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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破雲(下)2

2025-05-20 作者: 雲雪扇

祿親王死死地瞪了左欽一眼,再不敢造次:“瞧丞相說的,怎麼能……”

“京兆尹到——”

一聲通傳高喝隔著院門而近,眾人皆是一驚,竟不知為何京兆尹來得這般早。左欽神色微變,凝眉瞟向關成尉。

關成尉渾身一抖,正要搖頭,卻聽一聲磁沉輕笑:“既然不是本相下的毒,不如勞煩王爺查驗查驗河南尹的席位?”

白子毓帶著京兆府府役,大大剌剌地穿堂入室,將原本安撫賓客而立在周圍的侍衛一同包圍。

周泉光使勁地仰頭“哼”了一聲,故意撞開關成尉朝外走去。河南尹與他的席位之間就隔了一個關成尉,他須臾走到,彎下腰,正要伸手去拿……

左欽提了嗓子:“周大人,你出手查驗的話,未免有失偏準……”他阻攔的話說到一半,恨恨咬牙閉了嘴。

白子毓已然站到了那張空位前,遙遙朝祿親王拱了拱手:“叨擾王爺,下官親自動手,不知王爺是否也會認為有失偏準?”

話音一落,他便像完全不在乎祿親王的回答一般。徑直提著袖子,蹲身撥弄起席位上的物件來。

滿廳靜的落針可聞,隻聽著那坐墊掀起又放下,杯盞翻轉碰撞……卻在這時,“王爺,修有一問,”陳聿修側眼朝祿親王恭謹一笑,眸光又落向眼前,“不知這位……是男公子還是女公子?”

祿親王一愣,望向那少年未擦儘血卻還羞紅了的俏容。饒是如此沉悶的氣氛,他也不由曖昧一笑,朗聲答道:“自然是位郎君,如今恰好十八年歲,尚未及冠。”他心底暗喜,麵上卻冇肆意表現出來。隻在盤算著,如何不動聲色地將人送去丞相府。

他本是聽左欽等人說起陳聿修與郭臨這一段“斷袖”情緣,恰好這戲子是東都表演《神武破陰山》中郭臨一角的頭牌,便帶他來碰碰運氣,冇想到……他看著陳聿修凝視戲子時的幽暗眼色,越看越覺是十足的款款深情。

陳聿修垂下眼,忽而揚唇一笑,優雅起身。越過周泉光,從他下首那張乾淨的案桌上提起一壺酒,信步走回。一麵走,一麵吟道:

“颯爽出英氣長空,疾馳一劍矯戰鬆。

華光九日連碧瓊,莫若紅纓寫意攻。

朱唇凝眉清光湧,身若角鷹劍如龍。

弦色麗豔舞動虹,不在此曲劍意中。”

少年怔怔地盯著他,一時冇弄懂詩句含義,卻又懵懵懂懂覺著是提及了他方才的劍舞。方一晃神,下巴已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捉住,不得不仰起頭來。

幽暗燭火中,他望見頭頂那張風華無雙的麵容在微微歎息:“卿本佳人,奈何優伶……”

嗓音清越悅耳,酥沉得叫人心醉,他溫柔一笑:“乖,閉上眼。”

少年含著笑,乖巧地闔上眼簾。清涼的酒水順著光潔的額頂流下,逐漸鋪滿整張俊秀臉龐,順著捏住下巴的指節濺落地麵。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連白子毓也停住了手,眉梢一抖,玩味地看向這邊。

祿親王好半天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了神,他艱難地咽了咽喉嚨,推開旁人走上前。可惜此刻一壺好酒恰巧澆完,陳聿修撤了手,順勢從袖中掏出一方白帕遞向前。少年嗅到酒味,不敢隨意睜開眼,接過帕子清脆地道了聲謝,徑直擦起臉來。祿親王的手尷尬地凝在半空,再也探不了半分。

白帕上汙斑點點,少年聞著沾染酒氣的點點竹香,仔細地拭乾眼角,這才睜開眼,揚起乾淨的小臉向麵前之人邀功。耳旁卻聽一聲嗤笑:“原來這戲子不過也就戲裡能看,連兩條眉毛都是畫出來才英氣。王爺,咱們驃騎將軍可不長這幅弱雞樣。”周泉光負手行來,大笑著盯了少年幾眼,“難怪方才就覺不對,這小巧身姿,莫說陰山,上了馬能跑個十裡都不錯了。哈哈……”

圍觀眾人忍不住跟著竊竊地笑了起來,周泉光的話雖糙,卻恰是那個理。郭臨在京城為官近五載,有家有子,又是為國捐軀戰死的名將,聲望甚威,平生隻有和陳聿修關係親密一事被人拿來調侃過。祿親王甫一回京就拿這個做文章,席上早有人看不過眼。

少年被人言語擠兌,頃刻眸中便噙了淚,梨花帶雨地仰著頭,隻盼麵前之人能出聲安撫。陳聿修卻壓根不見,眸光輕轉,隻朝祿親王瞟了一眼。

這一眼,瞧得祿親王渾身直顫。“王爺,您許是忘了,”他淺然一笑,“如今最盼望得見郭將軍音容的,不是下官,而是……住在東宮的那位。”

祿親王心底一個咯噔,周身如墜冰窖,再也蹦不出半句話來。他的一點小心思……如今得罪了丞相不說,連東宮新太孫也給得罪了。是啊,太孫曾是郭臨的養子,他怎麼會容忍一個戲子處處模仿郭臨,甚至因此成為男寵……

白子毓挑眉一笑,正要出聲。餘光卻不經意朝那斜前的席位一瞥,頓時停駐。他大步走上前,冷聲喝問:“這是誰的席位?”

周泉光回過頭,莫名道:“那不是關大人的麼,陳兄方才才從那兒拿了酒,啊……”他驚呼一聲,瞪眼看著白子毓從案桌上先前擺放酒壺的地方拾起一枚紙包。

身後的藥師聞令而上,拆開紙包,將其中的白色粉末仔細在指腹中碾了碾。又取過一盞燭燈,放些燒了。望著火焰上騰起的白氣,藥師輕輕一嗅,頓時勃然變色:“大人,是□□。”

關成尉麵色慘白地站在原地,待到府役圍到了近旁都還驚愕的動彈不得。左欽垂首咬牙,急急尋思片刻,還是後退一步避開。

府役們二話不說,綁住關成尉朝外走去,白子毓負手回眸,悠然掃視了一圈廳中眾人,震驚、恐慌、後怕……紛亂情緒,如同戲卷垂落徐徐昭揭。最後,他將目光落在那個孑然獨立的修長身影上,唇角劃出一絲狡黠的輕笑。

若郭臨是把出鞘長鋒劍,能斬斷一切敵障。陳聿修便是那蓄流源長的清泉,不為劍斷,卻為劍柔。一旦劍失,千年靜潭的深水,也能化作萬丈波濤,將一切吞噬淹冇。

不,或許……白子毓翻身上馬,側頭望了一眼被府役五花大綁的關成尉,眸光幽深。

或許他是另一把劍……深藏不露的利劍。待到鋒芒必顯那一日,所有人,都將成為他劍下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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