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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暗河

2025-05-20 作者: 青二十七

昏暗的燈光下,青二十七雙目緊閉,眉頭深鎖,她不安地顫動身體,她整個人都陷在了虛空裡!

極亮的空間,她什麼都看不清,隻聽見有個女人喊道:“你對小糖做了什麼?你乾什麼?她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女兒啊!”

女兒?

她在虛空裡睜開眼,卻看見一張男人的臉:畢再遇?

隆隆的聲響從腦海裡駛出來,青二十七放聲大哭。

在她的淚眼中,畢再遇的臉崢獰地擰作一團,等這一團重新展開,又變成了楚樂一的臉。

她還來不及叫楚樂一,那張臉又變成了石飛白,然後又變成了肖留白的銀色麵具

“媽媽媽媽救我”她想要喊,卻喊不出聲!

她聽見那個男人說:“小糖的目標小,我把地圖值入她的腦海,她不會有事。我怎麼可能讓她有事。你放心!小糖很堅強,她比我們更有可能活下去”

地圖地圖

青二十七模模糊糊地回到了鏡湖水賽,她在地上畫出一張圖,她陰使神差地點出帝陵外牆

媽媽在哭,媽媽你彆哭。我聽話,我聽話

青二十七的腦子混亂得快要炸了這裡麵到底有什麼?

她不要想起來。她要想起來。她不要想起來。她要想起來

有人柔和地按摩她的手臂,一點一點往上,讓她似乎倒流了的血液變得順暢。

身體的接觸讓青二十七覺得很舒服,那個人溫柔地說:

“好了好了,你長大了。嗯,今年幾歲了呢?三歲、四歲、五歲、六歲你今年十八歲了。十八歲的你,怎麼還賴床呢?快起床,天亮了!”

青二十七大汗淋漓地逃出虛空,卻因為過於疲倦而沉沉睡去。

開禧三年二月初五,青二十七第三次受術。

在段舞上次的催眠中,她們明白了一件事:青二十七腦海裡的地圖,也是經由催眠術植入;而把地圖植入她腦海中的男人,或許正是青二十七的父親。

這可以解釋,何以青二十七年紀小小就能記住那十分複雜的地圖。

至於那個也許是她父親的男人,青二十七一點印象都冇有,她甚至不想知道他是誰。

在她殘留的記憶中,一向隻有母親而無父親,青二十七能猜到,這個所謂的父親除了帶給自己骨血、帶來危險之外,應該什麼都冇給她。

所以她的記憶、她的情感,都把他完全排斥在外。

第三次的受術十分順利,青二十七在段舞的引導下進入深度催眠。

很快地,回到記憶中男人將地圖植入她頭腦的那一刻。

男人不知從何取得那有生殺舍予之效的地圖,並居為奇貨、騎牆兩頭要價。

他過深地卷入玄帝與組織的鬥爭,與他再多糾纏,一定會讓青二十七母女很快丟命。

母親帶青二十七離開了男人,卻冇能最終逃過追殺。

青二十七在夢裡抽搐不已,她不能想像母親的心情。

媽媽,你如何看待那個無情的男人?

你是不是寧可我不要出生?

昏昏沉沉中,青二十七腦海中顯現出一張無比清晰的地圖:是穿過石山的地圖!

克服道道心防,它終於出現了!

青二十七既喜且憂,她終於要接近真相,不再有借口逃避;可如果真相是縱然她已經做過許多心理準備、卻仍難以接受的呢?

她確定要知道真相?

青二十七生怕自己忘記、更怕自己一個遲疑便改變主意,急急地喊上楚樂一與段舞同往石山。

擔心還有毒霧,他們嘴含解毒丹、蒙上口鼻前行。

依然是陰沉沉的天空,石山也依然沉鬱,走不多時,便有幾重巨石擋住了去路。

這難不住青二十七。

撫上巨石,她找到隱藏的暗門,喚楚樂一幫忙:“你這邊,我這邊,你先運功往裡推三下,然後我推兩下,你再推三下。”

如此施為,石門發出“嘎”地一聲響,青二十七向楚樂一點點頭:“我們一齊往裡推。”

“嘎嘎”、“嘎嘎”,石門退後了三尺,突然下陷,竟是縮入了地底,眼前現出深深的石道,黑幽幽地不知深向何方。

楚樂一從懷中取出冷火折子,往地道裡丟去。

一道光劃過,冷火折子落地之處,顯然還遠不是儘頭。

青二十七手心出汗,與他二人對視了一眼。

段舞拉住了楚樂一的手臂,楚樂一少有的冇有把她趕開,對青二十七點了點頭,當先走進地道。

青二十七深知此一去,再無回頭之路。因此冇走幾步,便忍不住回頭看看被他們拋下的前路。

楚樂一撿起冷火折子,再次向前丟去,又再照亮了一段路。

幾乎與此同時,石門“嘎嘎”像上了彈簧一樣,彈了回來,關上了外麵的一切。

石道內除了冷火折子的光,陷入一片黑暗。

段舞顫抖著道:“如果這條路不通,我們,是不是就會死在裡麵?”

楚樂一說:“誰讓你死皮賴臉非要跟屁蟲。”

段舞說:“那我不是擔心你嘛”話說一半,突然停住:“你們聽,什麼聲音?”

楚樂一下意識地擋在青二十七她們兩個女人前麵。

青二十七靜心一聽,原來是水聲,不是水滴的聲音,而是水流的聲音。難不成,這石山裡有暗河?

她點亮了自己手中的火折子,說道:“楚樂一,你退後,我來帶路。我才識路,你在前麵反而浪費時間。萬一我忘了路要怎麼走怎麼辦?”

說完不容楚樂一反駁,一側身已衝在前麵:“你倆一定要跟緊我。”

地道有點濕,除了隱隱傳來的水聲之外,再無聲響。

段舞顫抖地道:“好是怵人喂,你能不能唱你小時候你媽媽教你的歌來聽聽?我覺得很好聽,而且,真的很溫柔。”

是麼?青二十七一想到那歌是媽媽唱的,也覺得很溫柔,可實際上那卻是一首有些些哀傷的歌。

她哼了起來,卻冇有唱那首歌原來的歌詞,她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套上自己喜歡的詩詞。

她唱起第一次遇見陸聽寒時唱的詞:

“秋陰時晴向暝。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深無雁影。更深人去寂靜。但照壁、孤燈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陸聽寒,謝謝你,這輩子曾經有你,我已足夠

歌聲水聲,混在這半封閉的石道裡回響,十分好聽。

水聲漸響,石道的儘頭,是一條河。

河在兩座石山的縫隙中流動,這兩座石山靠得那麼近,隻剩下一線天在頭頂。

不過,好歹有這一線天,他們可以不必依靠冷火折子照路。

青二十七看那河流湍湍向前,歎了口氣,剛想說話,忽地後背掌風襲至,她腳下一軟,不由自主地一頭栽進河裡。

耳中是段舞的嘻嘻笑聲與楚樂一的驚叫

段舞,你終究還是要我的命嗎?!

“卟嗵!”身子入水,青二十七雙手揮舞、想要浮起來,可越是掙紮水便越是往口鼻中灌進。

她的頭發散開,她在水底睜大眼:果然就像無數次的夢魘那樣,她終於是要死在水裡麼?

水往肺裡鑽,眼前卻一片光亮:水底下,為什麼這樣平整?平整得像一張黑色的紙。

青二十七閉上眼又睜開,黑色的紙上隱隱有金色沙粒。

那是什麼東西?她是不是又在做夢?

驚訝之下,青二十七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水底,她伸手揉了揉眼。再度睜眼:金色的沙粒更多更明顯,它們飛速地在河底顯現出一幅繁複的圖畫

地圖?

青二十七更慌地在水中亂抓,卻抓不住實物,她很想在陸地、可她著不了陸!

她隻能飄。

金色的沙粒忽然隱去!

到底怎麼回事?

青二十七往河底遊去,金色的沙粒第二次浮出,組成了另一幅圖!

這是紹興帝陵!

隻一會,這圖又再隱去!

青二十七在水中翻滾,水紋裡出現了媽媽的臉,她溫柔地笑,她想對自己說什麼?

身邊的水都變成了金色,一幅金線畫就的圖在她身周流動

媽媽媽媽你要對我說什麼?我就要死了麼?我我就要與你相見了麼

青二十七閉上雙眼,眼淚與河水融為一體。

溫柔的河水就像母親溫柔的擁抱,她緊緊地包裹住青二十七,輕輕地搖晃:“醒來,醒來都好了,都好了,你快醒來”

醒來?

淚水肆虐,青二十七感覺淚水不斷地從眼眶中湧出來,所有積陳在心中的淚啊,如果能放肆一哭,怕是三天三夜都哭不完吧?

終於,青二十七睜開眼。

她尚未從催眠的狀態下完全清醒,突然間看到段舞的臉,不假思索就是一掌推出,楚樂一在旁早有防備,拿住了她的手掌。

青二十七急道:“段舞要殺我!她”

忽地意識到他們三人依然還在借宿的農戶家,那麼段舞將自己推入深淵的事隻是催眠中的幻境了?

他二人臉色憂憂,他們是怎麼了?

青二十七一時間呆住了,久久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楚樂一向段舞努了努嘴:“你也累了,歇去。我和她說幾句話。”

段舞確是倦色難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二十七:“那好,我去睡一覺。”

她低頭走出去,到門邊卻又忍不住回頭,欲言又止:“青姐姐”但終是退出門外。

“她怎麼了?”青二十七問,楚樂一也怪怪的,他幾乎冇有這樣安靜的時刻,“你們乾嘛這麼奇奇怪怪的?”

楚樂一說:“我本以為自己奇形怪狀、奇思妙想、奇人一個,不想你更勝一籌!”

楚樂一在開禧三年二月初五這天確實有些古怪,因為他居然給青二十七講了一個寓言故事!

“在我們來的世界裡,有一個寓言,叫‘斯巴達之狐’。”

斯巴達是個強悍鐵血的民族,據說這個民族的男孩子出生時如果不夠強壯,就會被扔去喂狼。

“斯巴達之狐”是個斯巴達少年的故事。

少年在森林偷了一隻小狐狸,並且把它藏在胸口的口袋裡,打算秘密地帶回家去。回程中,他遇見了一個成年人。

因為害怕被發現,他緊緊地按住口袋裡亂動的小狐狸,可是他按得越緊,小狐狸就越是掙紮,以至在他身上亂抓亂咬。

少年忍住痛苦,一句話都冇說。

少年最終被小狐被狸咬破心臟而死,但也至死都冇有說出自己的秘密。

“你說,這個斯巴達少年是不是傻的?背負的秘密如果太重,重到可能付出生命,又何必呢?”楚樂一最後說。

青二十七知道他是在勸自己:“我說出了多少事?”

楚樂一:“足夠多。”

進入深度催眠以後,受術的人會在被施術者引導下說出隱藏內心的秘密,但是醒來後則完全忘記自己說過什麼。

青二十七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也許連不能說的也說了?

她回不過神。

楚樂一歎了口氣:“段舞施術完後說了一句話。”

青二十七:“她說了什麼?”

楚樂一:“她說,你真可憐。若她也要背負這麼多秘密,早就垮了。”

望住窗外陰沉沉的天,青二十七輕輕念道:

“一個人需要隱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過一生,這佛光閃閃的高原,三步兩步便是天堂,卻仍有那麼多人,因心事過重,而走不動。”

這句詩,是畢再遇聽說青二十七曾在達瓦寨子住了幾個月後念給她聽的。

他說,這是達瓦他們族後人裡的一位活。佛。所寫。

這麼多的秘密,他終不願獨自背負,而是卸下一半給她,何嘗不是種殘忍?

“你可以不管不顧。”楚樂一提醒青二十七。

青二十七說:“你說得很是。”

楚樂一:“但你終究不會聽。”

青二十七:“楚樂一,明天,我要去找暮成雪,去找我來時的路。”

楚樂一想都冇想就說:“我同你去。”

青二十七知他一定會同自己去,但聽到他斬釘截鐵的這一句,依然很感動:因為前路困難重重,她實無萬全把握;她私心裡很想要他的陪伴,但又怕把危險帶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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