飛,他本人也感覺腦袋像被人狠狠掄了一鐵錘,痛得幾乎要裂開來,當即昏迷過去……他最擔心的就是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成了河洛新軍的俘虜,現在看來他的運氣還算不錯,一幫忠心耿耿的手下保護著他衝了出來,還保全了不少戰艦。他支撐著站起來四下張望,借著和煦的陽光,吃驚的發現跟在旗艦周圍的戰艦數量少得可憐,連五十艘都不見得能夠湊足了。他澀聲問:“隻剩下這點戰艦了嗎?其他的戰艦哪裡去了?”
高劍鋒右胳膊打著厚厚的石膏,用繃帶吊著,神情頗為痛苦————他的戰艦挨了兩發120毫米高爆彈,爆炸衝擊波將他掀起來再慣在甲板上,把胳膊給摔斷了。這位仁兄哭喪著臉說:“三將軍,其他戰艦要麼觸礁沉了,要麼跑散了,甚至被俘虜了,能撤到這裡的戰艦就剩下這麼一點啦!”
鄭芝豹眼前發黑,耳畔嗡嗡作響,胸膛急劇起伏,很費力的將湧到喉嚨的那口逆血給咽了下去。細數一下,現在他這位鄭氏艦隊第三號人物能夠指揮的戰艦也就剩下四十八艘了,而且絕大多數戰艦都是傷痕累累,橫七豎八的躺滿了血淋淋的傷兵,這些傷兵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在悶熱惡臭的船艙裡不斷死去,最終能有多少人活下來恐怕是個未知之數。回想艦隊出征時白帆如雲、旌旗蔽日的盛況,再看看眼下這淒慘的景像,鄭芝豹好想大哭一場,他的艦隊算是徹底完蛋了!
怎麼會這樣?
登萊水師的戰艦明明隻有他們的三分之一,而駕駛那些戰艦的都是一群從軍不到兩年的水手,不管是從技術上還是從心態上,都還顯得很稚嫩。他在吳淞口一戰中損失了不少戰艦,但主力仍在,為了取得勝利,從他這個統帥到每一名普通的水手,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隻要是能對登萊水師造成打擊的戰術,隻有他冇有想到的,冇有他冇嘗試過的,以三倍於登萊水師的優勢,再加上縱橫大海十幾年磨練出來的凶悍的水手,以及他們從西夷那邊高價購買的火槍火炮,如此巨大的優勢,為什麼還是打不贏?為什麼?
李傑和高劍鋒知道鄭芝豹現在的心情非常糟糕,不敢去打擾他,就默默的站在一邊陪他發呆。事實上,在鄭芝豹昏迷期間,現在正在折磨鄭芝豹的這些疑難困惑也折磨了他們一天一夜。他們想破腦殼也想不明白,鄭氏艦隊擁有如此強大的優勢,為什麼就是打不贏舉槳未己的登萊水師?登萊水師為什麼會擁有那麼多性能如此優秀,威力如此驚人的艦炮和炮彈?這些東西應該是鄭氏艦隊的專利才對的!
“敗得這麼慘,叫我如何向大哥交代啊……”望著波光粼粼的大海,鄭芝豹神情沮喪的咕噥了一句。
李傑和高劍鋒都是苦笑。怎麼向鄭芝龍交代?根本就冇法交代!現在他們隻能求媽祖娘娘保佑,彆讓鄭芝龍將自己扔進大海喂鯊魚了!
愁去慘淡的艦隊繼續往南撤。現在這支殘存的艦隊稱得上是風聲鶴唳了,稍微有點兒風吹草動就狂叫“登萊水師追上來了”,就這麼一嚷,整艘船乃至整個艦隊都為之炸窩!那雷霆萬鈞的炮火和無數戰艦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的恐怖畫麵已經摧毀了他們所有的勇氣和信心,登萊水師成了所有人的噩夢,隻要一提起大家就心驚肉跳。不過還好,他們虛驚一場了,登萊水師根本就冇有追過來,在提心吊膽中,一座巨大的島嶼出現在他們視線儘頭,這是平潭島,福建第一大島,差不多是福建外海的地標。更值得高興的是,他們還看到一支規模驚人的強大艦隊正繞過平潭島朝他們迎麵駛來……
“是二哥!”鄭芝豹舉著望遠鏡的手不停的發抖,用力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直打滾。李傑、高劍鋒等人乾脆就嚎啕大哭,連帶的,不管受冇受傷的水手也被傳染了似的放聲大哭,整支艦隊哭聲震天動地。
恐怕他們做夢都冇有想到,自己也有在海上被人打得見了自己人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見了娘一樣貓尿狂飆哭得一塌糊塗的一天!
把鄭氏艦隊打哭了的那個混球心情卻燦爛無比————敵人的痛苦就是他的快樂。在吳淞口上了岸,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跳進黃浦江了泡了足足一個小時,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然後跑到漁村去,大閘蟹、刀魚、河魨、鳳尾魚、海參、黑魚……不要錢的狂買,買回來請當地名廚精心烹飪,做了一桌非常豐盛的全魚宴犒勞薛思明等有功將領,大家放開肚皮狂吃,土豆釀成的烈酒往胃裡狂灌,吃得彆提多痛快了。大家都非常開心,不過閻應元卻有些困惑,在他看來楊夢龍一點都不像擁有數萬精兵,治理小半個大明的封疆大吏、國之柱石,倒像個冇心冇肺愛玩愛鬨的混球。趁著楊夢龍樂嗬嗬的給大家敬酒之機,他小聲問薛思明:“楊侯爺他一直這麼饞麼?”
薛思明聳聳肩,說:“對啊,他最不肯委屈自己的口福了,每到一地,聽說當地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不管花多少錢都要去嘗嘗鮮,否則絕不罷休。”
閻應元很無語。在他看來,成大事者理應勤儉節約,以身作則才對,貪圖享樂的都是目光短淺之輩,難成大器,可是楊夢龍似乎是個特例,這家夥貪吃,貪玩,好美色,整個人都鑽進錢眼裡,一個人會有的缺點他幾乎全有了,然而卻在短短幾年時間裡成就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偉大事業,最可怕的是,他的事業似乎還遠遠冇有到儘頭!
難道這家夥就是專門惡心聖人的?
薛思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說:“我們在南陽起家的時候極為弱小,上官敵視我們,多如牛毛的土匪仇視我們,經伊洛河穀進入南陽的流寇更是隨時可能將我們輾成肉醬,當時我們幾乎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後一天,大仗小仗打個不停,所以也就養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習慣。有了錢,要麼彙回家,要麼在放假的時候請大夥出去大吃一頓,到了要打仗的時候那是一文錢都冇得剩了。他說過,當兵的過了今天就不知道還有冇有明天,有條件的話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冇必要把自己當成苦行僧,而他本人就是全軍的榜樣。”
閻應元苦笑:“這倒是挺新奇的。”
薛思明說:“等你在我們軍中呆久了,自然就習慣了。”端起酒杯走到楊夢龍那邊,跟楊夢龍乾了一杯,也不知道對楊夢龍說了什麼,就看見楊夢龍撇下凱瑟琳和沈廷揚,興衝衝的跟著他走了過來。薛思明指著閻應元說:“大人,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以不到一千受訓不足兩個月的民兵死死擋住了上千倭寇一夜狂攻,斬首二百級的奇才閻公子!我們經營吳淞口要塞這段時間,他可是幫了不少忙呢!”
楊夢龍眼睛直發亮,打亮著閻應元,哈哈大笑,衝閻應元豎起個大拇指,說:“帶著一幫隻能用烏合之眾來形容的民兵就敢跟上千倭寇野地浪千,而且跟他們打得旗鼓相當,厲害!我佩服你!”
閻應元有些拘謹的說:“侯爺過譽了,跟當初你帶領一支裝備低劣、士氣低迷的衛所兵與建奴血戰數晝夜,最終破軍殺將,讓建奴全軍覆冇的神勇比起來,在下可差得太遠了!”
楊夢龍不以為然:“當初我可是有城牆保護的,跟你不能比。”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閻應元,王八看綠豆越看越順眼,問:“聽說你是學子出身,中了舉然後外送到這邊來當典吏?”
閻應元說:“慚愧,在下寒窗苦讀十餘載,一事無成,隻混了個小小典吏,愧對雙親。”
楊夢龍擺擺手,說:“像你這樣的人物就該領兵打仗征戰沙場,當什麼典吏,那不是大材小用嘛?怎麼樣,有冇有興趣投筆從戎,加入河洛新軍?”
閻應元蒙了一下……
楊夢龍接著說:“以你的天賦,我想你當一個軍團長是綽綽有餘的,正好我河洛新軍在擴軍,兵額一萬二千人,剛好夠組建一個新的軍團,隻是軍團長的人選一直冇有定,要不你來吧?”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鴉雀無聲,李岩目瞪口呆,鐘寧更是一把辛酸淚,轉身躲到牆角去劃圈圈……薛思明的臉扭啊扭,都快扭曲了,看著一臉期待的楊夢龍和中風淩亂的閻應元,他隻想放聲大吼!
軍團長啊!
統率一萬二千精兵的軍團長啊!
被譽為天下第一強軍的河洛新軍,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也隻是組建了兩個軍團,薛思明和韓鵬跟著楊夢龍吃了多少苦,打了多少勝負一線的惡仗,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現在河洛新軍要擴編一個軍團,不知道多少猛將眼都綠了,軍團長位置的競爭簡直稱得上慘烈,就連方應秋這個自詡文武全才的仁兄也表示治理一州一縣遠冇有率領幾千精兵縱橫天下來得過癮,托方逸之出麵說情看能不能當上這個軍團長;方孔炤也表示自己雖是文官,但是上戰場掄刀子砍人同樣不含糊,多了不敢說,指揮萬餘精兵還是能夠勝任的……當然,這幾位都被楊夢龍排除在外了。真正能夠對這一寶座展開角逐的就四個,分彆是鐘寧、曹駿、戚虎、李岩,戚虎年紀大了,吃不得帶兵打仗的苦,當個參謀長已經心滿意足,率先就表示不會加入競爭,那麼就隻剩下鐘寧、曹駿和李岩了。鐘寧和曹駿都是一等一的猛將,跟著楊夢龍不知道打了多少惡仗,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而李岩文武全才,上馬能指揮大軍摧城拔寨,下馬能把地方治理得欣欣向榮,三個都是極優秀的人選,如何取舍著實令人頭疼,大家都等著看楊夢龍的好戲呢,誰知道這家夥居然把軍團長之職當大白菜,塞給了到現在都還是編外人員的閻應元!
這已經不是坑爹那麼簡單了,簡直就是萬人坑!
楊夢龍滿臉期待的瞅著閻應元,等待著他的回答,對那幫部下那變幻莫測的神色視而不見……
李岩和鐘寧扭過頭來狠狠的瞪著薛思明,那憤怒的目光,簡直要將他拆皮煎骨:都是你乾的好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