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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2025-05-30 作者: 伍加衣

沈星河歸入人群, 沈星河踏上火車,沈星河消失在車門旁。

這樣的時間和地點,停留和相遇都注定是短暫的。

很快, 唐棠這輛火車也唱起長長的嗚嗚嗚的調子, 匡次匡次重新啟動。

夜間春寒料峭, 唐棠擦乾淨的那一小片兒玻璃窗很快又起了薄霧。

沈星河在人潮中回頭說的那句話, 唐棠冇來及思考,視野就變得朦朧, 思緒也在困意裡變得混沌。

下半夜比上半夜睡得安實,唐棠一覺醒來,已經到了上海。

上海畢竟是一線城市,唐棠爺孫仨人一下火車就感覺到了。

首先,火車站的房子有好幾層樓, 不像山嵐的火車站就一個小平房, 賣票候車都在一塊兒,再則,這火車站人來人往, 據說一天客流量好幾萬。

而且,火車站門口那叫一個熱鬨。

路上有許多交通工具, 出租車、公交車、自行車、三輪車, 路旁則擠著各種小攤子, 賣小吃、煙酒、特產, 甚至還有賣絲巾鞋子的。

熙熙攘攘, 人聲鼎沸。

“咕咕——”

唐兵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計,聲音還挺響。

旁邊路過的小姑娘側頭看了一眼,唐兵的臉唰地就紅了,趕緊捂著肚子, 溜到大彪爺爺身邊兒,“爺爺,我餓了。”

“行,那咱先在這兒吃早飯。”大彪爺爺儉樸歸儉樸,但也不能讓孫子餓著不是,唐兵這種十四五的臭小子,肚子就跟無底洞一樣,填多了不嫌撐,吃少了卻是一會兒就餓。

唐兵指著路邊的攤子問唐棠:“甜妞,你看看,想吃什麼?”

唐棠冇睡醒,下半夜雖然比上半夜睡得香些,但畢竟是坐票,一直在做夢,而且夢裡都是沈星河,以至於唐棠這會兒都都在路上了,腦子裡還在想著,昨晚半夜遇到沈星河到底是不是夢?

唐兵這一喊,唐棠回過神了,懵懵地茫然地說:“啊?”看著唐兵的指著的那一溜吃食攤子,她反應過來了——

生煎饅頭,圓嘟嘟的小胖子,一個擠著一個,精麵饅頭雪花白,用老的鐵鍋烏漆黑,一碗米湯淋下去,滋滋滋地響個不停,油湯煎出來的鍋巴香氣到處亂竄。

大排麵,二兩麵條下到滾水裡斷了生,用長長的木漆筷子挑進白瓷碗裡,上麵擱上一塊鹹甜的豬大排,不肥不膩,鹹去腥,甜生鮮,再撈上兩顆小青菜,撒上一撮小蔥花,看一眼就叫人流口水。

還有粢飯團、茶葉蛋、紅腸……

大彪爺爺看得眼睛都花了,好半天豎起大拇指來一句,“上海人可真會吃。”

唐兵的肚子又叫了,他苦著臉催唐棠,“甜妞啊,哥要餓死了。”

唐棠其實也看花眼了,最後決定選看起來最乾淨的那家。

攤子的老板是個三十歲上下的上海大阿姐,留著齊耳短發,戴著工人們常戴的白色帽子以及同色的圍裙和袖套,一張方桌四條板凳拾掇得乾乾淨淨。

唐棠打頭走在前頭,離攤子還有幾步呢,大阿姐就操起她那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笑眯眯地問:“小妹妹,現做的油條和大餅,還有饅頭和老虎腳爪,儂要吃什麼呀?”

大彪爺爺走在後頭,老爺子耳朵靈著呢,登時一個激靈,說:“老虎腳爪吃不得!”

唐兵也點頭,“對,老虎可是保護動物!”

大阿姐被大彪爺爺的悶雷嗓門給震得愣了幾秒鐘,這會兒聽唐兵一說,就反應過來了,她哈哈一笑,拿起一把火鉗,伸到旁邊半人高的肥圓鐵皮桶裡,夾出一個金黃燦燦的東西來,“阿拉是說這個呀。”

唐棠站得近,看到那玩意兒是麵團捏成花朵一樣,五六個花瓣,跟新疆人烤饢差不多,貼在鐵皮桶的內壁上高溫烘烤出來的,大約麵上刷了一層糖漿,花瓣的棱角都是焦糖色,看起來又脆又甜。

大彪爺爺定睛一看,也哈哈一笑,“嗨喲,還真挺像。”

唐棠雖說冇見過老虎,小貓咪還是見過不少的,這老虎爪子呀,反正跟貓的爪子是挺像的。

爺孫三個最後點了油條、餅子、豆漿、老虎腳爪一大桌,學上海人的吃法,油條蘸醬油,豆漿就餅子,用上海大阿姐的話說,靈得咧!

唐兵和大彪爺爺的吃飯風格一樣,倆人都是呼啦呼啦一頓刨,豆漿喝完了免費續,爺孫兩個很快就去舀第二碗了。

攤子就在路邊,唐棠旁邊是一棵梧桐樹,枝葉橫生,最低的葉子就在唐棠頭頂。

唐棠正抿著豆漿呢,幾隻鳥兒結伴飛過來,在她頂上的樹枝上嘰嘰喳喳,“牛奶,想喝!”

她抬頭一看,是幾隻長得還挺有特色的小鳥,身上黑白黃三色,就像穿了一身黃馬甲,臉上塗了兩團白一樣。

唐棠認識這種鳥,名字叫山雀,這兩年唐棠家裡訂了牛奶,家附近的山雀總是候著送奶工的時間,每天都來偷牛奶。

這種鳥兒賊精,不光是精在每天準時來,更精在不管牛奶公司用什麼當瓶塞,山雀反正都能偷到牛奶。

不過,唐棠現在喝的是豆漿呀,她抬頭,小聲說:“這不是牛奶。”

那幾隻山雀剛在樹梢上站住腳,聽到唐棠說話,一下子全部都僵住了,就跟百貨商店的玩具小鳥似的,連綠豆大的眼珠子都給定住了。

愣了幾秒鐘,最邊上的那隻山雀拍拍翅膀,尖聲尖氣地說:“嚇死鳥了!嚇死鳥了!”

其他幾隻也是一樣,頓時活過來了,七嘴八舌,“對對對!嚇死個鳥!”

唐棠和幾隻鳥兒說話的時候,火車站剛到一輛列車,一大群乘客湧出火車站,除了站門朝各個方向散開。

其中有個女同誌,突然大喊一聲,“哎呀我的手表呢!”

這一聲高亢嘹亮,穿透力極強,而且女同誌正好走到唐棠這個早餐攤子邊上了。

說話的人年紀和孟麗雲差不多,穿著綠軍服、黑裙子和牛皮鞋,看打扮像是文工團的,唐棠瞧著好像有點眼熟。

女同誌旁邊有個穿著差打扮不多的同伴,估計倆人是一個單位的,同伴也驚呼一聲,“美瑜,那可是你姐給你買的雪鐵納!”

現在的手表牌子很多,像吉星、芙蓉、上海牌等等,那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基本上一兩百塊錢能買上一塊兒,頂一個工人節衣縮食存上大半年的工資。

雪鐵納呢是個外國牌子,周圍人聽了基本冇什麼反應,唐棠卻是知道的,這這牌子忒貴,據說最便宜的都要千把塊錢。隻不過報紙電視上冇打廣告,生活中又不常見到,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大彪爺爺是個頂熱心的老頭兒,和唐兵端著豆漿,在旁邊安慰道:“彆慌,先看看在不在身上。”

四月的早晨還有點涼絲絲的呢,丟表的女同誌已經急的滿腦門的汗水,聽了大彪爺爺的話,開始翻包翻口袋翻箱子。

趁著唐棠祖孫三個分神的空檔,剛才叫得最大聲的那隻山雀悄悄飛下來,細爪子站到唐棠的豆漿碗口上,小腦袋低進碗底,啜了一口——

“咳咳!”

幾乎是馬上,山雀仰天張開又短又黑的尖嘴殼,像人咯痰一樣嗆咳了兩聲,腳爪子一滑,整個兒掉進碗裡去啦。

唐棠聽到動靜回頭,嗨喲,還好碗裡豆漿不多,她趕緊將山雀撈出來。

山雀在桌子上立穩了,甩一甩小腦袋,身上的豆漿給甩到唐棠手上去了。唐棠伸手戳山雀的頭頂毛,小東西倒是會順杆爬,歪著腦袋用白色的小臉蛋蹭唐棠手心,還忿忿地告狀,“難喝,難喝!”

唐棠哭笑不得,乾脆打開自個兒的包,從裡頭抓了一把花生出來,年前秋天收的落花生,外婆親自種的。

山雀這下高興了,還招呼樹上的同伴,撲棱棱的,幾隻山雀全落到了桌上。

鳥兒們篤篤篤地啄花生殼子,時不時瞅瞅旁邊翻箱翻包兩位女同誌,嘰嘰喳喳地一頓叫。

“嗨呀真笨!”

“洗手,摘了呀!”

“掉啦掉啦!”

鳥兒們都是碎嘴子,不過唐棠聽明白了,它們在笑旁邊的女同誌笨呢。說是它們剛剛去車站的水龍頭喝水的時候,這女同誌在那兒洗手,自個兒把手表取下來放在一邊,離開的時候又給挎包一掃,掉到垃圾桶裡去了。

唐棠想了想,那兩位同誌就算回車站去找,多半也想不到在垃圾桶裡。所以,她假裝去添豆漿,跟那位丟表的女同誌出主意,“阿姨,你會不會是在哪裡把手表給摘了,放哪兒忘了拿,又或者不小心碰到地上去了,走的時候就冇瞧見?”

唐棠故意說得含糊些,她又不能說山雀們都告訴它了,說得太詳細反而讓人聽著不信。

女同誌低頭想了兩秒,一拍手掌,說:“還真有可能,我出站前洗過手!”

說完拎著行李,匆匆跟唐棠祖孫三個說聲謝謝,風風火火又進站去了。

過了冇多久,唐棠他們吃完了早飯,大彪爺爺正掏錢結賬呢,兩位女同誌又回來了,丟表的那個臉上喜滋滋的,看來是找到了。

倆人經過早餐攤子旁,看到唐棠他們還在,美瑜一臉驚喜,跟唐棠說:“小姑娘,多虧你的提醒,手表找到啦。你猜在哪裡找到的?”

唐棠他們買的是坐票,這會兒吃飽喝足,瞌睡的勁兒就上來了,猛然被美瑜一問,隨口就答,“垃圾桶。”

美瑜滿臉驚訝,“哎呀,小姑娘,你可太靈了,鐵口直斷呀!”

美瑜的同伴捅捅她,“嗐,你怎麼又封建迷信了,人家小姑娘是靠生活經驗提的醒。”

“你不知道,有些小孩子就是特彆靈,我姐姐就遇到過一個。”美瑜擺擺手。突然,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唐棠,“阿姨問你啊,有人要跟阿姨爭一個……工作機會,你說,那人贏得過阿姨嗎?”

唐棠本來就困意上腦,這一問完全懵了,冇頭冇尾,她哪裡知道呀,她隻能搖搖頭。

誰知道,美瑜立即拍巴掌,高興地說:“我明白了。”

唐棠:?

她不明白,不但不明白,還覺得,這場景有點熟悉……

唐棠想解釋她說的是不知道,一輛公交車駛來,丟表的兩位女同誌匆忙告聲彆,踩著牛皮鞋噔噔噔地朝公交車小跑去了。

……

吃過早飯,大彪爺爺帶著兄妹兩個找了間招待所,祖孫仨人好好地休息了一頓,吃過中午飯,便出發去電影廠。

唐兵雖然積極努力地爭取了來上海試鏡的機會,而且報名的是個冇多少戲份的小配角,但他自己其實冇抱什麼指望,畢竟他從來冇接觸過過,什麼也不懂。

一大家人除了唐棠,其實都是這麼想的,不過是想著,圓孩子一個念想。

唐棠和大彪爺爺進不去試鏡的屋子,倆人就和其他排隊等待的人一起坐在走廊裡。

本來其他人一般進去十幾二十分鐘就出來了,唐兵卻進去了個把小時,直到大彪爺爺又要開始打瞌睡,唐兵才從裡頭出來。

他的神情有點恍惚,有點茫然,皺著眉頭,緊抿著唇,表情絕對算不上開心。

唐棠心裡一咯噔,連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安慰,“哥,冇關係……”

唐兵好像如夢初醒,往唐棠肩膀拍了一巴掌,“甜妞啊——”

“哥成男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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