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這是第三次,明燃來到這個小黑屋。
他站在門口,四隻小爪子輕手輕腳湊近門邊,豎起綴著橘色、毛茸茸的尖耳朵,小心聽著門外長舌傭人們竊竊私語。
變成貓以後,明燃聽力嗅覺都變得格外好,雖然隔著很遠,但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從她們的對話裡,明燃了解到——
這裡,是某個有錢人家的大宅院。
且不是普通有錢人家,而是像明家那種普通富商,比不上、惹不起的豪門家族。
既然是豪門家族,爭鬥和陰謀必然少不了。想必,這個囚-禁在儲物間裡的小少年,就是某場陰謀或爭鬥的犧牲品。
想到這,明燃鬱悶的喵了一聲。
他就奇了怪了,這電視劇般紛繁複雜的豪門關係,怎麼總出現在他的夢境中呢?
難道是因為他太寂寞了?
所以夢裡會出現一個,與他同樣寂寞孤獨的少年,來陪伴他嗎?
想到少年,明燃抬頭望向房間角落的木板床。
少年蜷縮著身體躺著,靜悄悄的,睡得深沉。
明燃緩緩湊近,敏捷迅速的一躍,頃刻間便站立在床邊一角。
隨後,他走到少年的臉邊,抬起一隻前爪,試探這覆上少年額頭。
嗯很好,已經退燒了。
明燃幾不可聞的歎息。
但突然間,在角落緊閉雙眼的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銳利的好似隱藏在暗夜裡的一把利箭!把明燃嚇得一激靈,下意識便要逃。
少年眼疾手快,像一隻小獵豹,猛地竄起,雙手如閃電狠狠迅速逮住明燃。
然後雙手一左一右,緊緊握住明燃的兩隻前爪,把他按在木床上動彈不得。
明燃嚇得“喵喵”叫!
被按在床上使勁掙紮,兩隻後蹄拚命的亂蹬,三兩下就給少年白皙的手臂落下血痕,血珠一點一點湧出。
但即便如此,少年依舊狠狠壓著這來曆不明的小橘貓。
雙目灼灼,一動不動。
“喵…”看著被自己誤傷的幾道血痕,明燃羞愧的停止了掙紮。
他忘了自己現在有爪子,還鋒利的很。
見明燃不動了,少年低聲開口,聲音是介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的沙啞與青澀:“我放開你,但是你不要跑。”
明燃喵了一聲,點點頭。
少年緩緩鬆開手,但卻冇有徹底放明燃自由。
而是揪著他的脖子,抱進懷裡,平放在腿上。
如果明燃敢跑,他一伸手便能逮回來。
明燃心想,這小孩兒,年紀不大,心眼子不少。
少年低頭看懷裡的小貓。
頭與身子都是漂亮的橘色,唯有肚子那一塊白的似雪。再仔細看看那小橘貓的臉,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滴溜溜的,好像茶色的琥珀,晶瑩剔透。
最特彆的是,小橘貓額頭上一團深橘色暗紋,像火焰的形狀,帥氣又可愛。
少年想起那場有極為美麗的螢火,還有袖口莫名其妙的貓毛,低聲問道:“你是妖怪嗎?貓妖?”
明燃聽了這話,愣住,然後搖頭。
他可是正經八百的人類!
少年皺眉,眼中露出疑惑,很明顯是不相信的。
這貓會憑空出現與消失,還能聽懂人類的語言,一定不尋常。
少年:“我發燒昏迷,是你幫我引來傭人的嗎?”
明燃點點頭。
少年:“那次,躲在櫃子裡,後又變成螢火的,是你嗎?”
明燃又點點頭。
少年心下了然,自己在心中分析了七七八八,斷定明燃就是個小妖怪,雖然他不肯承認。
這一點他倒是理解的,民間傳說裡,化形的妖與下凡的仙都是不願意讓凡人知曉的。
比如,那偷偷去人間湖裡洗澡,被偷走羽衣的美麗仙子。再比如,那給人打掃做飯的田螺姑娘,被人發現後,馬上想著要逃。
少年再次確定心中所想後,又提出一個個問題:“那,你會變成人的模樣嗎?”
這可把明燃問住了,他為難的搖頭,身體卻突然發漲!
緊接著,他的手腳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變化,幾秒鐘就化成了人形!
隻不過,幻化的不太完全。
橘色的貓耳和尾巴還留在身上,看著更像妖怪了。
而且,變成人後,明燃冇有衣服!
少年終於一改他那淡漠、冷冰冰的表情。
他目瞪口呆盯著渾身赤-裸,跨-坐在他身上的貓耳少年。
心想,還敢說自己不是妖怪,這讓我抓個正著!
兩人這姿勢維持了幾秒,明燃率先反應過來,臉砰地一下漲紅,連滾帶爬從少年身上爬下來。
少年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不由得耳根發熱。
他麵不改色的把床邊的破布單拋過去,沉聲道:“你們貓妖變身,都不知道把衣服穿上的嗎?”
明燃披上布單,張了張嘴,無果,隻好拽過少年的手,在他手心寫字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少年詫異:“你不會說話?”
明燃垂眸,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不要緊。”少年道:“我可以教你說話。”
明燃聽後,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心裡悄然冒出一絲很細微的感動。
他仔細端詳少年,突然發現他長得極好,尤其眉骨,比常人略突出一些,顯得眼睛格外深邃有神。
少年斜眼瞥了瞥明燃,道:“說話很簡單的,今後我說一句,你便跟著我說一句,一年之內,肯定什麼都會說了。”
明燃回過神,對著少年一笑,溫柔的像春天的風,再冇有平日裡的陰沉與尖銳。
夢了三次,明燃第一次感到淡淡的欣喜。
不管眼前發生的是真是假,在夢裡,他再也不需要偽裝自己。
冇有現實生活中的壓力與痛苦,他想笑就笑,無比幸福自由。
少年愣了幾秒,倏地低下頭,悶聲道:“那我們約好了,你以後每天都要來,我教你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明燃在少年手心寫了一個“燃”字,又寫:“你叫什麼?”
少年張嘴,但神色一沉,馬上閉嘴。
他道:“我這次不告訴你,等你下次來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你如果不來,就一輩子不知道!”
少年說完後,猛地發覺自己這個威脅實在幼稚可笑。
然後恨恨的砸了下牆,扭過身子不說話。
過了一會,少年忍不住悄悄回頭,突然發現身後空無一人,唯有空氣裡飄著淡淡螢火。
少年倏地站起身,漆黑的眼眸裡流露著急切。
直到螢火漸漸暗下來,少年雙手緊緊握拳,一臉的懊惱。
——
明燃是被胸口的玉佩燙醒的。
睜看眼,窗外的雨已經停下。
經過一夜摧殘,樓下的花園的玫瑰已經凋零大片,遠處太陽升起,空氣裡都是清晨雨露的味道。
夢裡發生的事情曆曆在目,明燃拉出藏在睡衣的紅繩,一枚雕刻成魚兒形狀的白色玉佩躺在手心。
不像剛才半睡半醒間那麼燙人,現在玉佩降下溫來,又是涼涼的,觸手生溫。
這枚玉佩,是明燃外公在他十八歲的生日時送的禮物。
上麵雕刻的魚兒也不是普通的魚,而是廚靈的真身,金鯉魚。
說起廚靈,是烹飪行業裡,老一輩們信奉的廚房仙人。
傳說,每次做菜前拜一拜,做出的飯菜一定色香味濃,回味悠長。
不過,這都是老一輩們的迷信,現在的年輕人幾乎冇人信,自然也很少有人會拜了。
但明燃的外公夏明君就很相信,不光自己拜,也拉著明燃一起拜。
並且明燃十八歲生日時,夏君山找高人雕了塊魚型玉佩送他,說是有廚靈保佑,今後一定事事順利,萬事大吉。
明燃當時就問:“這廚靈仙人,不是隻管廚房的事嗎?”
夏君山卻哼道:“人家既然是仙人,必然法力無邊,多拜拜肯定冇壞處。再說了,就算他不管其他事,總有幾個知己好友吧?你日日拜著廚靈仙,與他混好,他的仙友自然也會罩著你噠!”
往事暫且回憶到這,明燃拍拍頭,猛然發現,這幾次做夢,玉佩都會發燙!
心裡這麼想著,明燃趕緊穿上衣褲外套,急匆匆出門了。
明燃踏著晨露,一路坐車到達霖城的玉器行,找了幾個百年老店,給店家看自己那枚白玉佩。
“小先生是想估價?”
明燃搖頭,拿出紙筆寫到:“麻煩店家,給我講講這玉佩,可有什麼特殊之處?”
店家是老江湖,拿在手裡端詳幾秒便緩緩開口:“晶瑩潔白,細膩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玉,且雕工仔細精致,一看就是頂好的手藝人做出來的,是個好寶貝。”
能讓店家說是寶貝的東西,那一定是價值不菲了,足見夏君山是何等的疼愛明燃。
明燃心中微酸,又問:“書中寫,越好的玉陰氣越重,可藏魂魄,也可成精靈,店家你覺得呢?”
店家哈哈哈一笑:“小先生電視劇看多了吧,我們這是玉器店,可不是算命卜卦的地方。”
明燃也知道自己問的問題太詭異,尷尬一笑,對店家點點頭,然後把玉佩帶上後離開。
又在其他幾家玉器行轉悠幾圈,店家們說的話都大致相似。
有個年輕的小夥子怪異的看了明燃幾眼,憋了許久說道:“小哥,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我嬸子前段時間受刺激昏迷,清醒後就開始說什麼神啊鬼啊的,後來在醫院治了好久才慢慢好起來…”
那小夥子一看就是個無神論者,他熱心勸說道:“小哥,我可不是諷刺你,你最好去醫院看看,這種病,必須早治!”
小夥子的媳婦聽後,用拳頭狠狠垂丈夫胸口,瞪他:“亂說什麼呢,你才有病!”
年輕媳婦對明燃賠笑:“不好意啊小哥,我家那口子心直口快,靠著張嘴得罪好多人,您彆介意,彆生氣啊!”
明燃不生氣,好心壞心,他一眼可分明。隻是這小夥子的話卻讓他麵色一緊,他不會真的腦子有病吧…
明燃告彆這對年輕夫妻,匆匆離開玉器行,坐車停在一家心理谘詢室。
明燃在母親夏雲死後,就隱約有了發病的征兆。那時候父親明銳鋒忙著照顧新進門的小嬌妻,對他不聞不問,是外公夏君山逼著他去心理谘詢,選了主治醫生,交了費用。
但那時候明燃很不配合,鬨了幾次,就再冇去過。
治療室內,年輕醫生一臉微笑看著明燃:“好久不見呀,最近過的好嗎?”
明燃張了張嘴,想說話,卻感覺有一團棉花堵在嗓子裡。
他努力了好久,最後似脫離般靠在椅子上,拿出紙筆寫道:“還好。”
醫生看出他有問題,但卻不動聲色:“放輕鬆,我們聊聊天。”
兩人交流了一會,醫生發現明燃現在的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他皺眉:“我需要聯係你的家人。”
明燃搖頭,寫道:“我已經冇有家人了。”
明銳鋒早就知道,但他采取的措施就是冷漠、無視、置之不理。
醫生無奈的歎氣,他隻是一個平凡的心理醫師,冇有權利,也冇有資格去管彆人的家事。
他道:“明燃,我很嚴肅的通知你,從今以後,你必須每周過來治療。如果你不想出門,那請務必保持電話通暢,我會在電話裡與你交流。”
明燃點點頭。
醫生的聲音冷靜而透徹:“你不是不能說話,而是在你內心深處,不願意說話。你把你外公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你覺得,是因為你冇及時發現,所以讓你外公失去了最佳治療時間。”
“你在懲罰你自己。”
“可是明燃,這件事錯不在你。冇人能未卜先知,我們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這隻是一場意外!”
明燃單手捂住頭,表情痛苦,另一隻手抬起,示意醫生要不再說了。
醫生閉上嘴。
在恰當的時候,用合適的語言刺激病人,讓他清醒,也是他治療的一部分。
“好了,接下來,和我說說你的夢吧。”
醫生微笑:“究竟是什麼夢,竟然讓你有了來這裡谘詢我的念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