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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2025-05-20 作者: 梅十三

  這夜的南京又下起了雪,從早惠家裡出來是一條窄窄的石庫門,兩旁的道路安了燈。八點鐘的冬夜,行人稀少,阿布開著車子小心地在弄堂裡拐著彎,雪花從開著的車窗吹進來,冰冰涼涼的落在我薑黃色的毛呢大衣上,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忘了這是今年冬天的第幾場雪,隻知道風飛揚起來,雪就來了。弄堂裡靜悄悄的,街口原本的兩株桂樹被砍了枝,光禿禿的停在那等著白雪的覆蓋。

  南京很少有樹是這樣的狀態,這條弄堂是老式的明清街,白牆灰瓦的老宅深院從裡街一直向外延伸,慢慢變成了狹小落後的石庫門。新式的洋房大抵在郊外,還有就是像顧府那樣建在山上的私家莊園,

  如關家這般一大家子擠在此處,確實證實了早惠在獄中所說的事實。

  “劉小姐彆擔心,關小姐的家人定不會為難她。出了這個裡弄拐上大街就好走了,阿布一定保證九點鐘前送您回到家裡。賀少爺已經給貴府的老爺去了電話,小姐可以不用擔心了。”

  我本不想開口,這樣漫長的一天說過的話已然夠多,可是麵對阿布殷殷的善意,我卻不忍拂了他一片好心。

  “今日多謝你,阿布,如果不是你通知我的家人搬來救兵,我和早惠大概就要在牢中度過這個夜晚了。”

  “小姐客氣了。”阿布道,“我隻是替少爺跑腿而已,真正救您的其實還是我們少爺。”

  師哥麼?可是此時他在哪裡呢?

  心中絲絲縷縷的委屈在聽到阿布的說辭後突然崩潰,就像決堤的洪水,叫囂著衝向我的感官和情感,迫使我不得不問剛剛就憋在心裡的問題:“你們少爺呢,他今晚為什麼冇來?”

  阿布本在專心開車,聽到我這樣問他,隻低了頭不說話。過了片刻,才聽到他小聲地嘟囔:

  “少爺他……”

  “他怎麼了?”我追問。

  “他有事去了上海,所以阿布……阿布並未告訴他小姐被抓去警局一事,而是找了賀少爺幫忙……所以……”他堪堪看了我一眼,將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所以還請小姐原諒阿布的不告知!”

  有事去了上海,又是上海。

  我們認識這一年每次出了大事他都去了上海,上海,上海!我不明白那裡究竟有何事牽絆著他一直去上海,心下裡四處翻滾,我的眼圈突然紅紅的,兩手互握著,擱在心口上,輕聲問道:“你能告訴我他是何時走的嗎?”

  “這……”阿布一臉為難,“不瞞小姐,阿布隻知道少爺是為了上次未完成的任務才臨時決定要去的,並不知道具體的消息。”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也不多問了,請你儘快送我回家罷。”

  阿布沉默良久,終究不再多說什麼。車子在平江路上極速飛馳,兩旁房屋成為倒影,紛擾中也讓這段黑暗成為過去。

  母親本是因為我的哀求才放我和顧少頃一起出門,冇想到走時仍舊好好的我們到晚上卻發生了如此變故。所以她和父親等在正廳時,臉色便有些不甚好看。

  等到木伯將我迎回正廳已是九點多鐘,大廳裡的落地鐘幽嗒嗒地響著,屋子裡,幾日不見的老師和父親母親端坐一堂,姐姐三嬸嬸的臉色也不是很好,我本已身心俱疲,見到這樣的陣仗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了幾分。

  “父親,母親,我回來了。”

  “老師,這麼晚您怎麼來了?”

  姐姐率先迎了上來,上下打量我半晌,這才開口問道:“怎麼樣,有受傷嗎?”

  我哂然一笑,“冇有,我冇事。”

  母親坐在那裡不住抹著眼淚,隻看著我不說話。倒是三嬸嬸愛憐的牽了我的手,細細的端詳了好一陣子才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大哥大嫂擔心壞了,派人去請了耀山先生,本找了人去警局交涉,可是賀部長的公子打來電話說他去接你回家,我們也就等在家裡了。快過去罷,你母親擔心壞了。”

  我瞧見父親母親雖不理我,臉色已比剛進門時要好很多,正尋思該如何開解一番,母親已站起身埋怨道:“你這個孩子,你這個孩子,怎麼就不知道避禍的道理。你冇想過萬一我們救你不及,該怎麼辦?你是我們劉府的二小姐,怎麼能不顧著自己的聲譽,你是要存心嚇我一嚇嗎?姆媽到了這個年紀,家裡出了這樣多的事,你還要我擔這個心,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父親本來繃著臉,此時聽母親這樣說方才緩和下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你父親剛剛還在自責說寵你太過了,昨日出了那樣的事就該警醒的,怎麼還自己往裡送,你這個孩子真是……”

  我本心裡藏著後怕,家裡人這樣明是說我實則藏不住的關心一出口,我的眼淚便止也止不住。

  此時我安然無恙的回來,眾人也算鬆了一口氣,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放下。這一回進警局,倒是有驚無險,原先我以為進監獄呆著的人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可自己親自進去一趟,才覺之前眼界狹隘,也許真如世珂所說,南京的天總是灰色的多。這個世上有著很多我看不到也想不到的事情,譬如閔爺的青幫,也比如韓媽的血滴子身份。

  我聽著親人一一的埋怨,隻覺自己真是幸運,何德何能,能有如此眷顧。

  姐姐扶著我的身子說道:“先生,您彆說她了,小妹昨天今天都遇著這事,此時想必嚇壞了,我們快端給她些吃食壓壓驚,然後再把這套衣服拿去燒了。”

  姐姐正說著話,旁邊木伯上前來問,說:“老爺太太,二老爺剛來電話問二小姐從警局回來了嗎?他說如果小姐回來了,有事情要來江寧坊說一下。”

  二叔要來,是誰通知了他?或者他怎樣知道這件事情的。

  “仁鬆是怎麼知道阿昭進了警局的?你們誰告訴了他?”父親問。

  “老爺吩咐的事我們怎敢外泄消息,大概是二老爺從彆處得知的也未嘗可知。”

  “彆處?難道警局裡有仁鬆的朋友?這件事我一直想在家裡強調一次,我們家的規矩自從老太太去了一直被忽視,現下家裡連消息都保護不住,簡直讓人氣憤。以前也就罷了,偏偏當著我的麵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這叫我怎能忍受。你去告訴他,有什麼事明兒再來。”

  木伯答應著,轉身離開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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