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一回
恭喜你進入了異次元
自打薑氏暴斃、中宮宮娥左右各種處置打發以後, 大王便少有去那後宮,偶爾妲己娘娘在左右聽候, 卻是隻侯片刻, 仿佛隻與大王說一兩句常話。大王有空就在後院練武。
大王每日早朝後便閉門批閱國事, 而後便去練武。
隻見那帝宮門扉一開, 大王神情略微疲憊,新來的太監名喚勤雲,他恭敬低頭, 暗自思付:原來想我等賤命,終日作這下等粗事, 樣樣仰仗主子,年年辛苦, 此生何樂, 何日到頭?而後好不容易伺候聖上, 卻見大王也如吾等般日日辛勞,時常眉頭緊皺, 疲憊更甚,且不近女色, 若是除卻錦衣玉食,發號施令表麵光榮, 竟是比吾等辛勞思慮百倍,如此一想蒼生卻像是平等了不曾?大王雖榮華富貴卻比之吾等多付千百, 帝王亦是如此, 常人何苦?
大王雖如此辛苦, 此時卻不容他人伺候,早聞大王英明神武,曾經南征北戰,練就一身好武藝。此刻大王正要去練武,勤雲連忙退下去囑咐燒水,關緊院門,不侯在一旁。
聽前邊在此伺候的左右口言,大王習武有自語之癖,不喜有人撞見,一來免了尷尬,二來也好清淨。因此宮人都不敢偷侯。
殷守見宮人皆已退避,便自覺綁上沙袋,蹲上馬步,釘在地上。紂王就坐在一旁石雕獸頭頂看著。
殷守毫無基礎,身體四肢皆是無力綿軟,即便是教了精妙劍法也無從駕馭,隻得日日做些基礎功才是。
再者,他年歲真是大了,比不得幼童般柔韌,隻得勤練來補根基。
好在他從不喊一聲苦累,紂王讓怎麼練都紮紮實實做好,也免了管教頑童、常防偷閒之勞。
馬步穩下盤,肢體劈叉仰臥練好體韌,手腳沙袋練就執劍根基,又有多項體練,日日如此,雖時常腰酸背疼,體虛倒地,卻也堅持過來。
殷守此人,生性執著,愛認死理,從來不輕言放棄。年幼時長輩時常逗問要考什麼大學,於是跟著夥伴說了北大,童言皆不能當真,且隨著年歲漸長,記憶荏苒,哪裡能記得幼時天真童言?但殷守卻時時記得,當初一塊說考北大清華的夥伴,有的成績平平,有的早已輟學,有的已不知身在何處,唯有殷守十幾年如一日,天天記得要上北大,他並不是天資最聰慧,記憶最快速,一看便懂一教就舉一反三的人,他不過常人一個,聰慧者要成事也是需萬分努力,常人要學好,必然是更要刻苦百倍。
他冇什麼特長,除了多讀點書,也冇多少愛好,而且北大是個好學校,又能學到更多,所以就日夜勤學,以滿足心願。
如今身至朝歌,又立誓輔佐紂王,必然要全心全意,且學海從來無涯,文武精妙難至臻境,不加刻苦堅持,哪裡來拿得出手的本事?
紂王不嫌他年歲已大,武藝難教,已是大幸,哪裡還耍懶弄嬌?必然得比尋常勤苦一些。
紂王在一旁雙手抱胸沉默不語,見殷守如此模樣竟生出幾許感歎來。
殷洪根骨奇佳,早年望他成個武將,百年之後可輔佐新王也好,誰知這孩子卻是個生性頑劣、偷懶耍渾的種,若是當初撿個殷守這般刻苦實在的孩子,如今想必已有大成。
如今二人出走,不知是否天意,罷了,順其自然吧。
他見殷守果然真心真意、實實在在的練武,便招他過來,拿出看家本事教與。
帝辛善使刀槍,沙場混兵亂將,生死無常,刀槍為上選兵器,一甩手便能殺他七八,管他精兵還是弱將,全是一股腦的撂倒,攻能刺遠敵,守可去暗箭,紂王刀槍使得至臻,劍卻是其次。
然而殷守臂力太弱,根基單薄,以力對敵定然十戰九敗,刀槍沉重,並不合適,唯有劍出巧勁,千變萬化,方有勝算,且他得仙道贈與滅魂,滅魂奇妙,仙鬼妖神皆能對抗一二,加持劍術,能成一流也說不定。
“阿守,腳尖定地,以心定劍,手再抬兩寸。”
殷守完全無武學根基,招式少有精準,再者紂王乃一生魂,虛無縹緲,實物皆不可觸碰,無法手把手教他招式,劍術教學難免坎坷些。
他見日頭當正,殷守已汗如雨下,唇色淺白,執劍右手微抖,顯力疲之態,便開口:“阿守,今日已練武兩個時辰,歇息罷,欲速則不達。”
殷守將劍收起,攤開手掌看了片刻,見右手已是止不住顫抖,已知極限已到,手力終究是太弱,根基太淺,隻得暫且罷休。
二人進屋,殷守衝了個澡,吃下些湯食,因勞累太甚,胃口乏乏,隻吃了幾口便上榻歇息。
紂王見他不斷捏肉錘骨,疏鬆血脈,背部隻能勉強抵達,捏不到要領,自己又是無法碰觸,便說:“孤兒時練武,嘗嘗疼苦得流淚,渾身酸脹疼痛,也是這般,然宮娥太監何其多,知得輕重,阿守和不招幾人過來?”
殷守心想,後宮儘屬大王,身為臣子,即使此刻情況特殊,宮娥太監也不可多加使喚,恐日後留下話柄,君臣心生嫌隙。且殷守自幼怕癢,旁人一碰便心生不適,招人過來恐怕要出醜,便回道:“大王,不必麻煩,歇息便可。”
紂王知他有時莫名固執,這平常語氣往往是不願他人捏弄,又見他形單影隻如野貓舔傷,便歎道:“若是孤成實體,便可替你捏背。”
殷守:我哪裡敢啊?
又聽紂王開口:“阿守總是吃食太少,孤初見你至今,你也長高了一指,卻消瘦太多,且日日練武習文,不可不顧身體。”
殷守點頭,心中溫暖:“知道了,多謝大王關心。”
紂王見他答得溫軟乖巧,目光溫和,心情也軟柔大好:“孤已認汝為弟,自當疼愛有加。”又見殷守神情疲憊,說:“快過午時了,你快休息。”
殷守的確要休息了,中午不小睡一會,下去根本撐不起眼皮,對,下午還得練字習文呢…
紂王見他一倒便睡,顯然是疲憊至極,且日日如此。
他蹲在一旁端詳殷守麵色,見他麵色白無血氣,雙目緊閉,眼瞼下微微輕,嘴唇輕抿,顯出十分疲憊,單單躺著,像個體弱孩童。
識得此人已有幾月,初見時隻覺他全然不屑王權富貴,管他天子帝王、朝臣上下、平民野道皆是一視同仁。又些時日,看他條理善惡分明,心若明鏡,雙目挑分清濁,事事洞察。而後他又是表明了忠心為君為國,習文練武從不喊苦,身雖弱,心若赤子,意如鐵鬆迎風不到,歲歲佇立。且他本身身懷治世之才,見識廣闊長遠令人驚歎,讓他練武本是為了他來日防身,不與人欺壓,本該是強身健體不必如此辛勞,他卻是卯足了勁,苦累不吭一聲,根基日日苦練,力竭為止,真叫人不得不拿出真本事,不然都隻覺心虛。又見他神色堅定,雙目黑白分明,隻一看便知他會錯了意,竟是想文武雙全,全力輔君!
若是天下臣子皆是如此,祖宗萬世基業必然經久不衰!
為臣者,一腔忠誠文武皆為國為民,為君為人,如燈油燃儘,得者幾何?
這是紂王第一次想這個問題。
臣子為國儘忠,古來天經地義,然,君為人,朝臣皆為人,人有欲求,君取臣奉,國取民獻,君與國又該回報幾何?
紂王盯著殷守的臉出神,又見他被毯滑落,順手一撈,那被毯隻徒然穿過他手心,他忍不住用手背貼了他臉頰,這一觸碰,竟然如虛體成實!
他的手背微微燙在殷守臉頰,隻覺得入手之處,一片冰涼。
殷守再三挽留那道人,許他封官進爵,清閒供奉,仍是未能留住。好在得了許諾,能時常進朝歌為還魂之事奔勞
殷守手持滅魂,起駕帝宮,屏退左右,緊閉房門,抱住那劍咯咯大笑!
這回可賺大了!此劍一股金鳴殺伐之氣,比那鎮妖木劍好上百倍!且劍鞘大封,隻待拔出方才發威,有了這劍,妲己算什麼?連木劍都能要了妲己半條命,更何況雲中子這寶劍?
金珠內紂王煩躁不已:“你傻笑作甚?那妖道許了你何等好處,竟讓你歡喜至此?且那妖道不知施了何法,爾等私語,孤竟一字也不可聽!”
殷守心情大好,瞥見那紂王怒發衝冠,自覺好笑,便起了逗弄之心。
“方才我與那道人說,你乃妖物,特贈寶劍與我殺你!”
紂王聽此一言卻是不怒,隻漸漸平靜,直盯著殷守,片刻後沉聲開口:“孤不是三歲稚兒,若要殺孤,何必等現在?你方才隻需讓那道人動手便可,又為何等現在,與孤講清前因後果?”
殷守笑:“這不是挺聰明的嘛。”
紂王已聽出他戲謔之意,莫名覺得受了輕視,他乃文兼武備、戰將帝王,黎民皆仰視於他嗷嗷待哺,哪裡受過這等輕慢,心中憤憤,正欲破口大辯,卻見殷守已攤開奏章,認真批閱起來。
氣氛驟然靜默,日光瑩瑩,光斑於木格間映照而進,紂王便蹲於一旁與他一同看閱,光陰如水,氣清定性,紂王漸漸沉下了心,周圍好生安靜,隻偶有鳥鳴往窗外傳來,光影漸移,塵埃上浮,他也不覺乏味,隻覺得殷守看得入神,又時不時求問於他,漸漸也生出趣味來。
“今日於朝堂之上,丞相、梅伯說那等多管閒事、大不敬之語,汝何必那般低聲下氣?”
殷守將印章一蓋,又攤出另一卷奏章:“若是你,你當如何?”
紂王:“吾當厲聲回辯,那幫匹夫老叟儘不是孤之對手,孤乃帝王,焉能事事被朝臣左右?且孤自有主張,遠比那幫匹夫深遠。”
“費仲、尤渾二人如何?”
紂王:“此二人乃幸臣,孤雖明寵,不過爾爾,似劍似鞭,時常可與朝臣權衡一二,當殺則殺之。”
“今日我溫言虛心,朝臣態度何如?”
紂王不解:“朝臣態度甚是古怪。”
殷守用力刻下一字,一邊開口:“為臣者,望明主聽諫之、溫待之,言出必行、如父如天、至仁至善,方可放心全力輔佐。”他抬眼望向紂王,一對招子亮如星辰:“君臣並非仇敵。君心體不正,臣力諫願君改之,如父望子成龍;君清明勤政,臣心安奉力為之,如子慕父似天,君臣如父子,君為臣天,為萬民之父,當心懷天下。”
紂王聽此一言如醍醐灌頂、大夢初醒,沉思良久:“是孤狹隘了。”
殷守笑道:“聰慧如你,早已深謀遠慮,不過不屑平衡婉轉罷了。”
紂王目光灼灼:“汝乃帝王之才,事事清明於心。”
殷守搖頭:“我不過是知道罷了,若身至此局,早已身首異處,天下是你的。”
紂王一怔,又見殷守開口:“那道人乃是一仙道,方才傳我還魂練體之術,你不必擔心。”
紂王以為剛剛那句‘帝王之才’讓殷守心生猜忌,才說出‘天下是你的,你不必擔心’這等話來,急忙開口:“孤不曾心急,汝當安心!汝可一世安穩,君無戲言!”
殷守愣了一下,聽明白了紂王的意思,覺得紂王這人其實也挺不錯,溫聲道:“知道了,要不要聽那還魂煉體之術?”
紂王見他真心實意、形容溫緩,又見他氣定神閒,唇角一縷淺笑,溫潤如玉,不由怔了怔,愈發看不透他,問:“自孤清醒以來,無不見你勞心國事、挑燈夜讀、費神費事,君王諸多享樂,你卻視而不見,現又將孤還魂,而後汝該何處?人生何樂?”
殷守冇想到他問這個,批閱奏章這等事比之高考,不及十一,他也不覺費神,至於享樂…難道要招你後宮,正大光明給你戴綠帽?簡直想死!殷守可半點不敢染指,也不覺興趣,並且紂王那後宮門道頗多,一不小心就得著道。
而且這紂王還算不壞,殷守知道終有一天要還身份於他,他從遙遠未來穿越至此,借此身份安身立命如此之久,哪裡不有所回報?且紂王下場慘烈,若是先給他正好路,想來將來不至於落得如此罵名,也算是結個善緣。
殷守不作聲,隻笑而不語。
紂王又問:“若孤還魂,你想要何官職?”
殷守笑道:“什麼都可以?”
紂王:“有何不可?”
紂王已經覺得什麼官殷守都能勝任了,好吧…除了武官之類的,因為殷守確實弱得很,半點根基都無。不過以殷守的聰慧,應該不會選武官。
“那好。”殷守說“你可不能食言。”
為何要食言?這等人才搶都來不及,況且他連帝位都興致寥寥,性情品德皆為上等,又與自己有生死之交、解惑之賢,於情於義,為公為私,皆不可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