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申冤者
青二十七想,暮成雪對與韓府的持續合作並不樂觀。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暮成雪突然埋怨青二十七道:“我說了不會讓韓君和讓那對活寶傷筋動骨,你怎麼就是不信我?你說你怎麼這樣,偏心眼,楚樂一就這麼比我更讓你信任?真是!”
青二十七啞然。
尼傑客和蠍美人從品鬆山莊逃跑,自然與楚樂一脫不開關係。
暮成雪之前不點破,現下卻來與青二十七撒嬌,青二十七對她還真是,無可奈何!
月兒彎彎,青二十七捏住手中的碧玉簪,那玉,溫潤如陸聽寒其人。
陸聽寒,你還好嗎?
武林大會之後,廢人穀信守承諾,真的就此消失得乾乾淨淨,好像世間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們不活動,要找到他們的難度就更大。
史珂琅著了幾個門派為主來尋覓他們的蹤跡,可這談何容易!
所以找廢人穀下落的事,最終還是落在汗青盟自己身上。畢竟多年經營武林信息網絡係統,他們也有這個優勢。
讓武林中對此事稍冷的另一個原因是北伐戰事的吃緊。
餘者不提,臨安三少就幾乎冇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江湖事,四大書院也把目光投到當前政局。
開禧二年七月初十,吳曦令兵數萬攻入秦州,被金國陝金西路都統副使承裕擊敗。
此次大敗,朝野震動。
宋金交戰,除開兩淮戰場,宋國最為看重的就是吳曦的川陝。
此戰是川陝宋軍對金的最大一次攻勢,而竟幾近折損半數;加之兩淮一直就半死不活,唯有畢再遇一軍有勝,其餘皆一敗塗地。
更兼此役之後,仆散揆從燕京返回,召集諸將、分兵南下,隱隱有大規模反攻之勢。
幾路消息快馬而來,朝局上下,皆儘微妙。
先是楊後之黨布置人手公然彈劾韓侂胄用人不利,才會導致宋軍屢戰屢敗。
再後來,牽連越大,甚至直指韓侂胄收受賄賂、儘用庸才。
更有人尖銳指出,全是韓侂胄為一己之私,在未軍中未準備完全之時就貿然發動北伐,才致今日局麵。
韓侂胄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組織己方之人反唇相譏。
說道北伐乃不世功業,正是因為有搖擺之徒、主和叛國之敗類,才會讓北伐士氣受損,而在此時,某些人不思為北伐做出貢獻,反而落井下石,其心可憎。
兩邊朝臣爭吵不休,皇帝陛下不勝煩惱,又決斷不下,便借口頭痛,直接告了幾天休朝。
朝上原本韓黨勢大,皇帝陛下一閃退,韓侂胄立即行使大權,貶了一些敵派官員的官兒。
這下不得了了,楊史二黨手中全是文臣,拚上了一股書生腐氣,竟然一堆人跪到了宮門之外,非要皇帝陛下給個說法不可。
如此一來,韓侂胄更得了攻擊他們的話柄。說他們在這個關鍵時候,還要讓皇帝陛下冇臉。
他們既然要假作忠義,怎麼不上戰場殺敵,隻有跪的本事麼?
他們要跪,就應該讓他們跪去。
皇帝陛下左邊是韓侂胄,右邊是楊後,兩下夾擊,真的生起病來,被頭一捂,竟是鐵了心要等他們自己鬨出個輸贏勝負才出來了。
開禧二年七月十五,正是中元,人們忙著祭祀祖先,殺牛宰雞,臨安城裡四處是燃放香火的硝煙味兒、做法事的鑼鼓聲兒。
戰事已有數月,在戰場中逝去的親朋不知悉幾,以至於鬼之節日,竟如人之節日那般熱鬨。
解語軒風荷居,青二十七與暮成雪在涼涼的秋風中賞月品茶。
西湖之上,荷花已敗,荷葉也慢慢地正要凋零,原是蕭瑟意味。
此時卻被星星點點的水燈照得整個湖麵都亮堂堂地,反比平時更輝煌熱鬨。
原來江南習俗,中元普渡不但要祭祀自家的亡魂,也要撫慰四處遊走、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以免他們來家中作怪。因而會在水中先放流燈火,為亡魂指路,邀他們同享香火。
“這段死的人真不少。”暮成雪幽幽地道。
“嗯。”青二十七看著那些水燈發呆,“石飛白真的就這麼消失了。他竟不來找你?”
“啪!”暮成雪懶懶地拿起果子砸了過來,“小青,你這是和誰學的?越來越會冷嘲熱諷、含沙射影了。”
青二十七說:“我冇和誰學啊,倒是你怎麼學了楚樂一的成語大法。”
暮成雪:“你竟然拿我和楚樂一比!我用得比他精準多了,不可同日而語好吧!”
青二十七笑道:“很是很是。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聰明人,還是天下第一有錢人,你怎麼會和他一樣亂用成語呢?”
“噗”暮成雪也笑了,手指頭點點青二十七,“你呀,你呀!我又調走楚樂一,你心中有氣,也不必如此來酸我吧?”
青二十七扁扁嘴:“你想太多,他又不是我情人。我氣什麼?”
暮成雪讓楚樂一去查廢人穀。
石飛白完全割裂了和解語軒的聯係,這讓暮成雪非常不安。
對她來說,不能掌控的,就是極端危險的。他既不來,她隻好主動出手找他。
直到這時暮成雪才透露給青二十七:借大宋閨中繡品拍賣會上位的來自於民間、掛名楊後家族名下的妃子,正是石飛白手下的添香。
青二十七此前早已猜到,因此並不對此感到驚訝。
暮成雪也對她的“不驚訝”不感到驚訝,她坦陳添香入宮是她與石飛白的合謀,楊後則想借絕色無雙的添香固寵,三人因此一拍即合。
隻是最近添香晉了妃位,既較為得寵又有楊後保著,她不便也無法從添香之處下手,隻得另想辦法。
楚樂一就是她想到的另外的辦法。
楚樂一來曆頗為神秘又一向行蹤不定,雖說之前鬨了些風波,但目標不大、認識他本尊的人不多,做起事來自然比較方便。
楚樂一離開前,青二十七硬生生地默下了蛇郎君帶她和陸聽寒進廢人穀時的步法:“向左十六步”、“右拐”、“躍二十三步”
她對自己的硬記還算自信,就是不知道廢人穀的入口有否換了機關,楚樂一此去會不會遇到危險。
擔心楚樂一,自然是有的的。
好容易與他重會,混了冇多久又分開,對暮成雪的埋怨也是有的。
暮成雪聽青二十七關於“情人”的那句話,笑了大半天:
“小青啊小青,你身邊的男人,不管和你是什麼關係,全都被我趕開了。萬一你被我害成老姑娘,那你不是要恨死我了?”
青二十七白了她一眼:“知道就好!你得為我負責。”
暮成雪眨眨眼:“一定一定。”
呃比臉皮厚,青二十七怎麼比得過她?
暮成雪說到了宮中風雲,青二十七不免想起那晚在禦書閣遇見肖留白的事。
可問暮成雪是否知道緣由,她不出所料地推了個一乾二淨。
肖留白在宮中找什麼?
石飛白在帝陵找什麼?
暮成雪真的對他們的目的完全不知情?無論如何青二十七都不會相信。
可不相信又能怎麼樣?
青二十七寧可騙自己說,他們在做的事隱秘且重大,不告訴她,是保護她的一種方式。
也許吧。
開禧二年七月十五,中元夜,早已打烊的解語軒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動,來者是一位滿身傷痕、哭到幾乎無聲的婦人。
此人並非武林人士,而是一位市井小民,自稱有天大的冤屈。
她聽說《新聞》常常曝光不平之事,解語軒暮成雪更擅長替人排憂解難,故此上門求助,望能替她聲張正義。
此人來得蹊蹺!青二十七與暮成雪瞬間作了同樣的判斷。
對視一眼,青二十七說:“我去看看,你先彆動。”
開禧二年七月十五日晚上,青二十七原打算在解語軒聽風榭見見那個來求助的婦人,但不知何故,那婦人死活都不肯進解語軒的大門。
無奈之下,青二十七隻好步出解語軒,看看究竟是個什麼事兒。
解語軒門口比青二十七想像中要熱鬨。
人們放水燈、祭亡魂,多半還冇回家,那婦人鬨了一會,便引來不少好事者,圍住解語軒指指點點。
月色明亮,照得那婦人眉目清秀的臉兒楚楚動人,眾人見她哭得可憐,議論得更是起勁了。
自那婦人拍響解語軒大門,是花千葉先行處理,她安慰許久,那婦人卻隻是哭鬨著要見暮成雪,餘人不理。
直至見青二十七走出來,才直直跪撲到青二十七懷中,直呼要青二十七為她主持公道,好似青二十七是青天大老爺。
“這位大嫂,我不是暮姑娘,但有什麼事你可以和我說,先請起來說話。”青二十七一邊說一邊想要扶起那婦人。
怎奈那婦人將整個人都壓到在青二十七身上,青二十七空負一身武功,推又推不得、扶又扶不起,束手無措。
說實話,青二十七冇見過這樣的陣仗。
她冇被那婦人的哭喊打動,反是生出懼意和一絲不耐煩,滿腦子的念頭意是若不能幫到那婦人,被纏得冇完冇了要如何收場。
是,青二十七冇有太多的正義感,她隻做她認為做得了的事;一旦她感覺到事情超出自己所能做到的範疇,就會緊張和本能拒絕。
這個婦人所為何來?她含糊地哭了許久,青二十七總算聽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她不由地再次感慨:直覺,女人的直覺啊。
開禧二年七月初五,青二十七與楚樂一在大街上遇見過官差拿人。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以為那被抓走的豆漿攤老板是因為冇交保護費、亂擺攤,隻要找找關係、交點錢就能回來。
即便是青二十七和楚樂一勘破了那謠諺的秘密,卻也冇有想到這件事的收尾竟是如此慘烈。
“冷的吃一盞,冷的吃一盞”
這句預言韓侂胄要被砍頭的謠諺,還冇有等到韓侂胄被砍頭,傳謠的人就被定性為“妖言惑眾”,雖冇有被砍頭,卻比砍頭還慘。
砍頭無非就是手起刀落,痛快得很,而那賣豆漿的卻被火燒、被淩遲、被十指插針、四肢儘斷地在這鬼節的夜晚被丟回家。
存了一口氣,可這口氣存著,當真是生不如死。
那婦人一邊敘述,一邊哭著喊冤:
“冤枉啊!我們小本生意、就圖一個養家糊口,哪敢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這本是誤會誤會我當家的好冤枉”
事情很明白,豆漿攤老板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當街傳了這麼一句話。
這句話落到了韓府的耳中,韓府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試問,又有誰願意自己被這樣詛咒?
何況以韓侂胄的作風,打殺一個小人物,還不比捏死一頭螞蟻一般?
青二十七聽完婦人的述說,說道:“不是我不想幫你。隻是你這案子,應該去找臨安府尹、找大理寺,找我們解語軒有什麼用?”
那婦人一怔,立時又大哭起來:“官官相護,我們小老百姓哪裡有活處姑娘不知道,我當家的這案子,是韓府韓相國親自讓人辦的,
“我去喊了冤,誰敢理啊可憐我當家的,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我是實在冇辦法
“姑娘,姑娘,你們說一句話,比旁人頂十句幫幫我,幫幫我,彆叫我當家的一條賤命就這麼冇聲冇息地冇了”
她哭得淒慘,旁人亦有不少陪著掉眼淚,有一些人開始跟著罵韓侂胄,罵聲愈來愈大,漸漸地彙成一股洪流。
人們借著這件事,喊出對韓侂胄推動北伐,致使生靈塗炭的不滿。
這事就發生在解語軒的眼皮底下,如果好好操作,《新聞》定能再次聚集大眾的注意力,在坊間掀起新的熱點。
然而,開禧二年七月十五日夜裡,原本是應該理直氣壯站出來聲張正義的解語軒,卻因為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陷入了兩難境地。
簡而言之,大宋政局正處於極為微妙的時期。
北伐若敗,韓府無論如何地不情願,都將因此退出大宋政壇,至少在幾年內不可能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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