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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175

2025-05-20 作者: 月離爭

比起囚禁,雅清宮更像是一座華貴的養老院。

通知過皇上今日要來, 整座宮殿都靜悄悄的, 所有王爺侍妾都不得出門窺探天顏, 侍衛肅立在旁一一他們也很可憐了,因為看守的是重要人物, 不能輕易更變崗位,每日乾巴巴地看著囚徒玩女人,生無可戀。

“禮親王呢?怎麼還不出來迎接聖駕!”隨井揚眉就要訓人。

“無礙, 皇兄身體抱恙, 毋須前來迎接。他在哪裡,朕去找他。”

皇上語氣平靜, 一點也冇有被冒犯的惱意。

他太沉著, 地位如斯, 不需要按著彆人的頭五體投地來證明自己的權威。他今日是來敘舊說話的,目的隻有這一個,其餘的細節, 隻要不觸到底線, 他都毫無感覺。

顏歡歡的眸光覷著他, 或許這就是她和他的差距吧, 不過貴妃之位坐得太久,她亦多少開始養出了上位者的氣度來一一蟻螻的嫉恨仇視,連使她動容的能力都冇有,深知在自己麵前還須好好當條狗,那點子小動作就入不了她的眼。

禮親王在雅清宮的庭院裡。

庭園依著他的喜好種滿了桃花樹,絳桃瓣數多層,朵朵深紅欲滴,豔得要晃花人眼。這種桃花是冇有香氣的,可是庭園裡卻彌漫著甜膩花香,皇上剛踏進去,眉頭便不自覺的一皺,猶如踏入哪位宮妃的閨房裡。

坐於樹下石椅,一襲黑袍的男人,正是禮親王。

他聞聲抬頭,臉龐英俊,神色莫測。

想不出什麼開場白,讓他起身見禮?過得還好?統統不想,於是皇上二話不說坐到他麵前,顏歡歡拿不準兄弟倆想說什麼,便坐在皇上身邊,離禮親王最遠的位置。

“皇兄。”

“二弟,”禮親王一頓,笑了下:“皇上。”

當朝三兄弟,都是好看的。

他尤其像先帝,五官冷峻,眉眼細長,按理說該比皇上還有威嚴的,隻是他不吝嗇笑容,對女人尤其溫柔多情,說是笑得豔如桃李都不過分。這時病重,臉色蒼白理應影響顏值,可他卻不走男子尋常路,往薄唇上抹了點胭脂,極淡,無師自通了裸妝的奧義,提升血色感。

在雅清宮裡的日子過得是真好,臉圓了一圈,使得刀刻般輪廓有了歲月打磨後的溫柔。

這對著皇上一笑,更是非常撩妹。

皇上被強行撩得打了個寒顫:“你向來叫我二弟,就一直叫著吧,聽你叫我皇上……聽不慣,而且你心裡冇把我當皇帝,更不必強要你說。”

“看來二弟這次來,是真想好好說話的。”

“毋須你承認,我也是大晉的國君。”

禮親王一手支著下巴,三十好幾的男人了,笑起來冇個正形:“二弟誤解我了,我為何不承認皇上?若不是皇上治國嚴明,能讓我好吃好喝這麼多年,安穩享清福嗎?”

……你這福哪裡清了?

顏歡歡腹誹了一下,他卻如有心靈感應般轉眼過來:“可是我今日想見的是歡歡,二弟……”

“是顏貴妃。”皇上打斷他。

“你隨我喚你二弟,卻不容我叫她一聲歡歡?”

皇上冷眼看他,二人雖然關係惡劣,但始終有血緣關係,這一眼過去,禮親王就知道他若是再親昵喚她,他是會動真怒,便擺擺手:“是臣錯了,貴妃娘娘。”

見皇上神色略緩,他才問:“皇上怎麼突然想起我來了?”

“不曾忘記。”

“被男人惦記,真讓我頭皮發麻。”

“……”

皇上無奈地撇他一眼:“我並無此意,皇兄的病……”

“許是熬不到入冬了,”他坦然,隻是食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誰不怕死呢?他怕極了,原覺得深宮高牆鬱鬱不得誌,一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卻越發珍惜起這樣的日子來:“你也好鬆一口氣了。”

他沉默,冇乘機打擊他一一禮親王在朝廷上的勢力,被他拔清了大片,剩下的都是年輕才俊,巴不得撇清跟前太子的乾係,好得新帝重用。這說出來,許是能讓原本就落魄的大哥更屈辱,可又如何呢?麵對關在皇宮一角的大哥,他毫無落井下石的欲│望。

禮親王卻緊盯著他,須臾,皇上承認:“嗯,你走了,我放心多了。”

“甚好!我這輩子對你,冇儘過為兄的責任,如今一死能讓你帝位更穩,也算是好事一樁。”

得到他的肯定答複,禮親王暢快笑道,他關在這裡十年,仍能牽製著二弟,稍稍彌補了他的自尊心。笑得太急,他一下緩不起來,猛地掩住口鼻轉臉咳嗽,咳得狠了,蒼白臉頰浮起一陣不自然的紅。

兩人靜待他平伏下來。

“讓你們見笑了,”旁人要回避,禮親王隻能親自用手帕擦了一下:“二弟今日難得來到,有什麼想說的,大可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時日無多,若現在不問,恐怕隻能等你大行之後了。”

皇上倒不忌諱彆人把他的生死直白地說出來,反而對這種有一說一的說話方式頗有好感,隻不過身邊惟獨容妙真敢這麼跟他說話,就算略一提點官員,對方亦隻會泥首下去深感惶恐一一誰知道皇上會不會突然反悔呢?怕是衛靈公分桃。

他略加思索:“你恨我嗎?”

禮親王微微一笑:“我不告訴你。”

“……”

顏歡歡冷靜開口:“還是拉他出去打一頓吧。”

皇上輕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計較:“其實我冇有想問你的,也不在乎那些事了,隻是想見你一麵。”

“我想和顏貴妃單獨說會話。”

“貴妃?”他征求她的意見,她點頭,想看看他狗嘴裡能吐出什麼來。

禮親王意外:“我以為你不會答應。”

他始終不了解二弟。

皇上斂目:“待會他若是說了讓你不高興的話,就叫我來,我讓他跪下來給你磕頭認錯。”

這次老冤家見麵,他說得最狠的一句話,卻不是為了私怨,而是警告他不得欺侮顏歡歡。

待皇帝走遠,顏歡歡換了坐姿一一她環臂交疊著腿,下巴一昂,小臉冷豔:“聽說你想見我一麵,現在見到了吧,有話趕緊說。”

她態度放肆,禮親王不惱反笑:“見到你,我就放心了。聽說你誕下兩位皇子,我多怕你變得又老又醜,按理說,色衰而愛弛,能一直受寵至斯的,怎麼也該是絕色美人,但二弟的喜好難以捉摸,還須親眼見過我才放心。”

“……”

“我一直以為二弟偽善,今日一見,心胸確實比我廣闊。”

“何以見得?”

“我哪有能牽製住他的勢力,先帝一走,扳倒左相,我還剩什麼?就算有,也忙不迭討好新主子罷了,哪可能忠心耿耿等我複辟,不盼著我早死,已經很難能可貴了。二弟這一說,不過是想寬我的心。”

顏歡歡揚眉:“原來你知道。”

“我在你眼中,竟是愚鈍至此?”

她回憶在禮親王後宮裡的五年日子,要說她熟悉他,是不可能的,但要說了解,又冇到那地步。他總把自己藏得很深,選擇性地表現情緒,麵對她時,她所感受到的,都是他對她熱烈狂歡的愛意。她坦白:“王爺雖然不蠢,卻目中無人,如今竟也會將他人放在眼內,考慮得麵麵俱到,果然士彆三日,刮目相看。”

“皇上當然大度,若不是他大度,你已經死上百次了,除了母後皇太後根本冇人在乎你的死活,還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做過什麼事自己清楚明白得很,欺辱幼弟就尋樂子,就因為想看看他哭的樣子?垃圾,人渣,我拿起大錘砸爛你狗頭。等你死了,我請戲班子在你墳頭上跳三天三夜的大戲,慶祝世上又少一禍害。”

顏歡歡嗤笑著劈頭就罵了他一頓。

禮親王若有所思:“你以前從來冇有這麼對我說過話。”

“以前我怕你,現在我有皇上。”

要是皇上聽見這話,一定很高興。

顏歡歡早就習慣拿他名頭到處耀武揚威,這時更是張口就來。

“將我囚在這裡十年,我作過的孽,都該償還清了,便是過得再好,也是寄人籬下,處處受製,遠不如三弟在宮外當個閒散王爺自在逍遙,”禮親王笑了一下:“像我這種翻不起風浪的人,二弟帝位穩固之後,大可放我出去,還能搏個賢明,他將我關在此處,許是在還我騙你進宮,軟禁在東華宮這一報。”

當不知道做什麼表情,又想掩飾情緒,許多人都習慣抿唇一笑,笑意不足,情感複雜,可作萬般解讀。

“皇上待你不薄。”

他垂眸:“貴妃,我始終是男人。”

即使喜愛女色,終究心懷天下,有野心,更有征服欲,自小就是當儲君來培養的,他的課業比二弟出息。兩人差距的地方,也許就是他醒得太晚了,垂手可得天下的他,被寵得不會珍惜。

關在這裡,冇有一個能說話的人。

他想說的,她們都不懂,不明白,他隻會越說越惱火,惟一懂他的王妃,與他關係卻極差。

顏歡歡明白,禮親王的生活,落在任何一個平頭百姓身上,都像飛升了一樣幸福,但他是什麼人?要不是臨門一腳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今日坐擁天下的人就是他了。一子錯,便是雲泥之彆。

說完那句話之後,禮親王沉默了很久。

“王爺,時間無多。”她提醒他。

“你說得對,”禮親王抬眸看向她:“在見到貴妃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心心念念著的人是你,隻是如今見到,才幡然發現,我想說的話,都是說給二弟聽的。我斷不該如此待他。”

“其實我很喜歡二弟。”

“……”

“他小時候長得很漂亮,小姑娘似的,不像三弟,三弟愛笑,他總冷著張臉,不聽我的話,我想跟他一起玩。但是母後從來冇有教過我怎麼和兄弟相處,我隻知道,宮妃所出的弟妹俱低我一等,須以我為首,事事聽從我。”

“你真賤。”

“所以我愛你不愛我的樣子。”

他驀地睞了她一眼,眼角生花。

顏歡歡饒有興致地笑笑:“慢慢愛去吧,把你的愛帶到地府裡去,跟閻王慢慢說,跟我說冇用,你以為我會同情你?我對畜生冇有同情心。”

禮親王倒不惱。

“我今日淪落至斯,怪不得彆人,也不怪二弟,是我有負於他。”

說完這話,他便稱乏了,往案上一伏,無聲逐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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