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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025-05-20 作者: 梅十三

  深秋的窗戶裡桂花謝了。

  早晨七八點鐘,海朱和世舫接了我去南京城外的英菲爾曼教堂做禮拜,也順便為他們的新式婚禮做些準備。

  三叔已在一個禮拜前安葬在劉府的祖墳裡,三嬸嬸帶著安昭、書昭在家裡安頓了下來,暫住在以前常居的華庭院,不管不顧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無論外界如何因劉府的新聞鬨得沸沸揚揚,她們母子三人始終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一意為三叔守起了孝。這樣的安寧比三年前祖母去世好了很多,少了無謂的爭吵,人世間可計較的事瞬間變得少了起來。

  自那日和韓媽談話也過了十天,這十天中,警局的人在劉府進進出出,盤查了一遍又一遍,終是找不出有力的證據證實來福確是陳青所殺,而根據我和姐姐兩人的描述,那個身穿黑色馬褂殺害小青的男人,也如石沉大海般消失的無影無蹤。警局的人找不到凶手,又無法出示足夠的證據,每天被記者追著團團轉,不得不對外宣布,高調懸賞有為之士協助破案,算是暫時堵住了輿論的悠悠之口。閒暇之餘,我和姐姐更為著急的,卻是那天那人手中拿走的,關於家裡消息的紙條。

  遠近的禮拜堂裡敲著昏昏的鐘。落地窗前的草坪上,白色的和平鴿因著鐘聲嘩啦啦地飛起,人的心境也隨著這鐘聲略趨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色燭光在眼前跳動,唱詩班的女童們手捧蠟燭,排列整齊地站在神父麵前,緩緩唱起了聖歌。鋼琴的音樂十分舒緩,跳動的燭光與音符一起,夠成了美麗的星期日早晨。

  我和海朱坐在靠前第三排的長椅裡,世舫則在左邊男士的位置上,因是禮拜日,教堂裡坐滿了從城中各處來禱告的教徒。胸前的銀色十字架被雙手捂得溫熱,我低著頭,緊閉雙眼,虔誠的期望天主可以看到人間的悲苦,保佑子民和順安康。

  半晌過後,唱詩班的吟唱聲漸漸低了下去,今日的彌撒也就到此結束了。教堂的大門被打開,人群隨著洪流慢慢散去,海朱和世舫起身,同神父交談起過幾日婚禮的細節問題。

  他們的婚禮定在十一月九日,初冬時分。兩家人商量好要辦新式婚禮,索性將地點選在了南京城外最大的英菲爾曼教堂。這片區域自《南京條約》後統一劃給了英政府管理,遠處大大小小七八座教堂皆以英菲爾曼為首,形成了幾十年穩固的教區文化中心。

  費爾神父是我和海朱世舫的老朋友,此次他們結婚,能得費爾神父主持婚禮,也算一件功德圓滿的幸事。

  海朱和神父討論著,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顯然不放心將我一人留在空蕩蕩的長椅上。我報以微笑,看著她與世舫兩人如天造地設般般配的側臉,不禁潸然淚下。

  我們這群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終有一對,也是僅此一對,即將要修成正果。當年那群天真爛漫的少年,早在歲月的碎殼中,走得走,散的散,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腳步聲走了進來,男人沉穩有力的雙腿在空闊的走廊上踏出回響,不一會兒,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從身邊飄來,低沉的嗓音促然響起:“為什麼哭?”顧少頃緊挨著我身旁坐下,帶來屋外深秋的寒氣。

  “師哥……”十幾日冇有見他,這個人好像和我記憶中那個時而溫潤如玉,時而陽光帥氣的男人變得不一樣了。我貪婪地看著他,毫不害羞地打量著眼前近在咫尺的戀人,隻覺一股熱淚奪眶而出,不管未來我們身在何方,至少眼前我們彼此相擁。

  顧少頃摸著我的頭,無奈的安撫著眼前撲在他懷裡情緒激動的我,低低說道:“不怕,我在這裡,我陪著你。萬事有我,不怕……”

  我閉上眼,臉上帶著委屈和怯懦,像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師哥,你終於好了!這麼些天,我不敢往寧園打電話,也不敢問其他人,我……現下,你終於好了,真好。”

  “冇事了,冇事了。”顧少頃輕拍著我的後背,一下一下的說道:“知道你來了教堂,就從醫院過來了。馮醫生給我施了幾次針,已完全無礙了。明日你不是要回學校嗎?我會在學校等你的。”

  “老師允許你在學校呆著嗎?你不用忙家裡的事情?”我會這麼問,完全是因為前幾日發表的《教育公報》上,刊登了一則名為《調整教育規範,擬將學堂擴為大學之用》的消息文章。

  顧少頃刮了刮我的鼻子,輕聲笑道:“傻瓜,我去學校當然是光明正大去教書啊,不然你以為老師會讓我在學校呆著嗎?怎麼腦子越來越不靈光了,你說,是不是背後偷懶不讀書了?”

  我被他說的不好意思,吐了吐舌頭,講臉埋得更低。然而顧少頃卻不讓我低頭,反而站起身拉著我,走向了正在與海朱和世舫說話的費爾神父。

  “Hey,man!It'sbeenalongtime!”神父此時也看到了我們,隻見他熱情的快步上前,趕在師哥開口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美國式擁抱。

  “Hi,father!It'sreallynicetoseeyouagain.”

  顧少頃說著,將一旁目瞪口呆的我微笑地拉了過去,欲給神父介紹。

  “少頃,不—用—介—紹。我比你認識Miss劉早了很久!”費爾神父用緩慢的中文說道。

  “是的師哥,冇想到你與father也認識。”我笑了笑,指了旁邊的海朱和世舫道:“我們仨是father的老朋友了。”

  世舫也笑了,摸了摸鼻頭,尷尬地說:“確切的說,是老禍害了!”

  “舫哥!”我嗔怒道:“哪有你這樣揭妹子的短的。表姐,打他!”

  海朱聽了,嘻嘻直笑:“呦,今天知道叫我表姐了?以前可從來不叫的。”

  我聽了直跺腳:“反正你們現在是一家人了,夫妻合夥起來欺負我。我也不怕,要笑大家一起笑好了。”我說著,操起兩手去撓海朱癢癢。空曠的教堂裡一時響起了我們五人愉悅的笑聲。這是這些天來我第一次笑得如此暢快,那笑聲仿如教堂裡彩色的玻璃窗,照著星期日美麗的太陽反映進來,給每個人的臉上留了一層五彩的光圈。

  原來師哥和費爾神父早在五年前倫敦開往香港的輪船上就相互結識了。兩人因同住一間船艙,彼此又都喜歡英文推理小說而成為好友。後來神父回到南京,而師哥則又去了其他國家,這才暫時斷了消息。

  “對了,少—頃。我這裡有今年英國新出的女作家AgathaChristie《斯泰爾斯的神秘案件》,你要不要—看?”

  “father,我今天來,就是為了一樁神秘案件來找你的。”

  “what?有人殺了人——逃—跑—了?”

  “是的,father。而且這個人,可能就在阿昭家裡隱藏著!”

  “Miss劉的家—裡?Whocantellmewhathappened?”

  神父斷斷續續地說著中文,其中夾雜著一兩句脫口而出的英文。過了半晌,才將這一個月我家裡發生的事理清了思路。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神父的聲音慈愛溫和,帶著上天特有的寬容。有一刹那,我幾近以為這聲音是來自我早逝的祖父——那個從我出生開始,就隻能從祖母和韓媽嘴裡了解的人物。隻可惜,眼前這位白發老人是一位高鼻梁,藍眼睛的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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