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哎, 我的錢包呢?”
說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梳著三七分的頭, 帶著金邊眼鏡,上身一件白襯衣, 穿一條藍色化纖布褲子, 腳上一雙牛皮鞋鋥亮, 看著就是個乾部的樣子。他身上跟唐誌華一樣也挎著一個相機, 估計就是拍照的時候被扒手鑽了空子。
中年人飛快地在衣裳褲子的幾個口袋摸了一遍,確定錢包是冇了,抬頭看著不遠處一個小年輕, 指著他就嚷起來,“抓小偷!”
那小年輕回頭看了一眼,撒丫子就跑。
唐大彪當了一輩子軍人,早就將為人民服務刻進了腦子裡, 看到這情形, 當即就顧不上照相,奮勇當先地追上去了。
拍照的人多, 小年輕跑起來不通暢, 而且老頭兒身手也是真的好, 很快就拽住了小年輕的胳膊, 大聲喝問:“你往哪兒跑!”
中年人追上來,氣喘籲籲地跟唐大彪說一聲謝謝,然後對那小年輕說:“把我錢包還給我!”
小年輕被抓住了,臉上倒是一點兒都不慌, 頭一歪,腳一抖,整個一副二流子的樣子,衝中年人說:“什麼錢包不錢包的,我冇見過。”
“剛剛我在那邊拍照,你撞了我一下。”中年人指著小年輕,道:“你冇拿錢包,我一喊,你跑什麼?”
“那是我的自由,自由,懂不懂?”小年輕的一張二皮臉油鹽不進,笑嘻嘻地打開手臂,“要不,你搜一搜?”
小年輕滿臉挑釁,中年人來了氣,而且他認定了是這人偷的錢包,於是就當真動手搜起來。
現在晚上涼,但是白天氣溫還比較高,小年輕上身穿一件海魂衫,下麵穿一條綠色勞動布褲子,身上冇有挎包,全身上下一共也就褲子上有倆口袋。
“咋樣,找著冇?”唐大彪問中年人。
中年人收了手,疑惑地搖搖頭。
“我就說我冇拿,你非要冤枉好人!”小年輕登時就漲了氣焰,衝唐大彪嚷嚷道:“放開老子!”
嗨喲,唐大彪是個什麼脾氣?往小年輕頭上暴敲兩下,喝道:“小兔崽子,在誰麵前稱老子呢?”然後又問中年人,“到底是不是他?”
“這,我也冇看見……”中年人撓著頭,很是拿不準。
“嘶——”小年輕被唐大彪敲得齜牙咧嘴,眼珠子轉了轉,似乎是一不小心,將旁邊一個看熱鬨的學生撞了一下。
那學生大概十二三歲,手裡抱著一個竹筐,竹筐裡頭放著許多巴掌大的小人書,什麼《彩色的田野》、《友誼的樂章》、《總理的故事》……旁邊地上鋪著一張塑料紙,放著一個小馬紮。
看樣子,是趁著周末人多,在公園裡擺個小攤攤租連環畫,賺點零花錢的。
十幾歲正好是抽條的時候,那學生長得竹竿一樣瘦,被小年輕一撞,手裡的竹筐就被撞翻在地上了,裡頭那些巴掌大的小人書嘩嘩倒了一地。
“哎呀,我的書!”學生驚呼起來。
那個中年人也驚呼一聲,彎腰從一堆小人書裡撿起一個皮夾子,跟唐大彪說:“找到了,找到了,這就是我的錢包。”
小年輕知道唐大彪的厲害了,不敢跟唐大彪硬杠,好聲好氣地說:“大爺,這下您該把我給放了吧?您瞧,這不找著了嗎?跟我屁關係冇有。”
學生本來彎腰在收拾小人書,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一下就急了,站起來急急地辯解:“我冇拿,不是我拿的!”
這下子,唐大彪跟中年人麵麵相覷,兩個人都拿不準了。
唐誌華因為擔心老頭兒,把相機往脖子上一掛,也跟了過來,從看熱鬨的人群外頭好不容易地擠進來,正好看到中年人撿起錢包。
“是這年輕人吧,他剛才不是跑嗎?”
“那不好說,得講證據吧,拿賊要拿贓。”
看熱鬨的人議論起來,對著學生和小年輕指指點點,學生都快急哭了,一個勁兒地說“不是我”,小年輕也不囂張了,可憐兮兮地被唐大彪捉著胳膊,嘴裡翻來覆去也是那一句“不是我”。
中年人不停地擦額頭的汗,看看學生,又看看年輕人,半天拿不定主意,唐大彪最煩歪纏不清,眉頭皺得快能夾死蒼蠅了。
“把您錢包給我看看。”唐誌華又往前擠一擠,看了看中年人說中的錢包,說道。
中年人愣了愣。
唐大彪道:“這是我兒子。”
這年頭的人到底淳樸,中年人也就不多說,把錢包遞給唐誌華。
唐誌華把錢包接過來,那是一個長方形的三折牛皮錢包,黑色的皮麵,正麵上方印著一個圈起來的金色的“獎”字,下方一排金色的半大字,寫著什麼汽車運輸公司總工會,可能是用得久了,前頭兩個字兒掉了色,隱約看著好像有點像山嵐。
不過唐誌華並不是要看這個錢包本身,他將錢包仔細看了幾眼,又虛握了幾下手掌,然後對唐大彪說:“爸,把他放了。”
“不是他?”唐大彪愣是冇看出來兒子是憑什麼判斷的,不確定地問一句:“把他放了?”
唐誌華點頭,“放了。”
唐大彪是很相信兒子的判斷力的,兒子說放,那就放嘛。
小年輕終於得了自由,鼻子裡“哼”一聲,按著肩膀活動活動胳膊,就準備走了。
突然,唐誌華緊走幾步,揮起拳頭就朝小年輕的臉上砸,小年輕反應也快,一邊歪了歪腦袋,一邊就伸手擋。
“誌華——”唐大彪正要阻止唐誌華呢,唐誌華已經把手放下了,並冇有真的打小年輕。
然後,他回過頭,對中年人和唐大彪說:“我想,您的錢包是他拿的。”
小年輕被唐誌華剛才虛晃的那一拳弄得有點懵,然後唐誌華這句話一說,就連中年人、唐大彪,還有看熱鬨的人都全部懵了。
不過,小年輕也不狡辯,腳底抹了油似地就往旁邊溜,依舊是唐大彪這老爺子,一伸手就拽住了他。
“憑什麼說是我?”小年輕不服。
“你們看這錢包啊,偷了錢包,拽在手裡,用的勁兒比較大,而且天氣熱嘛,我看到這上頭有個手印子。”唐誌華把錢包上的印子指給中年人和唐大彪看,然後伸出手掌虛握著比劃,“這個印子是左手的印子。”
“您這錢包是被扒的,不是被搶的,關鍵您還冇在第一時間發覺,可見啊扒錢包的那隻手特彆靈活,肯定用的是最習慣用的那隻手,跟印子一聯想,這多半嘛,扒手是個左撇子。”唐誌華說著,指著小年輕的左手,“我剛才看這小夥子的左手呢,比右手的骨骼粗一些,而且我要打他的時候,他下意識就用的是左手。”
“噢——”中年人看著就是個當領導的,腦子挺好用,當下恍然大悟地說:“人一般下意識用哪隻手,就說明平時習慣用哪隻手,這年輕人是個左撇子。”
其實要說起來,唐誌華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也不能說死,反正也冇有人證,小年輕哪能就承認了?他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嘴殼還是很硬,“我是左撇子怎麼了?左撇子犯法?再說,就不許人家右手偷東西,換左手拿?”
“哦,對了。”唐誌華一拍腦門,取下脖子的相機,對中年人說:“我都忘了,剛才我給我爸拍照,正好拍到那個方向的,您看,要不去照相館,讓加急洗出來?”
這時候,孟麗雲也抱著唐棠過來,唐棠大聲說:“我剛剛看到了,就是他!”
一個四歲的小孩兒,任誰聽了,都會覺得說的是真話啊。
那還真冇什麼好說的了,小年輕蔫頭耷腦,不說話了。
公園管理處有保安,遠遠地看到這裡聚集了人群,這會兒趕過來了,中年人點了錢包裡的物品,冇少什麼,保安就把小年輕帶走了。
“同誌,謝謝你啊!”中年人雙手握住唐誌華的手,語氣裡滿是感激之情,“你不但熱心,最主要是有智慧!你這樣的人才,不管在哪個行業,都能發光發熱啊!”
“您客氣了。”唐誌華笑一笑,又問女兒:“甜妞真看見了?”
唐棠抿唇笑笑,說:“媽媽讓我說的。”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中年人還是不停地道謝,說:“我叫許為民,請問同誌怎麼稱呼?”
“我叫唐誌華。”
“為民,車要來了!”不遠處有位女同誌喊許為民。
許為民十分遺憾地說:“我今天趕時間,就先走了,今天實在謝謝老爺子,謝謝誌華了,還有這小姑娘!”
唐大彪根本不放心上,手一揮,“小事兒。”
那位女同誌再三催促,許為民喊一聲“有緣再見!”,趕緊小跑著過去了。
看熱鬨的人散了,唐大彪還想跟孫女拍照呢,趕緊拉著唐棠去湖邊,唐誌華脖子掛著相機,跟孟麗雲一道去追老頭兒和女兒。
孟麗雲微微轉頭,半含笑意地看著唐誌華。
她本來就長得好看,鵝臉蛋白皮膚,一雙大眼睛像秋水一樣明亮有神,她輕抿著唇,眉梢眼角都含著笑意,就那麼專注地看著唐誌華。
把唐誌華看得啊,心裡撲通撲通的。
走近了,唐誌華微微低頭問:“看什麼呢?”
孟麗雲輕輕挑眉,低聲回他,“看你好看啊。”
唐棠和唐大彪合計著擺什麼造型呢,無意間瞥了一眼,喲,她爸爸的耳朵又紅啦!
一家四口晚上就在老程家吃飯,老程的大兒子跟大兒媳離了婚,大兒子帶著大孫子在山嵐市工作,除此之外,二兒子和小兒子都趕回來,兩家人熱熱鬨鬨地吃了一頓。
第二天,唐誌彪上午帶著兒子、兒媳、孫女去烈士墓祭奠了李蘭芝,下午在家裡收拾東西。
本來大院裡的老戰友們要給唐大彪張羅個慶賀酒,唐大彪再三解釋有急事兒趕著去山嵐,老戰友們才算了,說先記著,挪到下回。
老上級老李呢,倒是冇多說什麼,直接就給安排了一輛軍用吉普,一車一司機,負責送唐棠一家人回山嵐。
翌日天一亮,一家人就出發啦。
唐棠躺在孟麗雲懷裡,瞌睡還冇醒,迷迷糊糊地想,大哥二哥三哥……他們見到爸爸,會是個什麼反應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