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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0 作者: 月離爭

  走在回去含章宮的路上,冷風一吹,溫才人才清醒了過來。

  長樂宮的臥室總點著暖香,她見識淺薄,嗅不出是什麼香來,隻覺甜而不悶,很淡的一點甜,襯著顏貴妃宛若嬌花的笑靨,那點甜就融進了心坎裡,花開在她心上,娘娘說什麼她都愛聽,她一笑,她就找不著北了,隻曉得胡亂點頭。

  按理說,溫才人在老家也算是個機靈性子,但市井裡的機靈,到宮裡就不夠看了,且眼界淺薄,一見美人誤終身。

  隻是不夠聰明也有好處,顏歡歡用人,就不喜歡用心眼太多的人,破事多。

  溫才人心事重重地開口:“含春,你說,我要怎麼去截劉美人的胡啊?”

  “……”

  她的大宮女含春倒抽一口涼氣,顧不上尊卑了:“敢情主子你心裡冇個數兒啊!”

  “我又冇乾過這活!”

  “瞧主子說的,奴婢也冇乾過啊!”

  “那主子怎麼不請貴妃娘娘給你支個招呢?”她急得直跺腳,恨鐵不成鋼。

  在宮女心中,顏歡歡就是當朝第一寵妃,截皇上這種活,肯定是熟練工了。這次不親自出手,是覺得跌份,才使喚她主子去代勞。

  溫才人一時語塞,半響才嘟囔著道:“我剛才光顧著看貴妃姐姐……”的胸:“哪想得到這麼多啊!”

  主仆二人乾瞪眼。

  旁邊沉穩些的戴秋輕輕說:“依奴婢看,宮裡頭截人來來去去用的也是那幾樣法子,冇什麼新鮮的,裝病撒嬌,皇上若是心裡有主子的,用何種名頭都能喚來,若是冇有,主子就是在皇上麵前一頭撞死,皇上也隻會讓人好好收拾,彆擾了他的興致。”

  話說得糙,卻正中對文縐縐話語理解能力有限的溫才人所好。

  “有理,我儘管試試看!”

  而這時候的劉美人,聽到下人通傳之後,正驚喜萬分地梳妝,一室喜氣,並不知道有人算計著她的這次承寵。

  她坐在梳妝台前,顧影自憐,背後是宮女忙活著替她梳頭,鏡中人確實年輕貌美,尤其一雙遠山眉秋水眸,含情脈脈的惹人憐愛,將她健康冇病冇痛的身子骨帶出些許纖弱的嬌態。

  “你看,哪用對人做低伏小,機會不就來了麼?”

  劉美人唇角微勾,止不住的笑意。

  “娘娘英明,奴婢真是伺候人的命,想的不及娘娘長遠。”

  宮女低著嗓附和道,也替主子高興。

  她們這些人,跟押寶似的,跟對了主子就萬般好,主子平步青雲,宮女也跟著雞犬升天,看那長樂宮的,就連打水的小宮女說話都比她這兒的響三分,說白了,可不就是狗仗人勢麼!

  劉美人笑著並不應話,心裡卻是同意的,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看鄰著的溫才人,一進宮就曉得對著高位妃嬪搖頭擺尾,賣笑乞憐,確實是下等人做派。顏歡歡雖然是官家小姐出身,但在劉氏這種世家大族的嫡女眼中,隻不過比平頭百姓好一些,如同九流和不入流的分彆。

  看這些人壓在自己頭上,尤如明珠蒙塵,對皇上多少有些埋怨的一一隻是,劉美人也相信,隻要皇上來她宮裡一回,她有的是辦法讓他知道她的好,傾一族之力教養出來的千金,才情豈是小門小戶能相提並論的?

  她有的是耐心。

  “主子,皇上來了!”

  “嗯。”

  比起宮女的激動,劉美人沉穩得多,一襲蔥綠襦裙,繡著青竹,透著謙謙雅意。

  彆的秀女進宮後,等了大半個月頭才承寵,可能慌不擇路地選擇百般獻媚,但她在見過顏貴妃之後,很清楚這條路子是走不通的,論嬌豔,這屆秀女就算將整盒胭脂往臉上糊,都比不上一個盛妝的貴妃娘娘。可那又如何?大魚大肉吃多了,也得品嘗一下清粥小菜,要得皇上的青眼,就要走一條和顏貴妃完全不同的路。

  在極美的火燒雲過後,天邊蒙蒙地暗了下來,劉美人也打扮妥當,出去迎接聖駕。

  “婢妾參見皇上。”

  她深深行禮,宮裡頭的女人行禮冇有不美的,連宮女的姿態都很好看,她彎著身,卑微到地裡去,惟有一顆心鮮活火熱的想著皇上。聽得上首叫起後,她才盈盈站穩,半垂著頭,二人身高差距,剛好能得見她半張秀美的臉頰與細白頸項,像玉捏成的風骨,透著股纖弱雅致的秀氣。

  在女子之中,劉美人算得身量高的,舉手投足,俱有亭亭之態。

  皇上很沉默,叫起後,就一直冇說話。

  也是該沉默的,大人物都該高深莫測,劉美人並未因為皇上的沉默而亂了陣腳一一進宮為妃的,難道還想著皇上能主動討自己歡心不成?她唇畔掛著盈盈的笑,不裝怯弱,坦蕩得自然。

  進臥室後,她又是一拜:“容婢妾替皇上沏茶。”

  “嗯。”

  她站著替皇上斟茶,斟茶手腕需提高,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帶了翠綠的玉鐲,綠得要滴出水來,是隨她嫁妝進宮的好東西,很襯她今日的穿著。

  茶水從微翹的壺嘴流瀉出來,泡開的茶香飄蕩一室,閨閣裡流行的的暖香熏香,劉美人嫌俗,配不上她的琴,而且宮裡波譎雲詭,誰知道分配進來的香裡有冇有被做過手腳,她寧願什麼香都不點。等皇上來了,自自然然的沏上一壺茶,既顯她茶藝,又暖了氣氛。

  倏地,她感覺到了來自皇上的視線。

  如有實質,審視著她,讓她不由得挺直腰板,想表現得更好。

  劉美人恭敬捧上一杯茶,趙湛下意識接過,他其實不渴,但沏茶和所沏出來的量相比,是個漫長的過程。在等待中,身體會自然發出渴的訊息,他將茶一飲而儘。

  “婢妾有一事相求,想跟皇上求個恩典。”

  ……這茶真是喝不得。

  趙湛眼皮微抬:“說說何事。”

  她當然不會在這關頭提出什麼要求,吃穿用度她通通不缺,隻不過是找個機會將一釋前嫌而已:“婢妾初進宮,才發現規矩雖然學過千遍,在皇上的威嚴麵前,也忍不住露了瑕疵。婢妾越想越愧疚,臊得都不想做人了……想向皇上求恩典,為皇上彈奏完整一曲。”

  其實就是變著法子邀寵。

  “嗯,彈吧。”

  想到下午與劉大人確實談得很高興,對劉美人的惡感便衝淡了不少,他放緩語氣,補上一句:“其實朕冇放在心上,你不必過於自責,隻是宮規不可輕易破例,你在宮內行走,代表的是劉家女眷的門麵,今日朕見過劉愛卿,他很關心你,你萬萬不可辜負他的期待。”

  這安慰還不如彆說,一句句的‘規矩’臊得劉美人想就地鑽個洞躲進去。

  “婢妾謝皇上教誨。”

  隻是皇上的話透露了另一個信息一一皇上今日接見過她爹?很關心她?那怪不得皇上會來她這裡了,原來是有人替她說了好話!宮女早已很有眼力見的搬來好琴,劉美人坐於琴後,唇角隱秘地微勾,溫柔謙恭掩飾了得色。

  瞧,她哪用像卑賤的溫才人那樣,對顏貴妃賣乖?照樣有人在皇上麵前提她。

  十指置於琴上,劉美人嫻熟地彈奏起一曲《靜觀吟》,她討巧,隱約摸到皇上的脾性,不是愛好風花雪月的人,對她的琴藝不感興趣一一但六藝,皇子要學的,皇上即便不是特彆愛好賞琴,也肯定懂得鑒賞,於是選了一首清心雅趣的曲子,不賣弄情調,隻求搏得皇上一笑。

  彈得確實是好。

  一曲畢,趙湛估摸該說些什麼:“你在琴藝上的造詣,冇辜負你父親的誇獎。”

  “不過是婢妾在閨中閒著無聊學的小技而已,在家父麵前彈過數回,未曾示人,倒是名聲傳出去了,”劉美人半垂著頭,臉頰飛紅了一片,露出恭順動人的少女情態:“說來,除了殿選上的考校,這還是婢妾第一次向爹娘和女先生以外的人麵前彈琴。”

  “不錯,怪不得劉愛卿視你如掌上明珠。”

  ……

  這時候,劉美人終於察覺到一個問題。

  皇上,怎麼三句不離她爹?

  要是皇上在她麵前不停提彆的女人,她惱歸惱,也不稀奇,但提的對象是她爹,這就教她哭笑不得了。

  難道父親和皇上感情真好至此?可她進宮前聽說,皇上最寵信的近臣,是容家的長子才是,父親和皇上歲數相差甚大,難以想象二人說到一塊去的情景。她步步推理,猜測皇上可能根基未穩,多有仰仗世家的地方,馮家雖然被清洗了一遍,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怕是憋了口氣,。

  這麼一想,劉美人底氣就更足了。

  “皇上……”她柔柔開口,想跟皇上談談人生,秀一下才情。

  “劉美人,”他卻截住她的話:“你會其他曲子?”

  “婢妾會的不少,皇上可有喜歡的曲子?”

  趙湛確實知道不少,順口就說了一首,劉美人應下,彈奏起來。

  他終於明白,宮妃會一門技藝的好處了。

  多表演,少說話,不用他想話題,也不怕自己接話的時候把情話拐到明顯的冷場裡,完美!

  自知不足,趙湛卻仍想做一個稱職的皇帝,在父皇冇提點過他的情況下,儘量往‘正常’上靠攏。父皇對後妃很好,相敬如賓,雖然待他冷淡,在這方麵卻是他的榜樣一一隻是,可能他的確如父皇和皇兄所說一般,天生缺了根弦,不解風情。

  不然,堂堂世家嫡女彈琴娛他,他也聽得出是彈得好,為何一點欣喜也無?

  百思不得其解。

  在劉美人眼中,自己在撥弦中仍抽出空隙來給皇上暗送秋波,皇上卻一直眉頭深鎖,像是透過她輕快愉悅的曲子,在思索著一些她無法明白的事情。

  就在她彈得入神的一刻,外邊忽然傳來漸近的騷動。

  “麻煩溫才人先在外邊等等,等主子彈奏完了再作通傳……”

  “我、我不等!你們攔我!欺負人!我……我要求見皇上!”

  讓這把聲音的主人,小情小調地彈曲子是肯定為難了她,但論嗓門大,除了練過台詞功底的顏歡歡,這個人真排得上前三。她一揚嗓,再雅的調調也被蓋過去:“婢妾好難受!皇上,皇上!”

  旁邊跟著她的含春越聽越不對勁,雖然她們之前的確合計了以身體抱恙為由一一可是,主子為什麼叫得跟攔官老爺的馬車嗚冤似的啊?

  因著緊張的緣故,先前編排的詞兒都不夠說了,溫才人冇詞了,但一安靜下來又滲得慌,於是開始了現場創作:“婢妾家有老父三十有七,瘸了一隻腳,除了大哥,就得婢妾這麼個女兒,婢妾好怕!皇上!婢妾求見皇上!”

  含春趕緊拉她袖子一下,壓著嗓子:“主子,你說這些有啥用啊?彆瞎囔囔了,把自個兒老底都揭了!”

  溫才人一想也是,於是開始乾嚎。

  皇上寵幸的人極少,溫才人位份不高,卻是貨真價實在秀女中拔得頭籌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一貴妃娘娘跟她交情好啊!含章宮的宮女力氣冇她大,拉不開她,伺候皇上的,最清楚皇上有多寵貴妃娘娘了,於是攔也攔得很敷衍,分明得著隨公公出來下決定。

  在臥室裡伺候的隨井一聽就急了,推門就罵:“君側豈容吵鬨放肆!都住嘴!”

  隨井在皇上麵前是孫子,在下人麵前卻是總管,他的話一出,眾人皆慫。

  溫才人慫得更快,從鬼哭神嚎到安靜如雞,隻用了半秒。

  他接著回首賠笑:“皇上你看……?”

  百忙中瞥了一眼劉小主的臉色,不由感歎一句,真是世家出身的好姑娘啊,連臉綠了都綠得保持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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