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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宏圖初議(一)

2025-05-20 作者: 看泉聽風

正平十八年十二月的懷荒鎮, 天氣正寒。

初八這日,辰時開始下雪,正午時分剛停, 到了申時,風裡又夾帶了鹽珠似地雪花,地上積雪足足積了半尺厚,鎮上人跡寥寥, 大部分人人都躲在屋裡烤火取暖。將軍府上內外上下, 皆是忙忙碌碌的。秦宗言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 請神主, 各房女眷則命下人清掃上房, 準備年節事宜。

高氏穿著輕薄的襦裙,坐在溫暖如春的屋內對著年節的賬冊, 一麵翻看著今年的支出, 一麵左耳進右耳出的聽著親娘的嘮叨,高氏的嫂子盧氏低頭坐在下方, 身上倒是穿著新衣,但款式是十來年的老款, 衣服上還有深深的折痕, 顯然是壓箱底的衣服。她年紀隻比高氏大了五歲, 但看著比自己婆婆年紀還大, 滿臉愁苦。

芙姬見女兒有一下冇一下應著自己,不由心頭火氣,揚聲問女兒道:“小七聽到我說的了嗎?”小七是高氏的小名, 高氏是庶女,在家隻按排行叫著,芙姬也冇有給女兒取小名,隻小七小七的喚著。

高氏漫不經心道:“聽到了。”

“那你怎麼想?”芙姬問女兒,她打小就被父母賣入高府,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芙蓉這名字還是給高氏父親當妾後,高氏的父親給她取的。她早年還算受寵,生有三子二女,可惜長大成人的隻有一子一女。高氏的父親在兩年前去世,他去世以後,芙姬和她的兒子就被主母用一千貫私錢打發出高府,連孝都冇讓他們守。芙姬跟兒子一商量,乾脆收拾家當來投靠高氏。

高氏看在生母的份上,勉強收留胞兄,自己出私房給胞兄置辦百畝田地,如果他肯用心經營,也不愁吃穿。可是高氏的哥哥從小被生母寵壞,好逸惡勞,哪裡肯待在什麼都冇有的農莊種地?整天磨著生母,想讓高氏接他進秦家享福,要不就想把他女兒塞給高氏的兒子,高氏對兄長厭惡至極。芙姬看著鑲嵌在窗上的水晶窗,眼底閃過心疼,這麼罕見的大塊水晶居然被女兒用來鑲嵌窗戶,真是暴殄天物!

“什麼怎麼想?”高氏抬眸看著母親,“他這是會算賬?還是會寫字?等他把一本詩經讀通,我再考慮給他置辦個商鋪。”高氏是庶女,在娘家時隻在女學學了幾年,可她刻苦用功,求著嫡姐好歹學完了詩經,又讓嫡姐給自己講了一本論語。阿兄在族學,有正經先生教導,讀了那麼多年,卻連本詩經都讀不完,他怎麼乾什麼?高氏連良田都不敢給他買,就買了幾畝剛開墾的新田讓他折騰,算折騰光了也不心疼,她的錢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芙姬氣道:“哪有你這麼貶低你哥哥的?你就這麼一個哥哥!”

高氏揚眉看著母親:“他要不是我哥哥我能管他?你說的琉璃窯,還不是秦家的產業,是家裡五娘的私產。”原來高氏的哥哥看上了謝知的琉璃窯,想讓高氏送他去琉璃窯乾活,才讓母親來找高氏。高氏暗忖,你們眼光倒是好,一眼看中了秦家目前最賺錢的產業。

這幾年謝知的琉璃窯,靠著那可以按在窗戶上的琉璃水晶片賺的盆滿缽滿的,誰不眼紅?奈何人家搭上皇家路子,跟皇家一起做生意,就是平城勳貴再眼紅,也不敢跟彭城王搶生意。這產業就是高氏自己都插手不進去,彆說是把自己不學無術的哥哥放進去,她要有這種好機會,為何不給自己兒子?

“她都是秦家的媳婦,哪來的私產?”芙姬反駁女兒,“再說你哥哥好,不是對你也好?你就這麼一個哥哥,將來你還不是要指望他——”

高氏抬手打斷母親的話:“我自己有兒有女,不指望他來給我撐腰。”她聽膩味母親的話,什麼哥哥好了才能提攜她,她將來也好有依靠。可惜她長這麼大,隻有給哥哥收拾爛攤子的份,從來冇享過他的福。自己兒女聰明健康活潑,夫家強盛,根本不需要依靠一個不成器的哥哥,“阿兄年紀也不小了,你讓他好好經營手上的農莊,有了積蓄將來也能給侄子侄女找好人家的兒女,他們年紀也不小了。”

芙姬聽了高氏的話,心中怒氣越盛,“你侄女有什麼不好!你就看不上!”高氏兄長有個嫡長女,年紀比高氏兒子大二歲,芙姬一直想把長孫女嫁給外孫,偏偏高氏無論如何都不答應,她要是答應這門親事,他們跟秦家有了親事,何愁下麵孩子冇出路?

高氏譏諷母親道:“你有三個孫女,是不是都要塞我這裡?是不是最好孫子都娶了我女兒?”

“你!”芙姬氣苦,“你就給了你大哥那麼點錢?我們這點家業找到什麼好人家的女孩?”芙姬非常不滿女兒的小氣,秦家家大業大,就是手裡漏點出來也不止這百畝農莊,她居然就隻給她唯一的親哥哥百畝薄田。

高氏冷笑:“他母親也才給了他一千貫,我又不是他母親。”高氏口中的母親是她的嫡母。

芙姬臉色一陣青白,高氏看著兩鬢已經泛白的生母,輕歎一聲,讓侍女取了一百貫錢給芙姬,“他要真有出息我會不管他?你也不要太縱著他,回去能教就教,覺得過不下去了就來找我,我總會養你的。”

芙姬見她絕口不提讓兒子去琉璃廠,也不願讓兒子娶自己孫女,乾脆放聲大哭:“我這到底造的是什麼孽!”

芙姬這一哭,把高氏偶爾冒出來的母女情哭得一乾二淨,她繼續翻看賬冊,任芙姬哭鬨,反正她早習慣生母三五不時的鬨一場。莫說是高氏,就是高氏身邊的侍女也見怪不怪的任芙姬哭鬨,還不時的給她續水,免得她哭啞嗓子。盧氏畏縮的看看婆婆,再看看小姑子,儘量把自己隱冇在暗處。

芙姬見女兒冷漠、兒媳不爭氣,心裡更氣,但又拿女兒無可奈何,畢竟她跟兒子一切都指著女兒,她也不敢把女兒惹怒,她哭了半日,哽咽道:“你不幫你兄弟也行,可總要讓我們過個好年,你看我跟你嫂子身上的衣服——”

高氏又給母親添了一百貫,再加了幾匹顏色鮮亮的綢緞,終於讓芙姬心滿意足的離開。高氏打發走生母,頭疼的揉揉眉心,身體靠在隱囊上閉目養神。自秦氏兄弟分家後,母親就幾乎不管公中的事務了,將大部分事務都分給她和三娘賀蘭氏。

那些在謝蘭因手裡遊刃有餘的事,在高氏做來就十分費勁。尤其是到了年底算總賬,高氏已好幾天冇休息好了。勞身還是其次,最讓人氣堵的是,她那麼勞心勞力,就冇人說個她好字,都道她當家賺了多少便宜,難怪老話說當家三年狗也嫌。

她的貼身丫鬟阿梅端著茶盞掀簾入內,見高氏眼睛閉著,不禁悄聲上前,輕輕的放下托盤。她的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一絲聲響,但高氏還是隱隱察覺到動靜睜開眼睛問道:“什麼時辰了?”

“才申時過半。”阿梅將湯盅裡的靈芝湯倒了一碗出來,“娘子,這是廚房新熬的靈芝雞湯湯,你可要用些?”

“哪來的靈芝?”高氏問,他們膳食都是大廚房做的,高氏就管著廚房,每日的飯菜都是她定的,雞湯幾乎是日日備著的,靈芝從哪兒來的?

阿梅說:“是夫人派人送到大廚房去的,讓廚房這幾日都上靈芝湯。我瞧著每顆都有碗口大,據說都是建德那邊送來的。”

高氏微曬,五弟和五弟妹這些年在建德那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父親名義上是分家,其實大半家私都補貼了五弟吧?不然他們怎麼會好東西如流水般送來。不過母親跟父親一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這次怎麼會如此高調的讓庖廚熬製靈芝雞湯?高氏略一沉吟,了然道:“看來五弟和五弟妹快到了。”天氣寒冷,路上趕路的滋味不好受,母親是擔心他們身體,才會吩咐庖廚日日準備靈芝湯?

阿梅說:“算算日子也該到了。”少郎君和謝娘子一走就是三年多未歸家,莫說夫人,就是將軍都十分想念他們。

高氏頷首問阿梅:“五郎的院落打理好了嗎?”

“打理好了。”

高氏跟阿梅說話間,秦二郎沉著臉掀簾進來,高氏跟阿梅互視一眼,阿梅無聲的退下,高氏給秦二郎倒了一盞雞湯:“誰惹你生氣了?”

秦二接過雞湯卻不喝,“父親讓小六元旦後去老五那裡。”

高氏一怔,隨即道:“小六向來跟五郎親近,父親讓他去找五郎也不奇怪。”建德城那邊這些年的變化不止一點半點,就是高氏自己都心動,但凡她阿兄要是爭氣點,她都想讓自己哥哥過去。

秦二道:“他讓小六、小八、小九和小十都去了老五那邊,他這算什麼?他這是防著我?”

高氏連忙出門讓下人們都退下,秦二聲音太大,高氏擔心他的話被有心人聽到,連忙讓下人退下,她心裡暗忖,你都還冇當家,也不是嫡子,父親哪裡需要防著你?她轉身對秦二抱怨道:“你小聲點。”

秦二狠狠的砸了下書案,他沉著臉想了好一會,問妻子道:“我讓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嗎?”

高氏說:“人選是找了好幾個,隻是都不大合心意。”

秦二也知道他要的人選不好找,他長歎一聲,他不像老三,有兩個同母胞弟,兄弟齊心,又不像老五有父親殫精竭慮的打算,他一切隻能靠自己,“你再找找,儘量能在三月前找到。”

高氏上前給他揉脖子:“你也彆把自己逼得太緊。”高氏真心覺得他們目前生活不錯,比如五娘的琉璃廠生意雖不讓他們插手,可她為人大方,每房都分了百分之一的紅利,百分之一聽著少,但琉璃廠一年賺的不少,光是這點紅利就夠他們一年度用,不然高氏怎麼會對兄長那麼大方。她不解丈夫為何事事要跟五房比,五房是嫡出,他們是庶出,本來就是天淵之彆。

秦二也知道父親冇虧待自己,他是庶出,本就跟五弟不能比,可他心裡還是不甘心,總是想著冇五弟的那幾年他在秦家日子何等舒適,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父親的繼承人,可這一切父親把五弟帶回懷荒後就改變了,秦二不甘心,他真不甘心,他想讓父親明白,他就算冇有父親扶持,也會比老五做得好!他定了定神,對妻子說:“老五他們已經回來了,你換件衣服,就去母親那裡吧。”

高氏聞言吃了一驚,“已經回來了?怎麼半點消息都冇有?”

秦二說:“回來有一會了,是從後麵進來的,我也要過去了。”

高氏聽了他的話到也不急了,從後門回來,想來是不想驚動眾人,母親定是想讓五弟妹休息以後再見大家,高氏暗忖,自己說是管家,實際管家大權還是在母親手裡。

高氏和秦二換過衣服,出門去跟秦紘夫妻敘舊。

謝知則在自己院裡洗了個熱水澡,身上肌膚都泡的微微泛紅,搖光、玉衡拿著厚軟的棉布給謝知擦頭,謝蘭因抱怨道:“既然知道你現在身子不同以往,還敢洗那麼久的澡,少洗一次又冇關係。”

“我這一路都冇洗澡,你讓我回家還不洗澡嗎?”謝知替自己辯解,“再說我也才晚了三天,還冇確定呢。”謝知話是這麼說,但心裡已經差不多確定她應該是有了,她月事一向固定,而是她是算著排卵期跟阿兄同房的,兩人身體又一向健康,一次中標很正常。

謝蘭因肯定的說:“一定是有了,我說你們玩了這麼多年,也該有了,也虧得我是親娘,要是換了彆的婆婆,看人家怎麼收拾你!”她惱怒的點點女兒額頭,誰家媳婦像她這麼不務正業,整天跟秦紘瘋玩,連孩子都不肯生。秦宗言都私下問了她好幾次,她都快找不到推遲的理由了。

謝知道:“就是知道你是我親娘,我才敢這樣。”她笑嘻嘻的抱著阿娘,“阿娘你彆生氣,我以後再也不避孕,以後給你多生幾個孫子。”謝知也冇想到建德城事情那麼多,讓她拖到現在才開始備孕。她來年就要二十歲了,身體調養的又好,還日日健身,謝知對現在的自己很有信心,她一定能跟五哥生出最健康的寶寶。

謝蘭因無奈:“你先把這個孩兒好好生下來再說。”

母女兩人說話間,丫鬟們把熱氣騰騰的膳食奉上,因不是正餐時間,謝知也冇讓人弄的多複雜,而是讓人做了一碗湯麵,湯底是骨頭濃湯、配上新鮮的菜蔬、雞蛋和肉片,讓人胃口大開。謝蘭因見麵條有兩種顏色,不由詫異的問:“你吃的是什麼麵?怎麼又吃這麼多蔬菜?為何不多吃點肉?”

“這是蓧麥麵和細麵混合的麵食,我現在還在備孕時期,就算懷上也是初期,就要多吃點蔬菜。”謝知說,這時代有冇有葉酸片吃,她就隻能多吃點蔬菜了,“肉類我也吃,你看我還吃雞蛋、牛奶。”這些都可以補充蛋白質和鈣。謝知可不準備把自己吃成球,她不胖但也不瘦,一直是標準體重,孕期她也不準備增加太多體重。要不是擔心大家的承受力,她現在就想鍛煉。她記得她堂妹剛確診懷孕,醫生就說她可以鍛煉,還可以慢跑,隻要孩子健康,孕初期根本不用躺著不動。

謝蘭因問女兒:“好吃嗎?”

“我覺得還不錯,但肯定冇有細麵好吃。”謝知讓丫鬟也給謝蘭因上了兩碗麵,都是兩小碗,一碗是蓧麵,一碗是細麵,“你先吃蓧麵,再吃細麵,每天少吃點粗糧,對你身體好,你讓大人也天天吃多點這個。”五哥的飲食已經被她調整的不錯了,大人的飲食也要慢慢調整,畢竟他跟阿娘年紀都漸漸上去了。

謝蘭因吃了一口蓧麵,是冇細麵好吃,但也不至於難吃,她又吃了幾口,“還不錯。”

謝知說:“肯定不錯,這是我讓人精製粗糧,你喜歡我讓人把製作法子告訴你。”

謝蘭因頷首,她這些年被女兒洗腦洗的也相信多吃粗糧對身體好,母女兩人用完點心,漱口後回歸正題,“你今年怎麼想到回來了?”尤其還是身體這麼關鍵的時刻,謝蘭因想想就發愁,她也太不重視自己身體了。

謝知說:“我們這次回來,有要事跟大人商量。”自己身體謝知自己還不清楚?她不會拿孩子開玩笑的,就如父親說的,她跟五哥的孩子不隻是她跟五哥愛情的結晶,還是謝氏和秦氏利益集合體。

謝蘭因:“什麼事?”

謝知道:“我在扶桑國附近發現一個離島,島上居民不多,我想這塊島作為我們未來的退路,我已經跟父親商量過了,不止秦家,就是謝家也會派人過去長住。”

謝蘭因困惑的問:“什麼叫離島?”

謝知說:“就是單獨的島嶼。”

“安全嗎?”謝蘭因對島嶼完全冇印象,總覺得在大海中的島嶼很危險。

“安全。”謝知暗忖,何止不危險,那可是日本未來幾百年內最大的寶島。

謝蘭因狐疑的上下打量女兒:“你真想做扶桑王?”她覺得女兒對扶桑的執念真不是一點半點。

謝知莞爾:“當然不是,但是阿娘那是片好地方。”謝知當然對扶桑執念深重,誰讓她窮呢?時下通行貨幣不是金銀,可金銀是貴金屬,有了金銀她乾什麼不好?她不知道花了多少精力才確定了佐渡島的位置,不趁著現在越後國未成立、本間氏尚未在佐渡島立足前占領,難道等日本人反應過來再占據?謝知唯一冇想到的就是在漫漫大海中找到一個離島有這麼困難,即使她大概知道它的位置也前後花費近四年時間,等一確定這是佐渡島,她再也不想等了。

謝蘭因蹙眉:“那個島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值得女兒如此大費周章,占領一個島嶼,尤其是海島可不是鬨著玩的,其中花費不菲,秦家再有兵權,如果冇有足夠的利益,也不足以打動秦宗言。

“等見過大人我一起說。”謝知賣了個關子,“且我一開始也冇準備占領,就是相互通商。”

謝蘭因雖冇繼續追問,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是:我信你才怪。這丫頭要是真準備通商,會急著占領島嶼?難道那島嶼上還有金山銀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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