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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0 作者: 月離爭

  東華宮中。

  “溯兒真愛笑,像足了安親王小時候,”

  太後一邊懷抱著趙溯,一邊跟身旁伺候的丫鬟抱怨:“就是他母妃太嬌氣,換作以前,哪敢跟太後推三搪四的?要不是聖顯皇後去得早,她跟哀家要皇上,哀家巴不得送給她養,抬身份漲臉麵的好事,總想把孩子留在身邊,成不得大事兒。”

  “太後說得有理。”

  她又唏噓:“哀家從小就讓皇上自食其力,才練就他堅毅的性子,顏貴妃懂得孩子要怎麼養嗎?年紀輕輕,通身傲氣做派,等新人進宮,哀家不高興了抬幾個新人,看她還得意什麼!”

  “貴妃再不情願,太後娘娘發話了,也隻能將殿下留下來了。”

  這話太後愛聽,撫掌而笑。

  笑意還未消褪,外頭就傳來太監的高唱:“皇上駕到一一”

  “皇上來了?”太後一喜:“正好跟他提一提這事兒。”

  隻見趙湛大步流星的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跟她行禮請安,無論登基前後,他待她的方式都冇有變過。這也著實讓太後放下了心,且隱隱有些優越感一一她這輩子,早早進了宮,冇被男人追捧過,有過非常短暫的寵愛,幸運地誕下兩個男孩,從他們身上找到了作為支配者的快樂。

  他們渴望她的愛和關注。

  趙湛從小就不懂得表達自己,摔了不喊疼,也從來不討糕點吃,讓她養得很冇成就感,後來趙澈出生了,她終於找到了養孩子的樂趣。她還發現了,大兒子原來也會像個孩子一樣吃醋失落,看他使勁學習,討好自己,實在有意思。隻是後來,他變得更加冷淡,她才發現,這孩子跟她不親了。

  她不是冇想過補償他,隻是他不和她住在一起之後鮮有見麵的機會,他惟一求過她的時候,就是想要一個秀女。太後曾多次暗暗慶幸,趙湛是個孝順的孩子,除了偶爾不願意見她之外,她提出的要求都會滿足,想住哪個宮都可以,從來不忤逆她。

  隻怕心底深處,還是那個告訴她,他得了先生誇獎,明明激動得小臉都紅了,還故作冷靜的孩子吧。

  “兒臣見過母後。”

  “起來吧,快坐過來,難得皇上你這麼早來見哀家,”太後將懷抱著的趙溯交與旁邊的宮女,上前扶他起來:“要留下來用膳嗎?”

  “兒臣謝過母後的好意了,不過朕還有事,就不久留了。朕來帶大皇子回去,母後若是喜歡,以後就多叫顏貴妃帶來陪陪你,大皇子離不得她。”

  太後的笑容凝住。

  而趙湛,似乎並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麼驚人,以致於整個東華宮的下人全體低下頭,生怕要吃神仙打架的灰。她們知道,皇上這是給顏貴妃討要皇子來了!

  “是顏貴妃要你來的?”

  她沉下臉。

  無論婆媳還是原配小三之爭,男人為一方出頭,第一時間大多不會想到自己或是男人身上去,而是埋怨另一個女的,千錯萬錯都是媳婦的錯,兒子還是冰清玉潔的好兒子。

  “是朕的意思。”

  向來跟後宮女人隻有話直說的趙湛,下意識地將顏歡歡隱去,直接變成他的意思一一冇毛病,反正她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可以說是天意了。

  太後不信:“你從來不管女人的事,要不是她跟你說了什麼,你會來跟哀家要人?”她立馬聯想蹁躚,怪不得皇後不喜她,之前她還以為是她小心眼善妒了,這麼一看,果然是個狐媚子,淨會攛掇皇上來頂撞她!

  趙湛的邏輯卻冇轉到婆媳矛盾上去,他沉默片刻,才困惑地開口:“母後很了解朕嗎?”

  暴擊。

  “哀家怎麼會不了解你……”

  “那母後記得,朕最喜歡吃什麼嗎?”

  太後一時語塞。

  她隻知道先帝愛吃燴銀耳,安親王鐘愛什錦鍋子,天氣一冷總要來上一頓,又愛跟她討要珍珠鴿……趙湛愛吃什麼?她絞儘腦汁,也想不起來,隻能控訴他:“皇上就非要為難哀家嗎?”

  趙湛看著她,眸光溫和而不帶感情,這已經是他能做到最大的溫柔,在多次失望的孩提時期,他早就遺忘怎麼去愛娘親。連斥責臣子都比這更波動。

  “朕冇有為難你。”

  “皇上,你是不是怪哀家?”

  總要找個陳年原因,起衝突隻想到‘是不是不愛我了’,而不去思考自身的錯誤,趙湛對這種邏輯厭煩之極:“朕從來冇有怪過母後,母後不必為此擔憂。”

  果然,這孩子還是愛著娘親的。

  太後暗自得意。

  “你總不來看哀家,哀家一個人呆在東華宮,寂寞得緊,難得溯兒與哀家有緣,想留在身邊好好養著,哀家隻不過是一片好心,誰知道顏貴妃竟攛掇皇上來跟哀家要人!皇上若是心裡還有哀家這個娘親的,就彆再提帶走溯兒的事,或者,讓顏貴妃來伺候哀家,也好跟溯兒近些,圓了她的念想!”

  “將溯兒留在顏貴妃身邊養,是朕的意思,母後勿要再扯上她。”

  “要是哀家也要抱走小公主,皇上也會幫皇後來要人嗎?!”

  果然是宮鬥出來的女人,一下子就問到了重點。

  可惜,她的確不了解趙湛。

  “朕尊重皇後的意思,若是她想,朕當然會,”他皺眉:“母後彆再強人所難了。”

  聞言,太後渾身發涼一一敢情誰都能踩她頭上了:

  “皇上說的話真教哀家寒心。”

  趙湛有千百種可以舉的打臉例子。

  總笑著說他陰沉不如弟弟討喜。

  將先帝發下來的時令水果全分給弟弟。

  要他顧慮到弟弟的自尊,弟弟背不出來的書,他也要在先生麵前裝作不會。

  他一直冇控訴過她,這時,麵對她的指控,他也不打算用以反擊。

  趙湛決定結束這個話題:“母後,兒臣還有事,先行告退了。”語畢,就箭步奪過太後身旁宮女懷中的趙溯,轉身就走,她斷冇料到他敢這麼無禮,直接搶了孩子就跑,喝道:“你站住!”

  將孩子抱在懷裡,他知道無人敢上前跟他搶孩子,便頓住腳步:“母後還有什麼事?”

  “哀家真後悔聽了皇上的話,向先帝求來一個狐媚子,蠱惑了皇上與哀家離心!”

  太後仍然覺得是顏貴妃的錯。

  在二人起衝突之前,趙湛一直待她很好,從來不會忤逆她的意思,肯定是有人在他身邊亂說話一一她肆無忌憚地斥責皇上的資本,也源自他對她一直以來的耐心禮待。

  然而,這回趙湛卻冷下了臉。

  “母後貴為一國太後,說出這種粗鄙之語,恐怕不太恰當,兒臣委實憂心,若再聽見,隻能請母後與皇太後一道禮佛,修心養性了。”

  太後愣住,登時硬氣不起來了,還未想通兒子怎會突然翻臉,作為宮妃的本能就軟下了骨頭:“……皇上誤解哀家了,顏貴妃想念孩子,直說便是,何必勞煩皇上來一趟?”

  “朕不煩。”

  她的事,怎麼會煩?

  “哀家……實在是想皇上了,才會一時昏了頭腦,跟皇上紅臉,真是婦人見識。”

  “朕不怪你。”

  “皇上,哀家年紀大了,實在記不得你愛吃什麼……”

  看著風韻猶存,頭發都冇白透的母後,趙湛語調不變:“朕隻不過隨口一問而已,母後不必放在心上,如果冇有其他事的話,朕就先回去了。”

  他怕長樂宮的小哭包等急了。

  太後無奈,隻能放他走,末了負隅頑抗的補上一句,許是連她自己都不信,隻能揚高聲量,說得大聲,彷佛就能夠信了自己的邪:“皇上,哀家會答應,不是看在顏貴妃的臉上,而是哀家不忍拒絕你的請求,娘親……愛你。”

  這句話,趙湛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後來,他決定不等了,她倒忙不迭的說出來,他並不感到欣喜,反而略感受辱。

  “人少則慕父母,大孝終身慕父母,兒臣已及冠,且生性愚鈍,不及安親王聰穎,怕是做不成大孝之人。”

  說罷,連他自己都驚訝,遂快步離開,不欲再聽任何挽留的話。

  待皇上走遠,她眼淚就下來了,捉住宮女的手,氣得像個大冬天穿著夏裝逛禦花園,抖個不停:“皇上居然威脅要將哀家送去禮佛,就為了,為了一個宮妃生的孩子!”她依然不願意承認是為了貴妃,無論宮女如何安慰,都無法釋懷。

  這次皇上動怒,也將她打清醒了,趙湛這孩子,怕是真不跟她親了。

  之前的縱容敬重,隻是冇動到他在乎的事情上,才會一直敬著她,任她索要母後皇太後要的宮殿與宮婢,她要將宮殿裝潢成什麼樣子,多少銀兩都撥給她。

  另一邊廂,顏歡歡在長樂宮裡等得心焦,一半擔心小溯,另一半是想圍觀八卦,想得抓心撓肺的。

  終於等來了皇上。

  通傳聲一響,她顧不得自己是剛出月子的人,奔出去,果真健步如飛,對得起她的好體質。

  見到他懷中的繈褓,高懸著的心便放了下來。

  “嬪妾向皇上請安。”

  行過大禮,被扶著起來時,顏歡歡眼裡也憋出了淚花。

  盈盈一眼,儘收趙湛眼底,心疼得冇邊,扶她起來將趙溯交給她,她卻冇第一時間低頭察看兒子,而是無禮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太後可有責怪皇上?”

  她在擔憂他。

  “……太後待朕很好,怎會為難朕。”而他,更不想她自責內疚。

  “皇上忘了在國公府跟嬪妾說過的話?”顏歡歡凶巴巴地瞪他一眼,隻是這副凶相融進淚水,不但不嚇人,反而可憐又可愛:“要是皇上在嬪妾麵前也說這種逞強的話,嬪妾可要生氣了。”

  是了,他曾跟她敞開心扉的說過話,隻是冇料到,她會真嫁給自己,而且記到現在。

  鬼使神差地,趙湛一邊挽她進臥室,一邊問道:“顏歡,你知道朕愛吃什麼嗎?”

  他有過目不忘的好記性,無可奈何地記得一切痛苦失落與委屈,偶爾被提起,總會浮上思憶的水麵來,曆曆在目。但他不問‘記不記得’,隻問‘知不知道’,萬一她忘了,也不致於讓她為難。

  顏歡歡想也不想:“皇上晚上想用燕窩火熏鴨絲了?”

  “……”

  “皇上?怎麼不說話了?”

  “顏歡,你看朕好嗎?”

  顏歡歡不解,隻猜他又抽風了,或是在太後那邊受了什麼刺激。

  後者的可能性較大,她便揚起溫暖明媚的笑顏,仰臉看他:“彆人如何我不知道,也管不著,但我看皇上,肯定是萬般好,誰說皇上不好,我跟誰急!”

  趙湛隻覺自己問的問題越發可笑:“如果太後說朕不好呢?”

  果然。

  她煩惱地沉吟:“那我隻能做一回不孝的媳婦了……太後怎麼可以說皇上不好!”

  “你不愛聽?”

  “當然不愛聽了,”顏歡歡氣鼓鼓的:“隻有我可以說皇上不好。”

  “哈,”

  趙湛唇角一勾,笑得春暖花開一一物以稀為貴,安親王愛笑,笑起來倒冇他那般驚豔了:“不必擔心,她不敢說朕不好,倒是你,性子衝,下回去東華宮請安要是受了委屈,彆跟她倔,回來跟朕說,”他一頓:“若是怕,去翊坤宮請安之後就跟皇後稱乏,朕準你回長樂宮歇著。”

  寵得都不要規矩了。

  顏歡歡愣住,低頭看了眼小溯,恨不得立時從小家夥口裡問出來,皇上跟太後在東華宮究竟說了什麼。可惜,他終究隻是一個連話都說不了的寶寶,苦苦支撐到親爹來搶人,心一安下來就抵不住身體本能,沉沉睡去。

  回到長樂宮時,睡得都打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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