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砌下落梅如雪亂(三)
袁世凱聽了金宰闐這句話,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慈寧宮裡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宮廷侍衛,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時任禁衛軍第一協(協即現在的旅、團)統領兼鑲白旗都統的愛新覺羅-良弼。良弼,字賚臣,是紅帶子的宗室,隸屬鑲黃旗(八旗中上三旗之一,旗主即是皇帝),大學士伊裡布的孫子。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父親,家裡麵又窮苦,是他母親將他拉扯大的,所以良弼對母親十分孝順,讀書也十分刻苦,曾經留學日本陸軍學校,畢業回來之後,就進入了練兵處,後來又擔任陸軍部軍學司監督副使、司長。平日良弼就以懂得軍事而聞名,庚子年之後,朝廷改革軍製,編練新軍,設立軍事學校,都是良弼主持謀劃的。他尤其留意人才,自將帥以至軍士,冇有不延納的。恰逢朝廷新建禁衛軍,良弼就擔任了第一協統領兼鑲白旗都統。
早在慈禧太後斷氣的時候,金宰闐就緊急召來良弼,同他商量好,在袁世凱等人入宮之前,調集禁衛軍官兵封鎖了皇宮,絕對不能再放袁世凱出宮去。
在聽到皇帝說要收拾袁世凱的時候,同北洋新軍有矛盾的禁衛軍軍官良弼就十分興奮地回答說:“皇上,您就擎好了吧,有為臣在,哪怕是一隻蒼蠅,它也絕對飛不出皇宮去!”
金宰闐點了點頭,道:“不過也不能傷到了袁世凱,他的北洋新軍第一鎮就駐紮在京師北邊的仰山窪,第六鎮駐紮在南苑,這兩隻部隊靠近北京城,作起亂來,禁衛軍抵擋得住嗎?”
良弼雖然瞧不起袁世凱,可麵對北洋新軍第一鎮和第六鎮的威脅也不敢托大。畢竟,北洋新軍是大清帝國戰鬥力最強的部隊,而且,這兩支部隊加起來有兩萬五千人,而禁衛軍僅僅隻有一鎮(一個師)一萬三千人,寡不敵眾啊。但良弼也冇有被北洋軍給嚇倒,他說道:“隻要留住袁世凱,北洋軍就是冇牙的老虎,蹦躂不起來。皇上若是不放心,大可以留袁世凱一條老命,不放他出宮就是了。”
金宰闐點了點頭,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此時,良弼上前一步,走到袁世凱麵前,一手按指揮刀、一手按在手槍盒子上,問道:“袁宮保,難道你想要抗旨不成?”
袁世凱入宮,冇有帶上隨身衛士(他也冇辦法將衛士帶進皇宮),身上連一隻手槍也冇有,見到金宰闐和良弼排下這樣的局麵,知道他們是來找他的茬來了,有道是光棍不吃眼前虧,回答道:“為臣豈敢抗旨,願留在宮中為皇太後祈福。”
一代梟雄終於低下了頭。
至於張之洞,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了,他一看到金宰闐把袁世凱扣留下來的經過,就知道赫赫有名的袁世凱冇有幾天蹦達頭了,害怕皇帝也采用同樣的方式對付他,一時間連腿都給嚇軟了。
金宰闐看到張之洞軟腳蝦的模樣,心道真可謂“老而不死是為賊”。不過他也不想把張之洞給嚇壞了,說道要請張之洞喝“卯酒”,便命禦膳房準備極精的肴饌,陪張之洞小酌。這下倒把袁世凱給晾到一邊。
兩人是在臨水的一座小閣中,把杯傾談。
“孝達,”金宰闐說道:“朕不日將重掌大權,不知孝達對大清局勢有何看法?”
張之洞搖搖頭,壓低了聲音說:“夕陽無限好!”說完之後,他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剛要向皇帝請罪,金宰闐已經製止了他,說道:“孝達,你不用害怕,朕知道你說的是真話,不會怪罪於你。女主專權,前後三十餘年之久,自古所無。今天的局麵,恐怕曾、左、胡所夢想不到的。”
張之洞謝恩完畢,說道:“我聽人提到孫中堂的話,意味極深。”
“喔,孫燮臣怎麼說?”
孫家鼐是從親貴的人品、學問,看出清朝的國祚,已有不永之勢。他曾深致感慨,道是:“不但象老恭王不可複見,以今視昔,連老惇王都可算是賢王了!”
“這話很有意味,他的看法是有所本的。宋太宗曾命術者相諸皇子”張之洞喝口酒,拿幾粒鬆仁放入口中,一麵咀嚼,一麵為金宰闐講宋朝的掌故。宋太宗曾召術士為其諸子看相,此人斬釘截鐵地說:“三大王貴不可言。”宋初皇子封王,文書稱殿下,口頭稱大王,“三大王”就是皇三子,也就是後來的真宗。“事後有人問那術者,何以見得三大王貴不可言?他說,他看三大王的隨從,將來一個個都會出將入相,其仆如此,其主可知。燮臣的看法,由此而來。”
“有道理,有道理!”金宰闐說:“能識人才能用人。就如孝達幕府之盛,亦不是偶然的。”
張之洞聽完之後,又是一身冷汗。他暗怪自己今兒個昏了頭,竟然當著皇帝的麵說了這麼多犯忌的話。大清朝國祚不永,那不是詛咒皇帝嗎?皇帝表麵上冇有生氣,現在說起自己幕府盛大,恐怕馬上就要找自己的茬,隨便給自己扣上一頂陰謀作反的帽子,那袁世凱就是他的榜樣。雖則自己活了七十多歲,也算是活夠了,可自己還有那麼多的家人,他們恐怕也要跟著吃苦了。於是,張之洞告罪道:“皇上,臣有罪。”
金宰闐擺了擺手,道:“朕剛才不是恕你無罪了麼?你怎麼又提起這茬來了?”
“臣想要告病。”
“你為什麼要告病呢?”金宰闐脫口問說。
“臣老邁”
還冇有等到張之洞說完,金宰闐就說道:“孝達,朕知道你的心思,你為官這麼多年,得罪的人不少,恐怕也有些灰心了,告病還鄉,也是想全身而退。可是孝達你想過冇有,載灃庸弱,奕劻衰邁,鹿傳霖重聽,世續依違其間,除了孝達以外,朕複何所恃?你若還要告病,豈不是讓朕難堪?”
這頂足尺加三的高帽子,套得張之洞越覺醺然,他想:“總還有一個我在這裡!”而且,皇帝說了,若是自己再告病的話,就是讓皇帝難堪了,這可是死罪。
“就是這話羅!”張之洞說道:“頗有人把我比做範純仁,難道範純仁的長處,就隻是調停宮禁?”
“是啊!如果不是這件惱人的事,則以範文正公的令名,自有一番名垂千古的相業!”金宰闐又送上一頂高帽。
這一說,益使張之洞雄心勃勃,自覺調和滿漢,匡扶親貴,能負得起這份重責大任的,舍我其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