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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邂逅(二)

2025-05-29 作者: 冷夕

回威海後,李鴻章於七月初六日致電丁汝昌,說“方伯謙牙山之役敵炮開時躲入艙內,僅大二副在天橋上站立,請令開炮,尚遲不發,此間中西人傳為笑談,流言布滿都下”。

此後,八月十八日(9月17日)午後,北洋水師與日本聯合艦隊在黃海展開激戰。海戰中,方伯謙即率“濟遠”逃出陣外。僚艦“廣甲”見狀,也隨之逃跑。日本先鋒隊四艦轉而圍攻“經遠”,將“經遠”劃出陣外擊沉。

八月十九日醜刻,“濟遠”首先回到旅順,方伯謙報稱“濟遠”“船頭裂漏水,炮均不能施放,駛回修理,餘船仍在交戰”。相隔近4小時,艦隊方返回。

八月二十三日,丁汝昌向李鴻章電告接仗情形:“‘濟遠’首先退避,將隊伍牽亂,廣甲隨逃。若不嚴行參辦,將來無以儆效尤而期振作”。李鴻章因而作出奏請:“茲據丁汝昌查明,‘致遠’擊沉後,該管駕方伯謙即行逃走,實屬臨戰退縮,應請旨將該副將即行正法,以肅軍紀。‘廣甲’管帶澄海營守備吳敬榮,亦隨‘濟遠’逃至中途擱礁,咎有應得,惟人尚明白可造,可否革職留營,以觀後效”。二十四日清政府下令將方伯謙“撤任,派人看管候奏參”。同日,軍機處電寄李鴻章諭旨:“本月十八日開戰時,自致遠衝鋒擊沉後,濟遠管帶副將方伯謙首先逃走,致將船伍牽亂,實屬臨陣退縮,著即行正法”。翌日淩晨5時,方伯謙在旅順黃金山下大船塢西麵的刑場上被斬首,時年41歲。

因為叔父的緣故,方瑩在海軍裡麵一直抬不起頭來。“叔父呀叔父,你怎麼不像鄧世昌那樣,死也要死得其所啊!”

他全身發起抖來,他的眼淚又快滾下來了。

那侍女看他發顫發得厲害,就想讓他一個人在那裡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定安定,所以對他說:“酒就快冇有了,我再去拿一瓶來罷?”

停了一會方瑩聽得那侍女的腳步聲又走上樓來。他以為她是上他這裡來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勢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騙了。她原來是領了兩三個另外的客人,上間壁的那一間房間裡去的。那兩三個客人都在那裡對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嬌滴滴的說:“彆胡鬨了,間壁還有客人在那裡。”

方瑩聽了就立刻發起怒來。他心裡罵他們說:“這幫婊子養的狗男女,等到我以後帶著軍艦,登陸日本,不把你們殺光,我就不是人!”

他馬上就想跑回去“海天號”巡洋艦上朝東京開炮。但是他的心裡,卻很羨慕那間壁的幾個俗物。他的心裡,還有一處地方在那裡盼望那個侍女再回到他這裡來。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乾了幾杯酒,覺得身上熱起來。打開了窗門,看了一會,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隻覺得好笑。嗬嗬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熱的雙頰,便自言自語的說:“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進來了。見他紅了臉,立在窗口在那裡癡笑,便問他說:“窗開了這樣大,你不冷的麼?”

“不冷不冷,這樣好的夜景,誰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個詩人呀!酒拿來了。”

“詩人!我本來是一個詩人。你去把紙筆拿了來,我馬上寫首詩給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後,方瑩自己覺得奇怪起來。他心裡想:“我怎麼會變了這樣大膽的?”

痛飲了幾杯新拿來的熱酒,他更覺得快活起來,又禁不得嗬嗬笑了一陣。他聽見間壁房間裡的那幾個俗物,高聲的唱起日本歌來,他也放大了嗓子唱著說:“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何惜百死報家國,忍歎惜、更無語、血淚滿眶。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我願守土複開疆,堂堂中國要讓四方來賀!”

高聲地唱了幾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來,方瑩看看自己睡在一條紅綢的被裡,被上有一種奇怪的香氣。這一間房間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間房間了。房中掛著一盞十燭光的電燈,枕頭邊上擺著了一壺茶,兩隻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後,就踉踉蹌蹌的走到房外去。他開了門,卻好陪伴他的那侍女也跑過來了。她問他說:“你!你醒了麼?”

他點了一點頭,笑微微的回答說:“醒了。便所是在什麼地方的?”

“我領你去罷。”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過那條夾道的時候,電燈點得明亮得很。遠近有許多歌唱的聲音,三弦的聲音,大笑的聲音傳到他耳朵裡來。剛才的情形,他都想出來了。一想到酒醉之後,他對那侍女說的那些話的時候,他覺得麵上又發起燒來。

從廁所回到房裡之後,他問那侍女說:“這被是你的麼?”

侍女笑著說:“是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大約是八點四五十分的樣子。”

“你去開了賬來罷!”

“是。”

方瑩付清了賬,又拿了一張紙幣給那侍女,他的手不覺微顫起來。那侍女說:“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麵色又漲紅了,袋裡摸來摸去,隻有一張紙幣了,他就拿了出來給她說:“你彆嫌少了,請你收了罷。”

他的手震動得更加厲害,他的話聲也顫動起來了。那侍女對他看了一眼,就低聲的說:“謝謝!”

這一聲卻是中國話。方瑩驚訝地看著那個女孩子,問:“你是,中國人?”

那侍女點了點頭,道:“嗯。你是海港裡中國軍艦上的海軍軍官吧?剛才你唱國歌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完了,方瑩直的跑下了樓,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麵來。外麵冷得非常,這一天大約是舊曆的初八九的樣子。半輪寒月,高掛在天空的左半邊。淡青的圓形蓋裡,也有幾點疏星,散在那裡。不知是什麼道理,他忽想撞汽車去死了。

他摸摸身邊看,乘電車的錢也冇有了。想想剛才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罵自己。

“身為中華帝國的海軍軍官,我怎麼會走上那樣的地方去的?而且,還和一個女華僑這樣人家會怎麼樣看待自己,看待中國海軍的官兵呢?悔也無及,悔也無及。我就在這裡死了罷。”

想到這裡,方瑩的眼淚就連連續續的滴了下來。他那灰白的麵色,竟同死人冇有分彆了。他也不舉起手來揩揩眼淚,月光射到他的麵上,兩條淚線,倒變了葉上的朝露一樣放起光來。他回轉頭來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長的影子,就覺得心痛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將方瑩從羞愧得要死的心境中解脫了出來。

“救命!”

遠遠地,傳來了女人的呼喊。而且,這呼喊竟然是中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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