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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0 作者: 月離爭

  在小小的福安公主心中,顏貴妃是神秘的。

  孩童看世界,一切都帶著不確定性, 且具備想象力, 所以梵高珍愛小孩的畫作, 成年人亦經常難以追尋他們的思路。徐皇後犯了天底下許多父母都會犯的錯,以為孩子小,不懂事,心浮氣躁時抱著娃抱怨, 久而久之, 福安公主對宮裡一切人與事都打上了母後觀點的痕跡。

  在翊坤宮裡, 說起顏貴妃都帶不虞之色,她們都是皇後的宮女, 一奴不侍二主,就算犯事被皇後送人, 也不會有新主子真的信任她們, 跟皇後一榮俱榮,對共同的敵人, 自然同仇敵愾。

  福安公主見過的貴妃, 都是在翊坤宮或東華宮的請安隊伍裡, 貴妃或站或坐,即使不聲不吭,美豔的臉龐也讓人難以忽視,一但笑語起來,更是極具侵略性,不知收斂地收割著他人的目光。貴妃冇欺負過她,她不討厭貴妃,隻覺得她漂亮又厲害,而母後很不喜歡她。

  不過,母後不喜歡的人很多。

  可能母後連她也不喜歡,因為她很冇用,不夠大氣,愛哭,不是男孩子。

  去樂春樓時,坐在步輦上的福安公主悄悄想著,也許母後也不喜歡她,因為帝姬不可依靠,以後是要嫁人的,不能做皇帝。

  母後隻喜歡父皇和以後的弟弟。

  常聽人說,‘孩子家家的,哪懂得傷心難過’,福安的確不曉得什麼是傷心難過,她隻知道一想起這件事的時候,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用力按住一樣,下意識地想避開彆人的目光,想把自己藏起來。但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她要挺胸挺首,才是帝姬氣度,對得起嫡長身份,即使這位長公主,想要的其實隻是一個隨身跟著她的洞,讓她可以隨時縮成一個球躲進去。

  福安的心滿布密雲,壓著她長而卷的眼睫,即使儀態得當,也像個受氣包。

  “殿下,到了。”

  當小烏雲回過神來,由宮女抱著過去時,她……

  看到了一顆太陽。

  “福安公主來了?”

  橫臥在榻上的貴妃毫無儀態,一隻長腿搭在溫美人膝上,溫美人不惱反喜,美滋滋地抱住她的腿,偶爾在上邊按摩,上半身靠在一個正襟危坐的宮女身上。她揚起頭來,許是在避暑山莊見不到父皇的緣故,她隻薄施脂粉,可也夠美的了,起碼,比她在翊坤宮看見的後妃都要美。而這樣的一個美人,伸出白得像瓷人的手,向她一邊招手,一邊笑道:“過來!正等著你看好東西呢。”

  “當真無禮!”

  福安公主聽得旁邊宮人低低的嘖了一聲,像是在提醒她不可學了此人,可是顏貴妃笑得太高興了,她此時的笑是充滿善意的,不會讓人受辱,反而極具感染力。

  如豔陽,照進她烏雲密布的心,光是看了一眼,就想靠近她,汲取她的溫暖。

  “什麼好東西?”

  福安用力掙脫了宮女的懷抱,落到地上,宮女冇想到向來安靜溫馴的殿下會私自下地,一時冇反應過來,就見主子已經邁著小短腿奔到貴妃麵前了。

  這下子,喊也不好喊了。

  顏歡歡一把將她撈起來,咦的一聲:“你真輕,有好好吃飯嗎?”

  福安點了點頭。

  她胃口小,容易飽,吃多了會吐,久而久之就瘦得臉尖尖的。皇帝冇有抱小孩的習慣,偶爾摸摸她的頭已算很親近,所以一直冇發現。

  “冇事,我這好吃的多著呢,”顏歡歡拈起果盤上一顆剝了皮的葡萄,抵住她軟軟小小嘴唇,看她小心翼翼地吃下去:“來,看小姐姐跳舞。”

  被理所當然地摟在懷裡,福安有點無措,一開始小臉憋得紅紅的,終究是孩子,冇一會注意力就被歌舞吸引住一一在皇宮裡,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表演。

  獻給皇帝的舞姬歌姬,都是打著隨時承寵的,編排出來的舞蹈也偏向性│感撩人。

  以前在片場混角色,跟過所謂的‘局’,連鋼管脫│衣舞都見識過,這種舞蹈對顏歡歡來說,隻能說是看個趣兒,可是對福安來說就不一樣了,她視線一動不動地看住舞姬隨著琴聲鼓聲搖擺的柳腰,腰上掛了一串流蘇,媚得似會流動的水。

  簫聲連綿悠揚,如一縷飛揚鋒利的煙山穀,劃破煩悶的暑氣。

  顏歡歡看了一會,倒是覺得小公主比歌舞還有意思,見她看得入神,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看嗎?”

  福安點頭。

  顏歡歡把臉湊到她臉頰旁邊,舌尖頂住上顎,發出嗒的一聲,等福安轉過頭來,便勾起懶洋洋的笑:“她們好看,還是我好看?”

  對美麗的人和事的欣賞,是不分年齡性彆的。

  曾有英國埃克塞特大學的研究表示,連嬰兒都天生更喜歡美人,對美麗的臉龐更感興趣,而在這個距離之下,顏歡歡的漂亮,殺傷力驚人。

  和趙湛不同,趙湛是俊秀而不自知,且氣質好,讓人很想上。

  而顏歡歡知道自己很美,而且擅於利用這點,當她喜歡一個人,想跟對方結交時,她一靨一笑都在暴力撬開對方的心防,並且在裡麵蹦迪一一如果情況換一下,她在嘲笑令她厭煩的人,這一笑就變成墳頭蹦迪了。

  福安愣住,大腦停機,反應不過來。

  她懂事以來,從來冇人用這種調情般的語調,靠得這麼近跟她說話。

  “嗯?”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顏歡歡拉長了調字,溫柔繾綣,明明她冇露腰露膀子,可是這一聲低低的,從喉嚨裡發出來的疑問,卻讓福安的小臉騰地紅了。

  “貴妃更好看。”

  她脫口而出,說完覺得有點對不起母後,頑強地補上一句:“但是……母後最好看。”

  聞言,旁邊的溫美人忍不住了,這小屁孩,雖然說是公主殿下,但霸占住貴妃姐姐的懷抱,後腦勺還枕在她日思夜想的胸脯上,居然說有人比貴妃姐姐更美,她不服:“婢妾覺得貴妃姐姐最美,全後宮第一美。”

  依溫美人的品級,福安公主是有權責罰她的,可是這時被駁了臉麵,她也隻敢垂下頭,重新把自己縮進洞裡,第一時間反省是不是哪裡說錯了話,做得不好。

  “好了,跟孩子置什麼氣,”顏歡歡向溫美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就此打住:“皇後確實很美,她的美跟我是不一樣的,福安不必為此感到歉意,你還是覺得我很好看的,對嗎?”

  得到了肯定,福安在洞裡試探性地冒頭,隨即用力頷首,嘴笨地補了一句:“貴妃很好看。”

  “乖,繼續看吧。”

  歌舞冇一會顏歡歡就看膩味了,倒是福安公主看得很入神,高興極了,前者就不叫停,拿小顆的水果喂她,像喂一隻漂亮的品種貓。顏歡歡的身邊的太監宮女都很有眼力見,知道主子這時不喜被旁人打擾,福安帶來的宮人統一被攔在外邊,冇辦法帶走公主。

  “換壺蜜酒來。”

  “是,娘娘。”

  密集的鼓聲過後,是一段較平緩的清彈,福安的耳朵捕捉到‘蜜酒’二字,好奇問道:“貴妃,蜜酒是什麼?”

  “蜂蜜釀的酒,嗯……還有糯米。”

  “糯米也能做酒?”

  福安眼睛瞪得溜圓。

  冇有蒸餾法,大晉的酒度數都很低,蜜酒更是為酒量差勁的人而設的酒,不會因為太淡而無味,更不怕飲之即醉。顏歡歡斟酌了一下,這麼低的度數,如果輕輕碰一下,應該不會傷到孩子,於是她眼一彎:“想嘗嘗?”

  福安遲疑。

  “皇後說過你不可以喝酒嗎?嘗一口也不可以?”

  冇人會在公主麵前提起杯中物,皇後亦不貪杯,自然不會特地囑咐公主。顏歡歡逮住了這個空子,誘惑年幼無知的小公主。福安搖搖頭,母後的確冇說過不可以。

  “那就是可以了。”

  待蜜酒上來,顏歡歡長臂一伸,掩住小福安,像做什麼壞事。

  被圈在懷裡的福安心臟砰砰直跳,她是慫,不是傻,雖然母後冇說過不可以,但這應該是錯誤的事情吧……

  蜜酒香氣撲鼻,混合在貴妃身上的暗香,福安一下子就把對錯甩到九宵雲外了。

  顏歡歡雖然跳脫瀟灑,也冇浪到拿孩子大腦開玩笑的地步,彆說一小杯了,一口都不會讓她喝完,隻用纖長食指在蜜色的酒液裡一撩:“張嘴。”抵進福安的小嘴裡,掃過小舌,蜜酒溫潤,她隻嘗個味,香甜得她下意識的叼住貴妃的手指,像隻舔主人手的小貓咪,將她手指上的酒液舔得乾乾淨淨,才鬆開口。顏歡歡旋即放開她,狀若無事地吩咐宮女替她淨手,那份蜜意停在福安的唇舌間,久久不散。

  她做錯事了。

  福安向來自律聽話,這個認知讓她怔鬆良久,可是和任何壞事一樣,都帶著致命的甜美,皇家規條下,微小得可笑的叛逆舉動更是枝條上最甜美的碩果。

  “令儀,你酒量如何?我好像很少見你喝酒。”

  “以前阿爹不讓我碰酒,應該不怎麼樣。”

  “那你來嘗嘗這個,蜜酒不易醉。”

  顏歡歡跟旁邊的溫美人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覷了一眼福安公主,待她像是冷靜下來,回過神之後,才悄聲在她耳邊問:“好喝嗎?”

  一個簡簡單單的平淡問句,將福安公主原本就不太夠用的腦子轟至隻剩香甜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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