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五回
恭喜你進入了異次元
“咱們地府幾乎被他翻遍了, 閻王問他, 他又不說,隻是這麼找呀找, 找呀找的, 何日才是個頭?”
一旁白麵吏鬼打了個噴嚏, 抖了抖, 懨懨道:“我不喜歡他來, 冇有鬼會喜歡。”
“也是。”又一青麵吏鬼說:“他神魂金光閃閃, 吾等皆是屬陰,不過十丈之內,就差點散了我一魂, 這人是什麼來頭?”
“人?”一麵目清秀吏鬼說:“恐怕是仙吧?”
幾隻吏鬼見這清秀吏鬼,一身紅袍官衣, 連忙低首行禮:“判官大人。”
幾鬼麵麵相覷,雖懼於判官威嚴,終是忍不住好奇,終於有鬼問:“仙?大人莫不是看錯了, 這世上怎會還有仙?”
判官皺眉:“恐怕是金仙。”
幾鬼大驚,皆是不敢相信,忙問:“金仙!?怎會還有金仙?連神都冇有了,哪裡還有金仙?”
“是呀。”判官歎道:“連神都冇有了,哪還有仙?千年前, 我看那金仙過來, 還不是這般模樣的。”
當下有鬼問:“千年前他就來?那時吾等不知還是哪般畜生野物, 大人來得尚早,高吾等幾倍,吾等來地府不久,大人可願說說,千年前這世道是何等模樣?”
“千年。”判官雙目茫茫,仿佛在感歎:“千年,不過彈指罷了。”
“千年前,與如今無多大差彆,不過那時神還未隕落,地府還有上頭管轄。”
當下有小鬼插嘴:“如今地府無上頭管轄,自由自在,豈不是更美?”
判官隻淡淡看他一眼,仿佛在看當年的自己,隻說:“爾等以為這是好事?”他搖了搖頭:“爾等以為,你我為何存在?地府為何存在?”
小鬼皆是茫然,隻搖頭問:“大人此話應當彆有深意,吾等以為,不過是地府缺幫手罷了,聽大人高見。”
“此話不錯。”判官說:“吾等存在不過因地府有缺,地府有缺,不過是魂魄輪回太多,吾等為之服務罷了。”
那小鬼一怔,說:“魂魄幾乎全來自人,難不成,吾等竟皆是為人而存?”
判官點頭。又有小鬼疑惑:“如今仙神具是隕落,苟活下來的神皆是依賴信仰而存,全成野物,地府無上頭管轄,人愈來愈多,何來擔憂?”
言外之意是,吾等皆依人而存,人不滅,鬼不死,地府長存,哪來憂患?
“神與仙相繼隕落,世界早已開始搖搖欲墜,冇有強大的力量支撐,世界將慢慢衰亡,人哪裡能長存?”
有小鬼驚道:“難不成,世界還有衰滅之日?”
判官:“萬物皆有死,神如此,仙如此,鬼如此,人魂亦是如此,世界焉有彆?”
“連號稱與天地同存的聖人,也全部隕落,天地又如何?”
“天地早就開始衰亡,這個世界,已經無法支撐了。”
小鬼們皆是驚恐,說:“吾等以為,天地從來長存,竟也有死之日!難不成,天地生,不過是為了死?那億萬年至如今,又直至衰滅那日,吾等茫茫蒼生,又是為何而存?”
判官搖頭:“吾等千年,於天地不過朝菌與蟪蛄,冥靈與大樁皆已死,光陰冗長卻也短暫,吾等不過是前仆後繼蜉蝣罷了!”
小鬼們悲道:“天地當真以萬物為芻狗。”
判官又搖頭:“天地又何嘗不是不願死,不過是衰劫已到,無可奈何罷了。”
有小鬼說:“天地孕育萬物,難道就未想過一朝衰竭?”
判官皺眉:“吾等又不是天地,哪裡知道。”
有小鬼突然又問:“大人,方才您說,那金仙千年前來,千年前他是何等模樣?”
眾鬼轉頭看那金仙,那金仙白發長長拖在冥河之上,長袖破破爛爛,麵容極儘衰竭,**幾乎乾枯腐朽,骨體乾瘦,如同發瘋發癲般在地府躥來躥去,急忙尋找,若不是魂體泛出金光,幾乎像頭瘋鬼。
判官說:“千年前,他還不似這般老態,不過是神情略微疲憊,他來找閻王,說是尋一件東西。”
“甚東西?”
“那金仙當年過來,地府億萬小鬼當真是驚得亂串,千年前已是冇有金仙,他那般威壓,仿佛是聖人還未隕落之時就已經成金仙了,吾等小鬼,哪裡能承受?千年前吾在閻王身旁當小吏,那時才不過初出茅廬,若不是閻王擋住,便是被他金光所害,我縮在一旁不得動彈,恰巧聽得那人說話,那人說話,仿佛不清不楚。”
“他說甚話?”
判官說:“他說要找一件東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的東西,句句語焉不詳,而後閻王問他,他又不答,隻是找。閻王於吾等是鬼帝,然而於金仙也不過是神罷了,他要找,閻王又能奈何多少?”
小鬼們目瞪口呆,隻聽判官蹙眉:“那金仙似乎早已預料會有今日一般,他要找的那東西,他說是為了阻止天地衰竭。”
小鬼們皆是大驚,判官見此狀況,笑道:“他那時已是瘋瘋癲癲,說話顛三倒四,真真假假胡亂參差,這話作不得真,阻止天地衰竭?聖人皆是隕落,又有何物阻止天地衰竭?”
小鬼們又悲:“聖人當真儘數隕落?”
判官:“吾不過道行千年,哪裡知道真假,隻聽閻王似乎提起,還有一位聖人未曾隕落。”
小鬼們喜道:“如此說來,天地該是有救!至少吾等安老之後,天地該是不死的!”
判官搖頭:“那位聖人心中有結,已然離開這世界,獨自閉門,再也未曾出來,誰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安是危,也不知去了何處,吾等鬼吏哪裡能知?更何況,劃開虛空之事,唯有聖人可行,萬名金仙合力皆不可破一分,如今連金仙隻剩那位,吾再未見過其他,況且天地已然支撐不了修士修煉,何人去找聖人?退萬步說來,就算尋來聖人,不說那位聖人願是不願,聖人獨自可支持天地?”
眾鬼默然,頹道:“吾等也是聽聞,遠古洪荒,大能輩出,六位聖人全力支持,天地才是繁盛,獨一位聖人,恐怕……”
判官歎了口氣,又瞥見那金仙依舊尋找,他此次來地府,已是來了十年,這十年,地府裡的小鬼皆是度日如年。
判官如今道行也深了不少,那金仙即將衰竭,靠近也是無妨,便走過去。
閻王已對那金仙司空見慣了,隻隨他亂躥,尋常不去理會。
判官靠近他,隻見他枯朽雙手亂抖,指甲汙垢深重,手指動來動去,不停抖動,仿佛是發羊癲,一刻也不曾停。
判官問:“大人在做甚?”
那金仙不答,他仿佛在做大事,判官之話如耳畔過風,半點不擾他神。
判官又問:“大人可是在行天衍?”
那金仙手指驟然停頓,忽的一渾身顫抖,回頭看向判官,雙目瞪得大如銅玲,目中儘是血絲!判官心中懼怕,不知他要如何動作,往後退了一步,那金仙忽的大喊一聲,竟是哭了起來!
他哭得悲戚,判官不忍,問:“大人為何而泣?”
那金仙聲音嘶啞,嗚咽道:“你打擾了貧道,貧道聽你說‘天衍’二字,驟然分心,貧道算了十年,你一句‘天衍’,已然前功儘棄。”
判官大驚,愧道:“大人,小吏不知輕重,竟是一句話令大人前功儘棄!大人!小吏不該!請責罰!”
那金仙擺手:“罷了,貧道來地府,儘是打擾,閻王從來容忍,吾本是有罪之人,你等事事恪儘職守,又有何錯?”
判官心中依舊有愧,他見那金仙經他一擾,如此前功儘棄,仿佛又老了一百年,雙目已無光彩,身似枯槁,如同心死,便問:“大人,千年前小吏曾見您,您說來尋物,從來又不說,何不說來,令吾等一並尋找?”
那金仙動作遲慢,緩緩搖頭:“貧道說是來尋物,不過是心中有望,過來贖罪罷了,那物想來本就是不存在,不過貧道臆想。”
判官:“大人何不說出?是有是無,說與不說,終是有線希望。”
那金仙歎了口氣,良久後才開口:“判官。”
“在。”
“你來地府多少時日?”
判官:“已然一千零八十年。”
那金仙又問:“可有不尋常之事?”
判官皺眉苦思,想了許久,忽的喊一聲:“有的!”
那金仙看他:“說來。”
判官說:“有一魂魄,從不尋常。”
那金仙雙目終於亮了一絲,問:“如何不尋常?”
判官說:“那魂魄,每隔二十一年過來投一次胎,向來準時。”
金仙問:“不過準時罷了,有何異常?”
判官:“那魂魄每隔二十一年,從來不遲,此事倒非不尋常,但那魂魄卻是不全的。”判官又說:“那魂魄世世皆是癡傻。”
金仙忙問:“那魂魄如此,有多久了?”
判官搖頭:“吾等不知,閻王或許清楚,吾等近日才覺出怪異,那魂魄,今生今世卻是不癡傻了,這才去查檔案,這一看,連那檔案也未記載到頭,那魂魄世世輪回,已不知經曆了幾代閻羅!”
那金仙屏息一想,掐指一算,忽而大喜:“必然是了,必然是了!”
邊說邊走,也不管判官,去找那閻王要檔案查那魂魄資料。
判官見他急匆匆見了閻王,又急匆匆跑去人間,那金仙走的那一刻,判官見他肉身已是漸漸消散了。
判官想:方才我令他前功儘棄,如今他已至大限,不知能否成了心願,萬一心願未成便已隕落,豈不大悲?吾當要去看看,免得出了憾事。
於是判官也跟他去了人間。
他已千年未至人間,如今模樣大變,高樓大廈,車水龍馬令人應接不暇,他在人間走走停停,東找西找,過了一月,才終於看見那金仙。
那金仙已然全身**消散,隻餘一神魂在空中站著。
他前麵有一人,正低頭不知在看甚物,一仙一鬼站他身後,他渾然不覺。
判官見那人果真就是那魂魄,今年已是十八,大約過個三年又得來地府報道了,那金仙隻一言不發站那人身後,麵露悲意。
判官歎道:“大人大限已至,如今是否找到了那物?”
金仙點頭,又悲道:“即便找到了也無濟於事,貧道如今大限已至,法力寥寥,即使他在,無我外力,便也不可力挽狂瀾。”
判官問:“小吏道法淺,不知是否能助?”
那金仙看他,忽的像是想到什麼,急忙開口:“去將你地府後土地鐘拿來!”
“大人要後土地鐘何用?那是我地府之寶,有大巫燭九陰一魄,為後土娘娘隕落之前相贈極品大寶,怎可亂用?”
那金仙急道:“此乃萬物蒼生大事!”
那判官一怔,看他話不作假,也顧不得其他,立馬去拿。
待他回來,觀那金仙已是虛無縹緲,隻見他開口聲音蒼茫,微不可聞,判官趕緊湊了上去,隻隱隱約約聽見‘封神’二字,還未等他再聽,那金仙已然神魂隕落,煙消雲散。
判官歎了口氣,麵容稍悲,又看看手中後土地鐘,再看那二十一年來報一回的魂魄,又聽那‘封神’,冥冥中有仿佛聽見了天衍之機。
他將那人罩在後土地鐘之內,全身鬼力調動,大聲一喝:“封神大劫之機!”,那地鐘裡燭九陰之魄有靈,驀然張開單眼,鐘針飛速倒轉,時空驟然扭曲——
良久後,判官倒在地上,望見人間茫茫蒼天,喃喃自語:“吾已儘力,結果如何,看造化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