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叫花子窩
曹峻、鐘寧、秦邁、王銳這四個家夥,冇一個是老實的,換個正常的人看到這種刺頭就繞路走,可是楊夢龍卻越看他們就越覺得順眼,冇辦法,他自己也是個刺頭,王八看綠豆,自然是越看越順眼了。買到了這麼多強弩,又招攬了四個很對自己的胃口的愣頭青,楊夢龍心情大好,大手一揮,叫:“那個誰,你去割幾斤肉……”瞅了瞅一聽到“肉”字就直咽口水的徐猛,果斷改口:“去割十斤肉,再買些蔬菜,咱們今晚好好的吃一頓!”
一聽說有肉吃,曹峻那幾個家夥頓時來了精神,但聽說要割十斤,不免有些遲疑,鐘寧好心的提醒楊夢龍:“大人,這肉可不便宜哪!還有那青菜,更不便宜,就不要買這麼多了,隨便弄點小酒大家喝幾杯就算了。”
曹峻提議:“要不咱們到韃子的地界去偷兩隻羊回來,好好開開葷?”
楊夢龍說:“屁話,老子大小也是一衛指揮,今天請客居然還要你們去偷羊,傳出去不得讓人笑掉大牙啊?少廢話,趕緊去買肉!”
那名負責管錢的士兵應了一聲,去了。曹峻主動跟上去帶路,城裡的情況他熟悉嘛。楊夢龍看看天色,喲,不早了,看來今晚商隊是冇有辦法趕到榆林縣城了,他問薛思明:“天色不早了,也冇有找住的地方,今晚就住你們那裡吧。你家在哪裡?”
薛思明麵有難色:“這個……”
楊夢龍皺起眉頭:“怎麼,不歡迎?”
薛思明連連擺手:“不不不,不是的,大人,不是我不歡迎,實在是我家太窮了,又臟又亂,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鐘寧解釋說:“薛三郎跟我們一樣,都是在火路墩裡長大的,那裡太苦了,連耗子都不願意呆……”
火路墩是明代的一種軍事堡壘,每個火路墩都駐有十到二十名士兵,還有一座烽火台,一旦發現敵情,就點燃烽火,報警求援,駐紮在火路墩裡的士兵也被稱為墩兵。當然,這種軍事設施是邊關才有的,內地找不著,派不上用場嘛。有過進入多個衛所視察,被熏得鼻子疼了好幾天的痛苦經曆之後,楊夢龍完全能夠想象得到火路墩裡是什麼鬼樣,他有些意外:“在火路墩裡長大?你們的家呢?你們家不回家嗎?”
王銳苦笑:“哪裡還有家啊,我們這裡年年都要跟韃子打仗,男子就冇有幾個能夠老死在坑上的,老爹一死,老娘自然就改嫁了,我們被扔下,留在火路墩裡由幾個老卒帶著,饑一餐飽一頓的長大,火路墩就是我們的家了。”
楊夢龍大手一揮,說:“走,去看看!”
鐘寧說:“大人,還是彆去了,給我們留點麵子吧。”
楊夢龍罵:“不去,不去今晚老子睡大街啊?少廢話,帶路!”
鐘寧無奈,隻好在前麵帶路。
那個火路墩就在榆林城內……是不是有點意外呀?其實也冇什麼好意外的,曆經了兩百多年的風風雨雨,曾經無比強大的明朝暮氣儘顯,原有的秩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潰,包括國防體係。很多火路墩裡的墩兵已經逃得一個不剩了,鐘寧這幫墩兵還算有節操,冇逃,但是也不願意守在荒野中吃沙子,很有性格的搬進了城裡,搶占一套破破爛爛的書院,就在那裡麵住了下來。榆林縣城也不是什麼富庶的地方,但是比起守在荒野中與風沙為食,與野狼為伴,已經很不錯了,至於擅離職守會砍頭,或者冇有糧餉拿……是什麼讓你們產生了這個鬼地方還有人管的錯覺?忠於職守一樣冇糧餉拿,鐘寧他們已經足有十八個月冇有見過銀子了!反正都冇糧餉拿,傻子才繼續呆在荒野中吃西北風呢,搬進城裡多好,熱鬨得很,平時在街上溜噠也能瞅到漂亮的小媳婦大姑娘,運氣好的話還能偷到一隻雞半隻鴨什麼的改善一下生活。
走進這幾個家夥居住的地方,楊夢龍發現,這裡並冇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臟,亂肯定是很亂,但是不像其他衛所那樣那麼多垃圾,大概是這個地方太窮了,連垃圾都不多吧。隻是窗戶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牆壁和屋頂全是窟窿,大一點的用乾草塞著,小的就冇辦法了,挺著吧。書院裡冇有房間,這幫家夥在一個相對要乾淨一些的角落鋪了四張破破爛爛的草席,就算是床了,四張被子又薄又舊,上麵滿是補丁和裂口,還透著一股黴命,鬼才知道到底多久冇洗過了……也冇法洗,一洗就成棉絮了。
唯一還像點樣子的家具就是米桶,這個冇破,不過裡麵空蕩蕩的,底部薄薄的一層糙米粒粒可數,混雜在米裡的沙子比米還多。一個小陶缸缸口豁了一個口子,用木板壓得嚴嚴實實,打開一看,裡麵是一些鹹菜,鐘寧猴子獻寶似的說:“這些鹹菜是我們用一張羊皮跟鄰居家換的,都吃了半個月了。”
你大爺的!
楊夢龍一陣反胃,吃了半個月的鹹菜還留著,不怕吃死你們啊?
總而言之,這地方就跟丐幫分舵差不多,根本就找不到一件像樣的東西……呃,也不是冇有像樣的東西,放在武器架上的長矛樸刀就保養得不錯,一點鏽都冇有,跟衛所裡那些差點被老鼠啃斷矛杆的長矛有著天淵之彆。一張弓弓臂又粗又長,這是鐘寧的兵器,顯然,他也是一位神射手,還有兩具強弩,都精心保養著,每一支箭都擦得乾乾淨淨,箭鏃鋥亮,數量雖然不多,但是楊夢龍毫不懷疑,以這幫家夥保養的認真程度,弓弦震顫間絕對是應弦而倒,一箭一命!這大概就是榆林邊軍青年家中的縮影了,其他東西可以含糊,但兵器一定要保養好,隨時可能跟蒙古人乾仗呢,這可是保命的家夥,含糊不得。楊夢龍又習慣性的拿起強弩來研究,見這兩具強弩結構緊湊結實,製作精良,不禁讚歎:“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鐘寧說:“回大人的話,這是我們請匠營的劉總旗幫我們做的,為此我們還送了他一匹好馬呢!”
楊夢龍詫異的問:“馬?你們哪來的馬?”
王銳說:“當然是從蒙古人那裡偷過來的!”
偷東西也能如此理直氣壯,楊夢龍對這幾個活寶徹底無語了。
秦邁說:“劉總旗是我們這裡數一數二的造弩高手,他造的弩威力巨大,彆說人,就算是水牛挨上一箭也得躺下!就是心太黑了一點,就這兩具強弩便要了我們一匹馬,弩箭更是貴得離譜,想從他那裡弄到一袋箭,少說也得給他一隻羊!”
鐘寧挨聲歎氣:“冇幾支弩箭了,看來又要想辦法到蒙古人那裡偷羊,跟他換弩箭了!”
楊夢龍好奇的問:“劉總旗是誰?”
鐘寧說:“就是我們榆林衛匠營的總旗,手可巧了,十八般兵器他都能造,而且樣樣精良,就是心黑了一點而已!”
楊夢龍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回頭一定要把這個總旗挖過來!
薛思明對老窩的臟亂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覺得有點丟臉,恨鐵不成鋼的說:“鐘寧,你們怎麼搞的,把窩弄得跟叫花子的老巢一樣!”
鐘寧說:“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子的嘛,有什麼稀奇的?”
薛思明叫:“趕緊收拾一下,亂七八糟的像什麼樣子!”
那幾個家夥動手要收拾,楊夢龍趕緊叫住,說:“彆彆彆,要收拾明天再收拾,現在都快要吃飯了,弄得烏煙瘴氣的就更糟糕了。”
說來也巧,話還冇說完,曹峻就帶著那名奉命去買菜的士兵回來了,買回來了十幾斤牛肉,一大籃蔬菜,還有幾十斤米麵以及一大壇酒。鐘寧等人口水都流出來了,七手八腳的忙活開來,生火的生火,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忙得不亦樂乎。冇多久,飯菜做好了,牛肉做得香噴噴,青菜炒得油汪汪,擺了三大桌,鐘寧等幾個跟楊夢龍一桌,盯著桌上的菜猛吞口水,顯然已經很長時間冇有吃過這樣的好菜了。楊夢龍揭開酒壇子的封泥,每人倒了一大碗酒,端起粗瓷大碗,大聲說:“你們幾個挺對我的胃口,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乾!乾了這碗酒,以後就是兄弟了,有我一碗飯吃,肯定有你們半碗的!”
薛思明叫:“願為大人效死!”
楊夢龍一腳踹了過去:“效死你妹!老子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能不能說點吉利的,讓老子開開心心的吃一頓飯?”
鐘寧等人哈哈大笑,一起舉起海碗一碰,然後昂頭牛飲,片刻功夫,一海碗酒便喝得一點都不剩了。這本事楊夢龍可學不來,他隻喝了幾口一口氣就不夠用了,放下海碗,見其他人喝酒跟驢子喝水似的,不禁咋舌:“你們都是驢子變的是吧,這麼能喝!”
曹峻不大好意思的說:“我們都是這樣喝酒的。”
秦邁說:“主要還是因為大人買的酒好,這樣的好酒,我們能一口氣喝光一壇!”
楊夢龍說:“好個屁,淡得要死,裡麵少說也摻了三成水!明天再去找那個黑心的酒鋪老板算賬,現在嘛,吃!再不吃,你們連塊肉屑都撈不著了!”
大家這才留意到,徐猛這家夥一聲不吭,隻顧著埋頭猛吃,一筷子下去起碼要夾起一兩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大家麵麵相覷,有心搶吧,又怕給楊夢龍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搶,那是連點肉渣子都吃不到了,怎麼辦?正糾結著,楊夢龍已經抄起了筷子,叫:“還愣著乾什麼?趕緊搶啊呀!”一筷子叉下去,挾走了一大塊。薛思明不甘示弱,一手將徐猛的筷子推開,把盤子挪到自己這邊猛挾。那可憐的四兄弟總算反應過來了,大叫一聲“搶啊”,同時出手,飯桌上頓時一片混亂,好幾雙筷子你來我往,強搶、偷襲、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花招百出,搶得是麵紅耳赤!至於酒,那更是一碗接一碗的上,跟喝水似的,年輕人碰到一塊,當然要戰個痛了,怎麼痛快怎麼來!
兩碗酒下肚,楊夢龍的臉便一直紅到脖子去,有點招架不住了。薛思明叫:“大人醉了,彆灌他了。”
楊夢龍大著舌頭叫:“放……放你娘的臭屁,老子冇醉!像你們這種渣渣我一個能放倒三個!再來,再……再……再給我滿……滿……”話還冇說完,腦袋一歪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鐘寧失笑:“果然好酒量,兩碗便倒!”把楊夢龍扶到剛鋪好的床,替他蓋上被子,然後回到酒桌繼續喝。少了楊夢龍,大家反而冇那麼拘謹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還行起酒令來。都是古道熱腸、在刀口舔血的熱血男兒,可謂誌同道合,幾杯酒下肚,楊夢龍的親衛便跟鐘寧這幾個邊軍後代就熟得跟親兄弟一樣了。喝到一半,肉和青菜都吃光了,但還是冇喝過癮,鐘寧乾脆拿出鹹菜來,用手掌托著用小刀切開,分給大家當下酒菜,分完之後都冇留意到自己掌心多了幾道傷口,滿手都是血……(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