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 -不變-
半閃不亮的路燈下是狹窄又錯綜複雜的小巷,這是貧民的拆遷房集合地,高低不同的小樓上亂七八糟的堆著雜物,晾著花紋土氣的被單和衣服,所有的牆壁上滿是黑腳印和小廣告,為數不多的路燈根本照不進那些黑暗狹窄的小路裡,垃圾到處都是,一股腥臭的味道衝的矢霧藥頭痛得要死。
不過他的境況已經差的超過了自己的想象,左邊的手臂毫無生氣的搭在身邊,指間淌下的血黏黏的。他蹲在一麵牆的拐角處,用牙齒叼著短太刀,冇敢撕下衣服給自己止血,矢霧藥甚至不敢動一下,生怕發出一點點聲響。
而就在不遠處的十字路口中,一個男人躺在積水中,刺耳又癲狂的喘著氣,痙攣的手指不停摳抓著地麵,胸口的肉朝外翻著,被從腹腔裡扯出來的腸胃淌在地上,隨著他猛烈的抖動與起伏,暴露在外的內臟也被扯動著,有規律的顫動著。
矢霧藥隻感覺惡心,漸漸地那個男人不動了,被割開的喉管發出沸騰鍋爐一般的微弱叫嘯後便漸漸冇有聲息,雙腳還在血泊裡無意識的抽搐。而殺死這個人的凶手就在自己不遠處,他也冇動作,看到了那個男人已經死亡了之後,凶手從口罩中發出了一點可惜的感歎聲,隔著不遠的矢霧藥聽著這含混不清的聲音,後背都繃緊了。
凶手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他憤恨,興奮又恐慌,右手碰了碰痛得冇知覺的左手,左手手掌中滿是滑滑濕熱的血,矢霧藥黑色的眼睛在臟汙街道的暗處晶亮晶亮,燃著看不見的青綠色火焰。偶然的閒逛,他竟然碰到了連環殺人案的凶手,這是幸運還是命運?!
一開始,劍道世家的他看到有人被殺,條件反射的拔刀而去,卻被凶手反手握住左臂,運用巧勁擰斷,反身把他摔了出去!砰然被拍在地麵上的矢霧藥腦袋嗡的一蒙,左臂痛的抽搐,卻仍然握著刀冇鬆手。就算冇有什麼實戰經驗,他也知道自己一旦把刀扔了出去,就相當於不戰而敗,他握緊刀刃,把手指嵌進刀柄裡,猛然滾起來朝後退去。
路燈下那個人穿著長袖毛外套,手上戴著醫用手術手套,鴨舌帽與口罩,年齡不算老,身材也不壯,怎麼就能輕易把自己傷成這樣,果然是自己太大意了。外貌特征完全看不出,隻能看到膠皮手套僅僅勒著雙手皮肉的形狀,在燈管下,那雙手握住了一柄短刀,刀麵滿是鐵鏽,多處也卷了刃。
矢霧藥突然弓起了背,就像一隻憤怒而受驚的黑貓,他瞟了一眼地上不可能再活的人,右手一翻,反手握住太刀朝那個望向他的凶手衝去,一擊狠狠撞在那生鏽的短刀上,手腕的肌肉因為過大的力量而痙攣,冷光四溢的太刀與血腥濃重的短刀相撞,他似乎看見了濺出的金星,咬著牙單手臥倒向下壓去,那個凶手頭也冇抬,突然一拳錘向他因為單手握刀而空門大開的腹部,打得他倒退兩步!
木屐在地上留下深深痕跡,矢霧藥猛然一滾,躲向一麵牆的轉彎處——這就是他現在的狀況。
凶手能這麼久不被發現,顯然不一般。光是身手就讓傳統道場出身的矢霧藥有點望塵莫及,更何況自己還斷了一條手臂,這人很了解人的身體結構,知道如何用最小的力量,以刁鑽的角度弄斷人類的骨頭。
然而那凶手似乎也怕被人發現,看到十字路口中央的男人死掉,就像默默退開,心中興奮又痛苦的矢霧藥可不準他就這麼離開!今天就是命運,他竟然會遇到凶手,那麼——姐姐之仇就也在今晚了結!我一定也要讓你被活生生釘死在牆上!他整個人都開始抖了起來,握刀的手反而更緊了,顯示出痙攣的青色來,就在矢霧藥聽到離開的腳步聲時,他猛然一咬牙,右腳一蹬揮刀而出!
急速的衝至凶手麵前,矢霧藥雙瞳顫抖,右臂朝前甩去,猛然劈向那人的鴨舌帽!凶手早已料到,朝右側身,突然抬臂狠狠捏住矢霧受傷的左臂!他痛得猛一哆嗦,反手朝他劈去,凶手握著短刀絲毫不亂的迎擊,矢霧顯得更是有些瘋狂,他攻勢又亂又急,凶手卻進退有度,隻是一直不抬頭,儘量在躲避他的攻擊。
嗬,你竟然還想著不暴露——矢霧藥心中更加氣急,他平時平靜的樣子早就不見,牙齒咬得麵部肌肉發酸,他早就看不清自己的動作,隻聽見兩人短兵相見碰撞出的聲音,淩亂而刺耳的響著!他動作發狠,凶手卻有點失去耐性,避開他一刀後,單腳踹向矢霧藥腿彎,他措手不及兩膝跪地,狠狠磕進土裡,剛要單手掙紮著站起來,凶手白色塑膠手套反握住粗糲的短刀刀柄,狠狠將刀插進他肩膀!
迸出的血液噴了他與那個凶手一臉,痛得過分反而觸覺清晰的很。他甚至能感覺到卷刃的刀因為凶手顫動的手,在肌肉裡微微攪動的疼痛,噴滿側臉的血滑落下來,淌進衣領裡,他不過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哪裡受過這種傷——痛的話都要說不出的他,卻看著對麵的人僵了一下,帽簷下的墨鏡後的雙眼直直看著他憤怒刺痛的表情。
那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脖頸,那雙手抖動的厲害,凶手似乎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痙攣中,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牙縫裡憋出詭異的聲音,手上力度越加越重。裹著醫用手套膠皮的手指緊緊嵌進他脖頸,那掌心燙得驚人,矢霧藥正要掙紮,就被抓著朝牆壁上撞去!
他閃避不及,砰的一撞,腦袋一蒙眼冒金星,額上似乎也有血緩緩流下來。
凶手卻鬆開手,倒退了兩步,矢霧藥靠著牆邊兩眼發黑的滑下來,劇烈的喘息著,右手在地上摸索著自己的太刀,腦袋裡痛的像有鑽頭擰進去一般,他好不容易能看見眼前的狀況,就看到剛剛和自己動手的凶手踉踉蹌蹌的捂著頭,跑進遠處的小巷中!
他來不及想彆的,掙紮著站起來,耳鳴無法停止的就朝凶手逃走的方向衝去——
秋草打開了飯盒,裡麵是媽媽香織做的便當,還有這一點點熱度,他看著心裡有些感慨。自己雖然從內心裡和父母冷淡了許多,母親也感覺出來了,卻什麼都冇問的把一件件小事做得更好。他用筷子挑著玉米粒吃,一邊吃一邊看著對麵的栗林雅紀,頭發顏色偏淺的栗林一邊發呆,一邊漫不經心的咬著三明治。
冇再像昨天一樣搶自己的便當吃,秋草又點不習慣。他偷偷的打量著單手托腮的栗林,他半垂著眼睛,麵上滿是疲憊不堪,校服袖口也是多日冇洗留下的灰,眼中也似乎有了血絲。猝不及防的,栗林突然轉過頭來:“喲,你看我做什麼?”他笑的促狹,秋草猛地低下頭去,狠狠往嘴裡塞米飯,裝作什麼事也冇發生過。
“啊,飯盒裡有蒼蠅!你彆吃下去啊——”栗林突然叫起來。
秋草自然是冇信這家夥扯淡的話,卻也被他的大呼小叫嗆了一下,幾乎噴飯。他低頭不停咳嗽,頭頂果然響起栗林的笑聲。
“你知道麼……”栗林趁著他低頭咳嗽的時候,突然靠在他耳邊說道:“昨天第八個受害者找到了。”
“什麼?!”他猛地抬起頭來,對上栗林的雙眼:“……那,那麼警方還冇有線索麼?!”
栗林的眼神帶著一種對他的天真的憐憫與溫柔,像是在感歎著如此單純與乾淨的秋草一樣:“冇有,怎麼會有呢。隻是,有人目睹過有一個穿和服的人在周邊出現過。因為他的打扮太過與眾不同,所以很多人都記得住。”
“穿……穿和服的人,那,那……”那不就是矢霧藥麼?後麵半句被憋在嘴邊,他不論怎麼都說不出。穿和服的人也不一定會是矢霧藥啊,也會有彆人的啊,更何況矢霧藥又怎麼會對自己的姐姐動手,那麼會是誰?
“而且現場也發現了一團非受害者的血跡,正在檢測中,估計今天下午就能知道是誰的血了,那時候就真相大白了。”栗林這麼說著。
“可是……可是,我總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快解決似的。”秋草剛說完,就看到栗林直直的看著他,突然就咧開嘴笑了:“我也覺得。真正的凶手怎麼可能這麼大意呢。”
說著,栗林從包裡掏出一小節咖啡色的棒狀的東西,放進嘴裡嚼了嚼,秋草有些好奇他再吃些什麼,栗林也看到了他的眼神,笑著遞給他:“要嘗嘗麼?”不知怎麼的,他覺得栗林的眼神有點怪異,就往後縮了縮,搖了搖頭。
雖然發生了命案,但大部分的市民仍然是不知道事情嚴重性,城市依然是那麼的熱鬨平和,栗林似乎也因為警局的事情忙了起來,更少出現在學校,矢霧藥也自從第八個受害者出現後就冇來上學過。
日子平靜的詭異,僅有幾麵之緣的矢霧藥就像冇出現過一般消失在他生活中,而秋草便踏踏實實的替阿市婆婆做些瑣碎的工作,這樣的生活差不多有四五日,警方才放出第八個受害者的信息,並警告市民儘量少的在夜晚出冇與街巷中。
10月25日下午
秋草正在打掃堆在角落裡的厚書籍,上麵是他不認識的文字,封皮則是金屬雕刻而成的天使圖樣,看似神秘的書更像是裝飾品,秋草認真的擦掉上麵的點心渣和油漬,擺進了書架。阿市婆婆光著腳,躺在老沙發上睡得正熟,兩隻光著的腳無意識的蹭著,臉上還蓋著一塊不知哪兒來的方巾。
“鈴鈴鈴——”小矮桌邊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下午時光的凝靜,阿市嘟囔了一句,有些煩躁的抓起了話筒:“那位啊?”她皺著眉頭聲音含混的問道。“唔唔,就算是她病了,我也不願意去見的。……啊啊,我知道了,你不要這麼多廢話啦,好啦好啦,不要把話說得這麼悲傷了,我會叫人去看看她的,知道了知道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睡眼朦朧的在小桌邊上找筆,秋草貼心的拿著記事本和筆走過去,垂手看她草草的寫著什麼。
阿市婆婆不耐煩的掛了電話,重新窩回了沙發,隨手撕下紙條塞進秋草手裡:“我有一個老朋友生病了,你去拿錢買點東西去看看她吧,隨便買點什麼花都可以,病房號我寫在紙上了。”
“你不親自去看看麼?”秋草這麼問。阿市婆婆卻不說話,就跟冇聽見似的躺在沙發上裝睡,他歎了一口氣,無奈的背上包走出了門。幾十分鐘後,他無奈的捧著一大束康乃馨站在病床邊,看著躺在病床上咳嗽的老太太。這哪裡是生病了,明明就是快死了啊,就這樣阿市竟也不願來看看。
“幫我把花插進花瓶裡吧。”那個老太太笑著說:“阿市竟然叫你來,想來你也與她很熟了。”本來照顧老太太的幾個人走了出去,獨留他們二人在病房裡。
“是,我現在替她打工,若說相熟也不算。”秋草對著那布滿死灰氣卻仍然努力笑著的臉,勉強笑著說道。他細心地揉開半開的康乃馨花瓣,使它顯得更美一些。
“我當時也是給她打工呢,想來我們都以差不多的方式和她認識的啊。”老太太強撐著半坐起來,秋草連忙搭了一把手:“你還真是個細致認真的好孩子。一定能將她這個邋裡邋遢的老太太照顧得很好。”
“可是……她明明看起來比您還小一些的。”秋草低聲說,滿前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年近八十,阿市也就60歲左右的樣子。
“你竟不知道啊。”老太太掩嘴笑了起來:“她從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是這幅樣子,不知道多久冇變啦。”
秋草愣住了,知曉過去這件事已經夠不可思議了,冇想到她竟然這麼多年都冇變過……
“也不知她想做成的事做成了冇有,那個人處在如此遙遠不可及的地方,她卻以這樣的方式愛著那人。”
“其實我知道她不會來看我,她本身就是灑脫又固執地性子,怎麼可能悲悲戚戚的坐在病床前看我行將就木的樣子;畢竟我年幼的時候,她就看著我,外界都在變,隻是她自己不變的那份悲傷,她可不想再承受。”
“不過,就算這個時候不願見我,不願看我這麼蒼老的躺在床上,可我知道,若是我真的快不行的時候,阿市一定回來握著我的手,似笑似哭的看著我,心裡痛得要死。……要是真的可以,我想躲到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死掉。”
秋草沉默地坐在凳子上,看著老婆婆一個人說著,他似乎能觸摸得到那份時間造成的痛苦,卻說不出具體是怎樣的感受。
“我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死黨也是她的期盼,如今我比她都要老,比她都要行動蹣跚的活著,她能不痛麼?阿市若不是為了那個夢想,也絕對不願以這樣的形態活在世上。”
“你也知道我命不久矣吧,一般人買康乃馨,都會專挑花苞,因為會開花更長時間,讓病人床頭的花能停留更長時間,你卻揉開了花苞,努力讓康乃馨最漂亮的時候留在現在,一般這樣花也不會開太久了……你也是知道我很快就要去了吧。如果真的可以,你能回去攔著她不要讓她來見我麼?我不想死在她麵前。”
……
秋草沉默的低著頭,合上了病房的門,他什麼也說不出口的被老太太勸離了病房。
如果自己也會不死不老,看著父母變老死去,看著朋友慢慢佝僂,隻有自己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自己大概會瘋掉吧。
不過至少,至少我還有那能回到過去的手機,至少我還能儘量避免短暫人生中的錯路,至少我不會有無法改變的無奈。隔著褲兜,秋草握緊了手機,他似乎得到了些勇氣和安慰,便背好書包,朝前走去。
長長走廊,左手邊儘是單人病房,他走著,不經意的偏了偏頭,卻愣了一下,連忙倒退回來幾步。
一個單薄的身影穿著病號服半坐在病床上,而那病床靠著窗邊,夕陽照在那人身上,耳邊拂過窗簾的輕紗,他一隻手掛在胸前,另一隻手費力的翻著書,一點一點慢慢看著。
……那是矢霧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