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縱使相逢應不識 第六章 舒懷
若盈一驚,手帕應聲飄落,轉身看見緩步從樹影中走出的一人,依舊是鑲邊的黑色長袍,華貴高雅。墨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彎腰拾起手帕。
“你去了紅帳?”
“……你怎麼知道的?”若盈有些防備地盯著他。
“這麼嗆人的香粉味,除了紅帳哪裡會有。”
若盈低頭一嗅,摸摸鼻子,那香味果真很刺鼻。
“小家夥,這是你相好的?”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還給我!”
若盈著急地撲向他,幾回下來,卻都撲了個空。
皇甫酃一直噙著笑意,身體冇有大幅度的動作,每次卻輕巧地避開了若盈的雙手。忽然,手帕順著風,在空中翩然起舞,緩緩落在水麵上。
“你!”若盈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就要去撿起越飄越遠的手帕。
腰上一緊,若盈隻顧著搶手帕,不知不覺已落入他懷裡。若盈鼻息間霎時滿是淡淡的檀香,和男子陽剛的氣息,慌忙掙紮起來。
皇甫酃一手摟住她,一指戳了戳若盈的臉頰。
“痛!”若盈一把拍開他的手指,捂住左臉驚呼一聲。
他低頭望著懷裡狼狽的若盈,左臉腫得老高,雙眼通紅,不禁皺起眉頭。
“小家夥,你跟人搶女人,被揍還哭鼻子了?”
“我才冇去搶女人呢……”若盈嘟嚷著,不過是想救人,被誤會是搶人了。蓮姐姐說得對,她實在是太衝動了,人冇救成,反而被揍。
皇甫酃見若盈嘀咕了一句,便低頭沉默,算是默認了。他輕笑了一聲,兩指托起若盈的下巴。
“小家夥,想要跟著我麼?權力、地位、財富、女人,我都能夠給你,如何?”
零碎的金色光芒在他眼底閃耀,自信的笑容,俾倪眾生的眼神,讓若盈一時有些怔仲。
她輕輕搖了搖頭,“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麼?”皇甫酃劍眉一挑,小家夥的野心看來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我想要的……”若盈半闔著眼眸,喃喃說道。
小庭院裡飄著娘親最愛的桔梗花的香味,明叔親手給她做的木劍,如兒跟其他女孩們的歡聲笑語,村裡男人乾活的吆喝聲,隔壁斷斷續續的織布聲。嚴肅的爹溫暖的手掌總愛撫mo她的頭發,溫柔的斐然哥哥總是笑她是愛哭鬼,溫婉的蓮姐姐總是安靜地陪伴她。還有視她和哥哥為親子的蘭姨,煮得一手好菜,每次不等她呼喚,若盈總能尋著飯香回家。以前平靜歡樂的日子,不複存在了。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
“哦?”他歪著頭,如瀑的長發垂下幾簇,淡雅的清香飄來。“說來聽聽,有什麼是我給不了的。”
若盈苦笑,“你能讓人死而複生嗎?”
“……你想要的是一個人,一個死人?”皇甫酃放開若盈,嗤笑一聲。“人死了便死了,還要來做什麼。”
若盈退開一步,目光緊鎖著比月色還要明亮的金眸,歎道。
“你有最珍愛的東西嗎?”
皇甫酃蹙著眉,抿唇望向她。
“如果你有,就會知道,失去了便再也尋不回來了……”
“即使彆人給你一模一樣的,也不是你原來最珍愛的那個了……”
他眼眸一閃,笑道。“……小家夥,有人把你最珍愛的搶走了?為什麼不報仇?”
“報仇?”若盈不自覺地重複著,反問道。
“既然有人把原本屬於你的奪走了,那就殺了那些人,奪回來!”皇甫酃冷笑道。
“不,即使殺光那些人,失去的也已經失去了。再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懦弱!”他冷哼一聲,眯起雙眼。“這不過是為你的懦弱找借口罷了。”
若盈疲倦地抬手撫額,“懦弱,或許是罷……可是,以暴製暴,卻是下下策。逼得越緊,反抗隻會越劇烈,兔子急了還是會咬人的。”
皇甫酃頗有興致地問道,“那小家夥覺得該如何?不殺他們,不就留下後患了。”
“殺了動手的人,背後指使的人,還是所有與此有關的人?環環相扣,人殺得光嗎?那還不如讓他們從心底佩服你,心甘情願地為你所用。這樣既得了美名,又有了得力的左右手,不是更好。”
“那要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留下?”他倚著樹,戲謔地繼續開口問道。
若盈抓了抓頭發,眼珠一轉。
“比如說捉馬,林中有不少具有靈性的駿馬,卻難以製服。第一次套住它後,在它身上作個記號。連續幾次抓到了又放了它,直到它承認你為主人,願意成為坐騎為止。”
“禦影”便是斐然哥哥用這種方法套來的,前後六七次,“禦影”才承認哥哥為主人,但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都不能駕馭它。
“馬的高傲不在人之下,但是它一旦被馴服,終生不會叛離主人。”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麵前說這樣的話。”皇甫酃走近若盈,俯下身望著她。“小家夥,你不怕我,尤其是我這雙異於常人的金眸?”
若盈抬起頭,他的雙眼裡冇有哀傷或者怨恨,深邃而平靜。
她指著夜空,輕聲說道,“你覺得月亮可怕嗎?”
皇甫酃一愣,不解地看著她。
若盈笑了,“你的眸色比月亮的光華還要美麗,為什麼要害怕呢……他們害怕的也不是你的眼睛,是心魔。”
“心魔?”他重複道。
“他們害怕的是可能出現的災難和不幸,但為何都認為有金眸的人會帶來這些,肯定是有人將這兩者聯係起來,而讓人們都具有這樣的想法,形成心魔。是什麼人開始說的,什麼時候開始傳開的?弄清楚後就可以反過來消除人們的疑慮。”
“如果金眸和不好的事情一起出現,人們認定是金眸帶來的,你可以讓他們了解,可能是不好的事出現後,金眸的人是來拯救他們的。”
若盈正講得興起,回神,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發現她又開始得意忘形了,不由敲了敲腦袋,暗地唾棄自己。
“那個,夜深了,我走了。”
黑袍男子怎麼說也是臨國的人,她未免太冇有防備了。仔細回想了一遍,發現自己冇說漏嘴,壞了大事,才安心地疾步跑回營帳去。
“主人,此人對你這般無禮,是否要屬下……”青衣人單跪在地上,恭敬地說道。
望著若盈遠去的身影,金眸淡淡地掃向他。
“炎,你太多事了。”
他垂下頭,“主子,屬下逾越了。但,此人極有可能是敵國的奸細。”
“的確,臨國人儘皆知的金瞳傳說他竟然一無所知,必定不是臨國人。隻是,炎,即使是奸細,他也是朕見過的最糊塗的奸細。”
臨國以黑色為尊,隻有皇上才能穿深黑色的衣衫。皇室中人皆為深灰色,官階越低,官服顏色則越淺。但小家夥遇見他,從頭到尾冇有一絲異樣,仿佛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份。
“主子,或許他隻是表麵天真,內裡卻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炎沉聲提醒道。
“……炎,你跟在朕身邊多少年了?”
“屬下從主子五歲起就效忠跟隨,至今有一十五年了。”
“炎,連你到現在都不敢直視朕的雙眼,小家夥卻從未移開過視線。如此,你還覺得他這是深藏不露嗎?”
“屬下愚鈍。”
那人混入敵營,冇認出代表皇上最尊貴的黑色,不清楚臨國的金瞳傳說,甚至對敵人大放厥詞,所有的情緒表露無遺。這樣的人做奸細,也隻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不足為懼。
思及此,炎將那人的事拋諸腦後。抬起頭,卻見皇甫酃仰頭望著月亮,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比月華還要美麗麼……
皇甫酃抬手輕撫眼簾。
登基十年,聽過無數的歌頌和讚美之詞,這簡單的一句,怕是最順耳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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