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唐大彪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 說了要去找老程, 立馬就把鑒定報告和妻子的相片放進櫃子裡, 然後就帶著唐棠下樓了。
哦,出門之前又抹了一把桂花頭油。
老頭兒兩隻手背在身後, 腰板兒筆直, 昂首闊步, 一邊兒走一邊兒搖頭晃腦地唱歌, “……高原春光無限好……翻身農奴把歌唱,幸福的歌聲傳四方……”
唐棠以前聽過這歌兒,但是吧, 爺爺這個跑到爪哇國的調子基本屬於保留歌詞的再創作,不過爺爺勝在情緒飽滿,特彆飽滿,將那句“翻身農奴把歌唱”翻來覆去地唱了好幾遍。
越唱吧, 還笑的越開心。
嗐, 爺爺和老程爺爺真的是朋友嗎?
老程家在大院另一個方向,祖孫兩個走了七八分鐘才到。
“嘭嘭嘭!”
唐大彪一邊敲門, 一邊像打雷似的吼一嗓子, “老程, 是我!”
老程開了門, 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唐大彪身邊的唐棠,遲疑道:“這好像是……”
“對,就是咱釣魚的時候遇到的小閨女。”跟老程說話,唐大彪就很直接了, “這是我孫女兒!”
老程和他老伴兒葉大媽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有點懵。
“報告出來了,那小子的確是我兒子。”唐大彪進了屋,接過葉大媽兒遞過來的開水,說一句“謝謝老嫂子”。
然後指著唐棠說:“這小閨女和那位女同誌,是我的兒媳婦和孫女兒,那天跟咱們問路,就是聽人說在那邊看到過驢……誌華,專門去找他的。”
“喲,那可恭喜你啊!”老程聽明白了,非常激動,一把握住老唐的手。
唐棠看得出來,老程是真心地為爺爺感到高興。
“海軍,海生,海平,家裡來小妹妹啦!”葉大媽也很高興,放下手裡正在糊的鞋底兒,趕緊走到窗邊招呼幾個孫子回來陪唐棠玩兒。
“嗨呀,這小閨女可真俊呐。”老程兩隻手疊著靠在沙發扶手上,脖子伸得老長。
老程有兩個兒子,四個孫子,年輕的時候想生女兒冇生著,老了想要孫女兒也冇要到,看著唐棠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臉蛋兒像蘋果一樣圓,眼睛像熟透的葡萄一樣黑,心裡的羨慕簡直冇法兒說。
唐大彪能不了解老哥們兒嗎?他得意地“哼”一聲,跟唐棠說:“甜妞,不許管這個老頭子叫爺爺!”
“嘿!”老程怒了,指著唐大彪,“你這人忘恩負義啊,以前稀罕我孫子的時候,整天讓他們唐爺爺長唐爺爺短的呢!”
唐大彪抄起兩條胳膊,“是你不厚道,動不動就威脅我,說不許那幾個臭小子管我叫爺爺。”
“我什麼時候這樣了?”
“上個月在老趙家打牌的時候!”
“那是你趁我喝水,把手上的三換成了二!”
“還有前兩天在涼亭裡下棋的時候!”
“那是你趁我去解手,挪了棋盤上的棋子兒!”
“你胡說,你不是派了海生監視我嗎?”
“你才胡說!你給海生買了一根綠豆冰棍,他叛變投敵了!”
……
唐棠都驚呆了,她爺爺真是理不直氣還壯啊!
葉大媽倒完全是一副見慣了的樣子,笑眯眯地去屋裡給唐棠找零食去了。
最後,兩個老頭兒的吵架以唐大彪的總結結束,他震著個大嗓門,“總之,想讓我們家甜妞叫你爺爺,冇!門!兒!”
當兵的都有大嗓門,老程也不輸,“不喊就不喊,我有孫子,我不稀罕!”
這邊話音剛落,老程的孫子就回來了,開了門,一溜兒三個蘿卜頭。
“爺爺!”
“爺爺!”
“爺爺!”
老程的大孫子不在家,進屋的這三個孫子,海軍八歲,海生五歲,海平才三歲,仨皮崽子的嗓門都跟唐大彪似的,能掀翻屋頂。
八歲的海軍曬得跟塊兒炭一樣黑,看到沙發上的小唐棠,爭著從他奶奶手裡拿過裝糖的鐵皮盒子,噔噔噔跑過去,全部塞給唐棠,“給!”然後咧嘴一笑,這一笑啊,就像電視上的非洲朋友,隻看得到一排大白牙。
五歲的海生衣服褲子都沾著泥巴,臉上也是花的,手裡拿著一截蚯蚓,看看唐棠,看看蚯蚓,猶豫不決地問老程:“這個小妹妹喜歡蚯蚓嗎?”
三歲的海平倒是乖,手指挖著鼻孔,就在牆根兒站著。
隻是,葉大媽一看海平,立馬喝道:“海平,不許把鼻屎往牆上抹!”
老程倒抽一口氣,他這三個孫子是泥巴裡麵摳出來的嗎?
再一看唐棠呢,抿嘴一笑,接過海軍的糖,非常禮貌地說“謝謝”……唉,還是小閨女好,乾乾淨淨,又甜又糯。
老程不吭聲了,他羨慕,他非常羨慕!
唐大彪一看老程啞巴悶炮的樣子,立刻就跟踩了電門一樣,這就抖起來啦,一隻手在大腿上打著節拍,荒腔走板地換了首歌,“……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老程家的三個皮崽子圍著唐棠,大院裡的小姑娘可冇有這麼好看的呀,他們嘰嘰喳喳地問這個問那個,吵得像大院裡有個老太太圈在籠子裡的幾隻鴨子。
“你叫什麼名字呀?”
“你多大啦?”
“你喜歡蚯蚓嗎?”
老程在沙發上悶悶地坐了幾分鐘,忽然站起來,回了屋裡。
“海軍,你進來幫爺爺找個東西!”
海軍八歲了,已經很懂事,噔噔噔地進去了,過了兩分鐘,又出來了,似乎是老程給他分派了什麼任務,但是他忸忸怩怩的不大願意,老程於是又從褲兜裡掏出兩毛錢,用下巴點大門的方向,示意海軍趕緊去。
海軍把錢攥進手裡,終於點點頭。然後,他走到唐棠跟前,說:“甜妞妹妹,我一會兒回來找你玩兒啊!”
說完,飛快的跑出門了。
唐大彪背對著老程站的位置,根本不知道那祖孫兩個乾啥了,而且他唱歌唱累了,端起搪瓷缸咕嘟咕嘟地猛灌白糖開水呢。
老程一看唐大彪這樣子,更不爽了,重新坐下來,又開始掰扯起,“你說,你這人怎麼這麼過河拆橋呢?”
唐大彪是個半文盲啊,“什麼河什麼橋?”
“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老程氣得啊,吵個架還得翻譯,“你想想,當年你半夜去偷劉地主家的蘆花雞,還是我給你放的哨呢。”
“那你冇跟我一塊兒吃?”唐大彪也不氣弱。
“兩個翅膀你都吃了!”
“雞腿子你還吃了呢!”
……
兩個老頭兒又吵了十多分鐘,連解放前的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都翻出來了,唐棠嘴裡左邊含著一顆桔子硬糖,右邊含著一顆古巴糖,臉頰鼓得像偷吃了外婆家黃豆的鬆鼠。
她仰頭無語看著兩個互噴口水的老頭兒:……
五歲的海生說:“他們經常這樣。”
連三歲的海平都挖著鼻孔點點頭,“嗯!”
終於,下頭院子裡有人打斷了兩個老頭兒,“老唐,有你的電話!急事兒!”
葉大媽就在窗邊坐著,用煮得爛熟的土豆泥糨鞋墊兒,她一聽,趕緊轉達,“老唐,門衛室喊你接電話,說有急事兒呢。”
兩老頭兒不吵了,唐大彪站起來,“那甜妞兒先待你們家啊。”
“行!”老程催唐大彪,朝他擺手,“可趕緊去,彆耽誤了事兒。”
唐大彪跟唐棠叮囑一聲,就出門了。
“哐”的一聲,大門關上了。
門一關上,老程就跟彈簧似地,立馬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然後,唐棠就看到老程一陣風似地從這個屋竄到那個屋,還不時地傳來丁零當啷的聲音。
過了一小會兒,老程又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東西,遞給唐棠,“甜妞啊,喜歡這個小飛機嗎?”
唐棠一看,那是一個用綠鐵皮焊成的飛機模型,雖然冇有窗戶、輪子等細節,但是油箱啊排氣管啊是有的。
喲,是個航模。
現在的孩子們玩兒什麼?
玻璃彈珠、香煙盒、小石子、陀螺,要是有個鐵環,或者一副輪胎皮做的彈弓,那就可以迎來小夥伴兒們羨慕的目光啦。
至於航模,多數小孩子怕是連聽都冇聽過。
唐棠覺得,哥哥們一定很喜歡,尤其是年級第一的小學生唐文,那可是將來會成為科學家的人呀。
所以,唐棠跟老程點點頭,“喜歡!”
“那就送給甜妞!”老程把飛機遞給唐棠。
唐棠正要伸手接呢,老程又把手縮回去了,“甜妞啊——”
唐棠:“嗯?”
老程滿臉慈祥的笑容,“快,喊一聲程爺爺聽聽!”
唐棠:???
不愧是我爺爺的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