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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點絳唇(完)

2025-05-20 作者: 白羽摘雕弓

這一世她的身體底子算得上好, 晨起就退了燒。

他將她的頭發彆至耳後, 製著她的後腦,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嗯, 這樣才量準了。”

他的吻慢慢下移,掠過她的鼻梁, 印上她柔軟的唇, 抵著她纏綿了一會兒。

蘇傾的手臂掛上他的脖子, 將臉微微側開, 長睫下寶石似的眼睛凝神看著他:“大人。”

“怎麼了?”

她的眼中略顯不安:“路大人辭世前, 大人到底答應他什麼?”

她忘不了那一日, 明宴肩頭洇出血跡來,說那是背誓的代價。

明宴單手解開衣裳, 往下一褪,慢慢露出纏著紗布的臂膀,後肩一道十字形刀痕,皮肉外翻, 已經凝成黑色的傷疤。

蘇傾蹙起眉,明宴低眼,似乎在認真問她:“刻得還算周正?難為我反手用刀。”

他的語氣滿不在乎:“老頭兒看得起我。要我起誓永不稱王, 否則天打雷劈, 自絕於他墳前。原來我在彆人眼中,還有幾分能耐。”

蘇傾抿著唇,食指輕輕覆上去,沿著傷疤移動, 正在愈合中的皮膚登時癢起來,他一把攥住她的手。

蘇傾半天才歎道:“大人當真遵守諾言。”

明宴說:“遵守諾言,這疤便在腦袋下。”他的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腕,散漫道,“活人能讓死人困住了?”

這兩刀,算是還了二十年恩情。

蘇傾偎著他問:“大人願當王上嗎?”

明宴極輕地皺了一下眉,隻是道:“我不喜歡寢殿裡那四口鼎。”

不隻是鼎,地上的大理石磚麵,他親眼看見的潑過了血的龍椅,那陳年的血汙不知道沉降在雕刻蟠龍的哪一片鱗的縫隙裡。

他側頭:“你想做王後麼?”

蘇傾微微笑著,幫他斂好衣裳,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為什麼?”

蘇傾說:“我喜歡住大司空府。”

外頭粉紅色的海棠花盛開,太陽從窗口照進來,落在木椅上,幾縷光在她頭頂,把碎發暖得發栗,鬢邊花嬌豔,下麵一顆束著流蘇的寶珠,折射著一線亮光。

明宴笑了一聲:“那就得指著王上早日生出個孩子來。”

長期的內鬥之下,燕氏旁支幾乎全部衰落,皇室再無血統純正的繼承人,倘若燕成堇膝下再無太子,待他百年之後又將是一場內亂。

他將蘇傾抱在腿上親了親臉頰:“卻也不知道他行不行。”

入了秋,天氣仍然大旱。南宮欽天監,自古以來為強權的爪牙,不出一個月,人人都知道紫薇星西沉,招致天象異常。

時年九月,休養身體三個月的王上燕成堇終於出現在前殿,披一身厚厚的狐裘,臉色慘白,下巴長出細密的青須,雙目無神,看起來並不像是休養,倒像是被人囚禁於暗室中。

三個月來流言蜚語不絕於耳,眾人竊竊私語,但不敢大聲,持玉笏站在最前麵的那道挺拔的身影,是猩紅色官袍的大司空。明宴從不結黨,不與人親近,天生就是獨一份的存在。

要麼眾人協力將他殺滅,要麼集體拜服於他的腳下。可惜文武百官這多年來冇有一日能做到齊心的。爭名逐利的畢竟牆頭草多,隻要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被侵擾,誰也不想多事,是以這些年來,就這麼讓大司空坐大了。

座上的王上,偶人似的轉動眼珠,視蒼蠅般嗡嗡嚶嚶的文武百官於無物,目光與明宴相對時,他嘴角牽拉出一道譏誚的弧度:“孤登基六載,夙興夜寐,然終究力不從心,未能有所建樹,愧於祖先,今自願遜位於大司空明宴,願愛卿不負所托。”

空氣仿佛凝滯住一般,朝臣鴉雀無聲,隻瞪大了眼睛,好幾個人掉了笏板。

秋日晴空萬裡,天上輕快地掠過一行大雁。

明宴撩擺跪下,亦看著燕成堇,眼裡的輕蔑,同他針鋒相對:“盛世清平,龍體永安。”

大司空一言既出,身後的朝臣嘩啦啦跪了一地,山呼海嘯:“王上萬歲萬萬歲。”

燕成堇坐在上座,聽著下頭波濤雷霆一般的恭維,內心一片木然。他緊緊攥著龍椅扶手,繃緊了嘴唇,半晌,露出一個蒼白諷刺的笑。

他抬起頭,樹梢上又一片黃葉,蝴蝶抖翅似的飄落了,平落在湖裡,小船似的慢慢漂遠了。

即日起,明宴以大司空之職輔以攝政,軍權歸一,形同新王。

大司空府無客登門,俞東風坐在門口打盹。北風又給院中栽了幾簇月季花,夏天到來花團錦簇,他哼著歌兒給花澆水,花叢裡飛過一隻蝴蝶,他將水壺翹了一下,故意灑了蝴蝶翅膀,白粉蝶掙紮著飛得更高了,他便擱下了壺,將外衣脫下來,撲著蝴蝶跑。

跑到了門口,噯呦一聲跳了起來:“大人回來啦。”

前院水缸裡一朵白色睡蓮,亭亭盛開。蘇傾的頭發未挽,長長地披在腰際,數層輕紗衣裙挽到肘上,拿著小銀勺,喂膝上趴著的白狐吃花生。

一隻手撩了撩她的頭發,在耳垂上惡意地撥弄一下,冷清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冇規矩。”

蘇傾耳垂即刻紅了,仍坐在椅上冇回頭,抱歉地笑笑:“我不能動,噎著了它。”

明宴蹲下身來,奪過了勺,本來慵懶趴在蘇傾腿上、媚態橫生的小畜生,馬上一抖毛滾成一團。

他將那一團拎過來,掐住尖尖的兩腮,小狐狸作勢要咬,讓他捏著落不下齒,隻有爪子在空中亂刨,它凶惡地一張嘴露出獠牙,明宴將那幾顆花生一把塞了進去,拎著後頸毛丟下了蘇傾膝頭。

白狐噙著淚跑進了草叢,蘇傾伸手去撈,它一歪身子靈敏地躲過去了。

“大人。”蘇傾責怪地輕輕喚了一聲,這毛團兒讓她哄了四五日才肯同她這麼親近。

明宴扣著她下頜,靠近了,鼻尖在她臉上遊移著:“慣得你上天了,見我回來理都不理。”

蘇傾讓他弄得有些癢,便笑了一聲,側過了臉:“大人這是做什麼?”

“聞聞有冇有留下那畜生的味。”

蘇傾笑得愈發明豔了,仿佛所有的光都照在她眼睛裡:“臉上怎麼會有?”

明宴慢慢垂下眼,似乎從上而下地打量她:“舔過,蹭過,就有。”

蘇傾低下眼,兩叢睫毛簌簌抖著:“小狐狸不蹭我的臉。”

半晌,看著他掐著自己下巴的手指,輕輕補了一句,“倒是大人的手摸了它的。”

“……”明宴撒了手,橫她一眼,又蹦著嘴角低頭看自己的手,陽光下掌紋清晰。

蘇傾站起來,把板凳歸位,裙子捋好,欣喜地挽住他的手臂:“回去換衣裳吧?”

明宴回來之前已忙了十日,南國上下,唯獨大司空冇有固定休沐的日子,與權力相伴而來的,是無窮無儘的繁瑣事務。

今日清晨,內宮傳來消息,王上的頭個子嗣誕生了,舉國歡慶,早朝暫停一日,他因而有了假期。

明宴淡道:“男孩,長得像徐王後。”

已有新的一批女眷入宮,最早服飾王上的采女徐氏,如今已升為王後,隻不過是冇什麼實權的王後。

並肩而坐的王上與王後伉儷,已成為南國的象征。

蘇傾歎道:“燕氏的相貌,一點兒都冇傳下來。”

明宴整整袖口,聞言停了一停:“這倒很好,燕成堇生得太過女氣,不像個王上。”

蘇傾微笑不語,腳尖輕輕踢過一粒小石子。如果王上有心,此子應該成為他心中寄托,燕氏從這一脈開始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明宴捏一把她的頰:“想什麼呢?”

蘇傾捂著臉彆過頭去:“我在想,如果大人真像傳言所說,就該扼殺此子於繈褓。”

“傳言怎麼說?”

“大司空竊國。”

明宴笑一聲,似乎全然不當回事:“我喜歡什麼,你不知道?”

他從不願委屈度日,做權臣的日子過得滋潤,但喜歡的總歸不是生殺予奪。

二人並肩走過內院,荊月從他們麵前路過,福了福:“大人,夫人。”

她梳著婦人髻,臉還像個女孩子,蘇傾衝她點一下頭。

荊氏女的命運,說來也很傳奇:早年嫁於大司空,不足半月便被休棄,又一月,配於都護衛俞西風。

荊月踩著陽光,噠噠地跑過了後園,拽著西風的袖子,將他從牆頭上拽下來。

西風將劍猛地插在地上:“姑奶奶,您又怎麼了?”

荊月跺著小鞋兒,柳眉倒豎:“大人有空便回府陪夫人,你為什麼有空隻來練劍?”

“那麼蘇傾有空就給大人做差點,你怎麼就隻會吃?”

“你討打!”

二人嬉鬨的影子一前一後落在廊中,俞南風坐在馬圈欄杆上遠遠睨著,嘴裡銜著根草:“北風,人還是不要娶老婆的好。”

北風點一下頭:“我看也是。”

荊月一直追打到了後園裡,叉著腰呼呼喘氣,槐樹遮天蔽日的,在地上落下一大片陰影,她在這裡看見過一次蘇傾,春天她抱著罐子仰著頭,四個長大了的男孩子都騎在樹上,搖晃枝乾,長腿垂著,槐花下雪一樣紛紛落在她頭發上和臉上,她柔聲道:“北風,晃準些,都浪費了。”

四人一起惡劣地瘋狂搖晃起來,北風興奮得滿臉通紅:“傾姐,好不好玩?”

白色槐花落得更猛,蘇傾雙手抱著罐子,槐花不住地從她額頭和鼻梁滾落,她隻得閉上眼睛,笑著,睫毛簌簌抖動。

……

門窗閉著,濃鬱的熏香,看看掩住滿施旖旎的味道。鼎中的堅冰正在融化,蘇傾的黑發散落在枕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接過明宴手裡的冰碗。

她身上隻著底層紗衣,半遮半掩透出裡麵的抹胸,他將枕頭抽出來,墊在她腰後,蘇傾望他一眼,不太好意思將杯子拉直腰上,低頭咬破了一枚櫻桃,滿口酸甜的汁水。

“好吃麼?”

她點了一下頭。這麼樣吃東西,若是她娘見著了,一定罵她冇規矩。可明宴許她坐在床上吃,有時看著她,喂著她吃。

天氣熱,府裡的冰碗實在好吃,這般冇規矩,便變得不可抗拒了。

明宴坐在案前翻她從宮裡取回來的閒書,陽光落在他挺俊的眉骨上,平平道:“一天隻一碗。”

蘇傾笑笑:“好。”

書頁裡麵冷不丁飄出半頁紙,他在空中一撈,送至眼前看。

紙上印著一枚殘缺不全的三瓣蓮花,像是女子花鈿反印在紙上的,斜陽之下,褪了色的溫柔嫣紅。

【本小故事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個世界 墮落女高中生。提醒一下:潔黨慎入。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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