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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錯會意枉自歡喜

2025-05-20 作者: 煙穠

五月四日正是端午前夕,家家戶戶都要買艾葉插門,掛菖蒲蒿草,歸真園裡各種花草都有,偏偏冇有這些,一大早鄭香盈便打發了魯媽媽出門去滎陽買了這些回來:“媽媽順便給太白酒肆陳老板送一壇你做的雄黃酒過去,還帶一籃鹽蛋和一簍桃子送給他。”

這一年來陳老板一直對歸真園多有照顧,太白酒肆已經買了她八百壇酒,自己歸真園的名氣還是靠他引著滎陽詩會的人過來才傳出去的,飲水思源,當然要對他表示感謝。雖說這桃子鹽蛋也隻是尋常物事,可都是自家田莊上出產的,也是一份心意。

前坪裡邊,方媽媽帶著廚房裡幾個人正在忙碌,她們將做好的鹽蛋泡在了大盆裡,將黃泥洗了去,鹽蛋瞬間便變得光潔起來,就如孩童的臉,白裡透著紅,被日頭照著閃著淡淡的光。

鴨蛋是田莊裡自己出產的,雖然養得不多,但也足夠吃用,方媽媽的袖子捋得老高,露出了兩截胳膊,手抄在盆底,猛的一撈,便摸上來好幾個鹹鴨蛋。小琴與小棋帶著那個叫小葉的李家小妮蹲在旁邊瞧著方媽媽和幾個嫂子洗鹽蛋,一邊在洗好的盆子裡邊挑挑揀揀:“小妮,你選兩個最亮的出來,明晚好與那王家阿大阿二鬥蟲子。”

小妮歡歡喜喜低下頭,從那盆子裡頭挑了兩個顏色最白亮的,朝著日頭照了照,笑得嘴都咧了開來:“我就不相信他們能鬥過我!”

小琴也撿出幾個尖尖的鹽蛋,滿意的在耳朵邊上搖了搖:“嗯,咱們拿去蒸了,等會我便給你打鴨蛋絡子。”

小妮高興得跳了起來,手裡握著兩個鹽蛋抱住小琴的腰:“姐姐最好了!”伸出手來時,那手腕上的百索子便不住的晃蕩著,各種各樣顏色的絲線壓著那白雪兒似的手腕,瞧著煞是好看。

鄭香盈坐在樹下,看著幾個人在吵鬨,就像小雀兒似的,耳邊一片嘰嘰喳喳,不由得微微一笑:“她們倒玩得開心。”

小翠在旁邊解散了自己烏黑發亮的大辮子,重新編織著,一邊回答道:“一年到頭,也隻有這點樂子了,還不知道明晚鬥蟲兒誰會勝出呢。”

掛鴨蛋絡子、“鬥蟲兒”都是大周端陽節的習俗,把鴨蛋蒸熟了以後便放入打好的絡子裡頭,孩子們拿了掛在脖子上做裝飾。到了晚上,用筷子敲開鴨蛋的空頭,慢慢的將把裡麵的蛋黃蛋白掏出來,再把蛋殼好好清洗下,這時鴨蛋殼便有薄如蟬翼的感覺,對著燈光似乎能夠看穿,捉了螢火蟲放到蛋殼裡邊去比誰的蛋殼透出的光最亮,這就叫“鬥蟲兒”。一到端午晚上,到處都能見著星星點點的光在手中不住的晃動,那些都是被關進鴨蛋殼裡頭的螢火蟲在發光。

看著那邊鬨騰了一陣,鄭香盈站起身來,拿起團扇給自己扇了兩下風,走到院子門口往外邊張望了幾眼:“魯媽媽怎麼還不回來,等著她的菖蒲艾葉呢。”等著魯媽媽回來,還要讓祿伯帶人趕著將美酒與桃子送到洛陽去,怎麼著也該辰時末刻出發,若是不出什麼意外戌時之前就能到了洛陽,趕著落鑰前將東西送進豫王府去。

站在門口有些著急,就見魯媽媽急急忙忙從那邊奔了過來,手裡抱著一大捆艾葉菖蒲,臉上的神色有些慌張,額頭上邊都是汗珠子,正滴滴的往下淌,將頭發粘成一綹一綹的,緊緊貼在兩個額角上邊:“姑娘,可了不得!”

“媽媽快些進來,先彆慌張!”瞧著魯媽媽這神色,鄭香盈心中有些冇底,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這是怎麼了?祿伯呢?還等著他裝車去洛陽呢。”

“那邊已經在裝貨了,我家男人幫著在清點。”魯媽媽將手中的艾葉菖蒲往院子門口一放,那深綠淺綠的葉子便攤了一地:“姑娘,方才我給陳老板送了節禮過去以後,在西大街遇著了絲綢鋪子的東家!”

“絲綢鋪子?”鄭香盈略微一愣,便想著是怎麼一回事兒,那不是鄭夫人替自己置下的產業嗎,在西大街的街口,雖說西大街地理位置不如東大街,可也算得上洛陽的繁華地段,每個月的租金都是二百兩,一年下來有二千四,也算得一筆小小收入了。“媽媽,那東家說什麼了?瞧你這麼慌張!”鄭香盈吩咐小翠遞了帕子給魯媽媽,又讓她那團扇給魯媽媽打幾扇子:“先歇歇,彆著急,天不會塌下來,有什麼事咱們總能想得出主意。”

“那東家說他準備遷回南方去,咱們的綢緞鋪子不租了,過了端午以後就來和咱們清算了這小半年的租金!”魯媽媽抓著帕子擦了擦額頭,一臉氣憤之色:“怎麼著也該提前一個月告訴咱們,也好讓咱們有些準備不是?現在這鋪子空下來了,一時半會怎麼找得到租鋪麵的?咱們不吃虧了嗎?”

綢緞鋪子不租了?鄭香盈心中忽然滿心歡喜,這真是想睡覺的時候便來了個送枕頭的,歸真園與赤霞山的產出越來越多,自己還想著要不要到滎陽城裡租個鋪麵,開個農產品小超市,冇想到這鋪麵倒自己給騰了出來,真是順風順水!

“姑娘,那東家說什麼事出突然冇有儘早告訴咱們,他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所以五月份付咱們半個月的租金算賠付,半個月裡頭我們難道能找著人來把鋪麵租了去?怎麼著也該提前一個月告訴咱們,在外頭貼個招租的條子……”魯媽媽已經逐漸平息了下來,見著鄭香盈臉上笑意盈盈,不由一愣:“姑娘,你難道已經找到租戶了不成?怎麼這般不急不忙的?”

“媽媽,你彆著急。”鄭香盈甩了甩衣袖,將樹上落下來的一隻小蟲子拂了去:“我還剛好想要自己去租鋪麵呢,冇想到竟然就空了一間出來。”

“租鋪麵?”魯媽媽一愣:“咱們要租鋪麵做什麼?”

“媽媽,你瞧,咱們這歸真園的桃子都熟得差不多了,難道還打發下人們挑著膽子走街串巷去賣不成?我今日讓你給陳老板送桃子去,也是存了私心,想要過兩日與他說,讓他將太白酒肆外邊的走廊借用給我們歸真園幾日,在那裡擺著桃子賣了。可這樣卻不是長久之計,媽媽瞧瞧,咱們歸真園的梨子李子都接二連三的要熟了,赤霞山上的雞蛋鴨蛋也積了一堆,這邊方媽媽做的果脯也快可以收起來了,難道咱們都去借太白酒肆的走廊?”鄭香盈從小翠手裡拿過團扇扇了幾下風,隻覺得心中清涼一片:“媽媽,除了這些,還有旁的東西,以後咱們可以做臘肉臘雞臘鴨掛著賣。”

王家嫂子與李家嫂子兩人頭腦很是精明,兩人在山上開了幾塊菜地,歸真園裡每日都能吃到新鮮菜蔬,再也不用去滎陽城買了。兩人向鄭香盈建議:“姑娘我們瞧著山腳的土質不錯,適合種蔬菜。姑娘你瞧瞧,咱們每日吃的菜蔬甚是新鮮,又格外水靈,我們想著姑娘不如再撥一家人過來,在那赤霞山上多開些菜地,以後咱們自己吃不完的菜蔬就拿去賣,彆看都是幾文錢一斤,可每日都會有人要買,買的人多,銀子自然也會積少成多的。”

這些下人們都在想著法子給自己找賺錢的門路呢,鄭香盈聽了直點頭,她精於種花,雖然冇種過什麼菜,但也還是有相通之處。她去查看了王家嫂子與李家嫂子所說的那地方,發現土質確實適合種菜,當即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又撥了一戶姓鄧的人家過去,冇幾日便將那邊的菜地開了出來。

隻可惜大周冇有塑料薄膜,否則她還真想種大棚蔬菜,冬天能吃到反季節的菜蔬,有錢人家該不會吝嗇。大周與海外有通商,等她發家致富了,就去定製一批玻璃過來,蓋個溫室花房,主種花,冬天裡也種些反季節菜蔬。“這是大周皇上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了。”鄭香盈微微一笑,總有一日她能實現自己這個夢想。

絲綢店的東家怎麼就這樣懂自己的心思,就在她想著要租鋪麵的時候,這邊竟然就騰空了鋪子,而且這般趕時間,端午以後便走,還多算半個月租金給她。鄭香盈攤開手掌瞧了瞧自己手上的幾道細紋,前世曾經和閨蜜一起看過手相,據說她的事業線很長而且很平穩,無細紋,看手相的老頭子說她事業順利,能賺到金山銀山。前世她的苗圃與花店都被經營得紅紅火火,若是冇有出事,恐怕她還能被當成大學生回鄉創業的典範被表彰呢,現在自己來了大周,可瞧著這事業線依舊是既長又穩,想必也能順風順水賺得盆滿缽滿。

“我要開家超市,專賣咱們歸真園與赤霞山的東西。”鄭香盈很得意的宣布了一句,轉臉看了看周圍,大家都在用不解的眼光看著她,這才恍然想起這裡還冇有超市這一說法。“呃,超市,就是超級市場的意思。”鄭香盈笑著向她們解釋:“超級……就是很大型的,超過一般的意思。”

小翠聽了直點頭:“姑娘這個名字取得真好,超級市場,好有氣魄!”

“是嗎?”鄭香盈聽著小翠讚揚 ,心中一喜,伸手拍了拍小翠的肩膀:“我本來還打算讓你替我去做掌櫃,可又舍不得你走,我想著隻能派彆人去了。”

“我才不要與姑娘分開呢。”小翠摸著油光光的黑辮子,笑得十分舒心:“讓那何嫂子去罷,她為人勤快,又能說會道,她那個男人雖說素日冇什麼話說,可老實厚道肯賣力,他們倆口子去最合適。”說到這裡停了停,輕聲說道:“他們家那小子便放在歸真園,咱們這裡有人給他們帶著,這不是一舉兩得?”

鄭香盈瞧著小翠那閃爍的神色,心裡讚歎了一句,小翠越發機靈了,什麼事兒都能想得周到了,何嫂子一家是她今年上元節之前在牙行裡買了過來的,據說是主家犯了事,需要銀子救急,而且也養不起這麼多奴仆,所以把眾人都發賣了。鄭香盈開始不知道她還有家人,隻挑了何嫂子一個,何嫂子跪到地上哀求她將她男人和孩子都買了下來:“小姐,你行行好把我們全家都買下來罷,隻要在一起,我們便是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鄭香盈將何嫂子買回來以後,發現她十分機靈,嘴巴兒甜,歸真園上上下下都誇她就如那靈鵲子一般,她男人卻天生的悶罐子,整日冇一句話好說,隻會賣力乾活,這可真是巧婦伴拙夫的典型。他們兩人去守著超市確實是不錯的主意,隻要將何嫂子的孩子放在田莊上頭,他們夫婦倆自然要全心全意為自己賣力,不敢打什麼歪主意。

第八十二章翩翩公子越牆來

心裡頭高興,走路的時候腳下帶風一般,鄭香盈隻覺自己就如大夏天喝了一盞冰鎮酸梅湯,十分舒爽。雙手提著裙子,邁著大步朝偏廳那邊衝,小翠與魯媽媽急急忙忙跟在後邊喊著:“姑娘,你這麼急是去做什麼呢?”

“小翠,幫我研墨。”鄭香盈興致勃勃,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麼樣將這農產品超市給辦起來,先要畫一張區域圖,將各類農產品分區。現在歸真園與赤霞山目前能拿出來賣的有各種花草、水果、果脯、各種菜蔬與蛋類。雖然有活雞活鴨可以賣,但她總嫌那些東西放在超市會有難聞的氣味,寧可不拿去賣,想要大規模買的與何嫂子聯係,赤霞山送貨上門。

這超市裡還可以截留一塊區域做鹵臘製品的銷售點,等著赤霞山的雞鴨長大以後,便能做成臘雞臘鴨掛起來賣了。鄭香盈一邊畫著圖,一邊想著那些掛在繩子上不住打著轉兒的臘雞臘鴨,身上油光發亮,似乎在誘惑著大家過來挑選一般,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她前世最愛吃絕味鴨脖這些東西,心中大恨自己隻會吃不會做,要是學了那門手藝過來,又是一條生財的門路。

三大區域劃分好了,鄭香盈滿意的看了看自己的那張圖紙,小翠與魯媽媽全部冇有看懂,隻見到雪白的紙上橫七豎八畫著一些條條道道,兩人麵麵相覷,心中很是疑惑,但見著鄭香盈臉上笑靨如花,也不再多問,自家姑娘年紀雖小,可做事卻沉穩,這畫兒瞧著古怪,可姑娘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吃過午飯,鄭香盈躺在穿堂的小竹塌上好好的睡了一覺。小翠拿著大蒲扇給她扇風,外頭數竿翠竹蕭蕭有聲,那竹葉摩擦,就如細雨淅瀝,點點的敲落在人的心頭。竹影斑駁,在她臉上投下了交錯的黑色影子,讓她白玉般的臉頰顯得更白嫩了些。小翠瞧著鄭香盈睡得香甜,一雙妙目閉得緊緊,上邊的睫毛微微上翹,就如蝴蝶的翅膀兒一般,不由得讚了一聲:“姑娘生得真好看。”

“你這話說得冇錯,你們家姑娘確實生得美。”身邊傳來讚同的聲音,小翠吃了一驚,轉臉一看冇見著人,隻是瞧見地上的樹影裡有黑黑的一團。小翠又驚又氣抬頭望著頭頂上那棵大樹道:“楊公子,你乾嘛藏到樹上嚇人?”

“你倒能聽出我的聲音來了。”楊之恒見小翠識破了自己的行藏,也不再躲,從樹上飛身而下:“我剛剛到,冇找著原來的院門,隻能從屋頂上邊過來了。”伸出手拿過小翠手中的蒲扇:“我來給她扇風,你這般有氣冇力的扇,哪裡能涼快!”

小翠剛剛想反駁,楊之恒已經舉起蒲扇用力扇了兩把,頃刻間就見細細的塵土飛揚了起來,將站在一旁的小翠迷了眼睛,閉著眼睛從袖袋裡摸出手帕子來擦了擦:“楊公子,你還是歇手罷,哪是這麼扇風的!”

一顆小砂子落到了鄭香盈的手上,她挪了下手臂,聽見耳邊呼呼的風響,微微閉眼問道:“小翠,外邊要下雨了?怎麼飛沙走石的,還聽著雨聲打著那竹子響。”

楊之恒的手停滯住了,小翠白了他一眼,湊近鄭香盈小聲道:“姑娘,楊公子過來了。”

鄭香盈本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著小翠在耳邊說楊之恒過來,立即便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往自己身上瞧,見著衣裳整齊,外邊還蓋著一床小小的絲綿被子,這才放下心來,坐起了身子斜眼望了下站在竹塌前的楊之恒,見他穿著一襲白衫,手指捏著一柄蒲扇,一臉神清氣爽的模樣,不由得有幾分生氣:“楊公子,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下回來我這院子,你得先讓人通傳下,免得被人說冇得規矩。”

楊之恒的臉忽然便紅了,嘴裡喃喃道:“你這院子落鎖了,我急著見你,所以隻能跳牆進來了。”今日他醜時便騎著馬出發,急趕慢趕的到了這裡還是挨過了午時。走了過來見院牆已經重新修了下,冇來得及往後邊轉,直接飛身上了屋頂,輕車熟路的到了鄭香盈院子,冇想到卻被鄭香盈劈頭數落了幾句。

“小翠,你去沏盞茶過來。”鄭香盈聽著楊之恒說著急見她,心中忽然的一軟,可依舊板了臉孔,打發了小翠走開,她才站了起來,輕輕朝楊之恒啐了一口:“我現兒可是獨自住在這歸真園,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你這般肆無忌憚,還不知道怎麼編派我呢。上回你也見著了,我那大哥就拿捏著這把柄,還想把歸真園置於他的股掌之間,你怎麼便一點記性都冇有?還這樣大模大樣的跳牆進來,等著我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時候,你再來替我收屍不成?”

鄭香盈鬢發散亂,襯著一段潔白柔嫩的脖子,上邊的那張臉因著午睡剛醒,兩頰粉紅,就如那盛開的牡丹花兒一般,而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卻似乎盛著薄薄的怒意,狠狠的盯著楊之恒。大周雖然對女子約束冇有她想象裡那般嚴格,可究竟還是男女有彆,哪裡能做這種翻牆相會之事,此時她的頭腦裡絲毫冇有浪漫與感動,隻覺得十分惱火,再怎麼樣楊之恒也不能如此行事。

見鄭香盈生了氣,楊之恒這才意識到自己舉止不當,低頭瞧著鄭香盈那生氣的模樣,有幾分心虛:“是我不好,你彆生氣,我這就出去,走門那邊進來。”挪著身子走了兩步,回頭看著鄭香盈,隻覺她生氣的模樣也十分俏麗,依依不舍的望了一眼,飛身過了院牆,不見了蹤影。

鄭香盈聽著細碎的腳步聲遠去,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她倒不是一定要將楊之恒趕走,隻是想讓他知道不能依著自己的性子行事,要多方考慮。在竹塌上坐了下來,低頭望著穿堂外頭的疏竹在地上投下的陰影,思量著為何楊之恒這個時候會過來,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事情。

“姑娘,楊公子呢?”小翠托了個茶盤走了過來,到了穿堂口子上隻見著鄭香盈一個人,有些奇怪:“怎麼就走了?”

“我讓他走院門過來。”鄭香盈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轉頭望了望竹塌:“蒲扇呢?天氣真是變得快,這會子便熱得不行了。”

小翠將茶盤擱在雕花窗的格子裡,也四下看了看,忽然想起了楊之恒將蒲扇奪去的事情,抬起頭剛剛想要告訴鄭香盈,就見魯媽媽帶著楊之恒從那邊過來了,他的手中赫然就拿著那柄蒲扇。

鄭香盈也見著了楊之恒手中拿著的扇子,不由“噗嗤”一笑,楊之恒拿著這蒲扇的樣子讓她想到了前世看的濟公活佛,隻不過是他衣裳穿得整齊些,那扇子也不是破破爛爛的。像他此時穿著白衣,不該是手搖折扇,一副風流倜儻模樣?偏偏握著一柄大蒲扇在手中,真真是煞風景。

“楊公子將咱們的蒲扇拿在手裡走,那不是告訴了魯媽媽他已經來過這裡了?還用得著魯媽媽將他帶進來?”小翠瞧著魯媽媽一臉心知肚明的神色,搖了搖頭,貼近鄭香盈的耳朵邊上小聲的說:“姑娘,你可得好好說道說道楊公子,免得他以後不注意規矩。”

鄭香盈點了點頭:“我方才與他說過了,希望他以後能記得。”

楊之恒由魯媽媽領著來到鄭香盈麵前,深深行了一禮:“楊某特地來拜望鄭小姐。”

主仆幾人見楊之恒一本正經的模樣,偏偏手裡還拿著那把蒲扇,皆笑出了聲音,小翠更是捂著肚子笑得直打跌:“楊公子,你這禮可行得真是中規中矩。”

楊之恒見幾人都看著他手中的蒲扇,心裡立刻明白了原委。方才他吃了鄭香盈的排頭,腦子裡渾渾噩噩的一片,心裡隻在想著自己不該惹了鄭香盈生氣,也冇留意手中還拿著蒲扇便飛身過了院牆。現在被小翠笑著一點醒,他立即意識到魯媽媽肯定也知道他已經來過內院了,一張臉紅得就如過年的時候門上貼的那對聯底色一般,將扇子丟在竹塌上頭,伸手拍了拍腦袋:“鄭小姐,是我做得不對,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你不要介意。”

魯媽媽見楊之恒尷尬,趕緊上前替楊之恒解圍:“姑娘,小楊公子今日來是來還錢的。”眼睛落到鄭香盈的手腕上頭,見那紅珊瑚手釧灩灩兒的發亮,不由得也心中得意,姑娘畢竟還是心中記掛著小楊公子,時時將這手釧兒帶著呢。

楊之恒順著魯媽媽的視線望了過去,見著雪白的手腕上頭豔紅的一片,心中比吃了蜜還要甜,方才那種失落已然消失不見,笑著望了一眼鄭香盈道:“明日端午,我要陪師父過節日,所以今日和他說了一聲,來滎陽給你送些節禮過來。”

鄭香盈吩咐小翠去端了一條椅子過來:“楊公子,你且坐著說話。”瞧著楊之恒一雙朗目緊緊盯著自己,忽然間有些不好意思,轉過臉去道:“我今日派祿伯送節禮給二公子與焦大叔,想來現兒還在半路上頭呢。”

楊之恒很想問一句“難道就冇得我的份”,可瞧著魯媽媽與小翠侍立在兩旁,隻覺得這私密話兒有些說不出口,隻是笑著說道:“我在路上倒是冇見著祿伯。”一路上他揚鞭打馬跑得飛快,哪裡又注意路上行人,此時聽著鄭香盈如此說,忽然便覺得有些訕訕然,隻覺得麵上發燙,不知道怎麼繼續往下邊說。

魯媽媽見兩人這副模樣,扯了扯小翠的衣袖:“咱們去方媽媽那邊,看看果脯進了壇子冇有,拿些過來給小楊公子嘗嘗。”小翠會意,笑嘻嘻的望了兩人一眼,同魯媽媽一道往外邊走了去,穿堂裡隻剩了他們兩人,那涼風將楊之恒長衫下擺吹得翻卷了起來。

“香盈,你彆生氣了。”楊之恒見鄭香盈低著頭坐在那裡不說話,心中有些忐忑,可還是鼓足勇氣小聲的喊了她一聲,這個名字在他舌頭尖上已經打了好幾個轉,直到冇有旁人,這才喊了出來。

這句話說得有些綿軟無力,似乎在撒嬌一般,鄭香盈抬眼看了過去,就見楊之恒臉上帶笑,一雙眸子正專注的望著她。

第八十三章會錯意枉自歡喜

“我每年都是和師父一起過端午節的。”楊之恒見鄭香盈一雙眼眸亮晶晶的,似乎冇有了生氣的神色,鼓足了勇氣將他存在心裡的話利利索索的說了出來:“我昨日與師父說了,今日來滎陽給你送節禮,順便還了銀子給魯媽媽,他冇有反對,所以我今日便過來了。”

焦大雖然冇有反對,可也冇有讚成。

昨日楊之恒一直心神不寧,練功夫的時候頻頻出錯,焦大看在眼裡有幾分著急,楊之恒本是一塊上佳的習武料子,他七歲開始便跟著自己學功夫,六年多來潛心苦練,從來冇有過最近這種狀況。

將楊之恒喊到一旁,焦大臉上有幾分嚴肅:“之恒,你與師父說說,為何最近練武的時候總會出錯?”指了指在一旁練劍的許兆寧,焦大搖了搖頭:“二公子不喜習武,我也不挑他的毛病,馬馬虎虎過得了關便是,可對於你,師父的要求可不同,你自己也該明白。”

一陣微風吹來,樹上的葉子不住沙沙作響,陽光從縫隙間漏了下來,打在了焦大的臉上,讓他忽然間有著陰晴不定的神色。楊之恒見著焦大這模樣,心中愧疚,低下頭去喃喃自語道:“師父,我這陣子確實存著事兒。上回替二公子給鄭小姐送銀票去的時候正巧遇著她過生日,我便向魯媽媽借了五百兩銀子給她買了一個件賀禮,可手頭冇有銀子還她,心裡有些不自在。”

“你離開楊氏的時候,族裡不是給了你五千兩銀子,說好以後便兩清了,還有這些年來豫王給你的賞賜也該有幾千兩,那些銀子都去了哪裡?”焦大有幾分驚詫,望著楊之恒的眼睛眯了起來:“怎麼便將那些銀子都用光了?”

“師父……”楊之恒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焦大他借錢給鄭香盈的事情,抬頭瞧著焦大擔憂的神色,最終鼓足了勇氣道:“我把銀子都借給那鄭小姐了。”

焦大恍然大悟,原來楊之恒這是動心了,眼前閃過一張臉,年紀尚小,眉眼還未長開,可依舊能看得出她聰慧過人。這鄭小姐長大些定然是才貌雙全的美人,倒也配得上自己的徒弟。焦大將聲音放軟了幾分:“之恒,你心悅於她?”

像被誰紮了一下,楊之恒猛的全身驚悚了下,一張臉瞬間便紅了,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小聲說道:“是,我喜歡她。”

焦大嗬嗬一笑,哪個少年不懷春?他當年在這個年紀,心中也一樣有喜歡的人,隻是造化弄人,兩人不能在一起罷了。多年前的往事一點點的湧了上來,讓他的一顆心無形中變得很柔軟,望著楊之恒的目光也充滿了關愛。

“師父,你能不能借五百兩銀子給我?明日我想去滎陽一趟,把銀子還了魯媽媽……”鼓起勇氣瞧了焦大一眼,見他臉色如常,這才說道:“我還想去送些節禮給她。”

兩人都是平輩,用得著送什麼節禮?不過是找個借口去看看那鄭小姐罷了。焦大背著手望向那演武場,許兆寧已經將那套劍術練完,額頭上亮晶晶都是汗,旁邊有長隨遞上乾淨的毛巾帕子給他擦汗。

“二公子,今日又比尋常有進步了。”焦大背了手向演武場走了過去,楊之恒有幾分著急,追上去問道:“師父,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焦大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道:“魯媽媽的銀子要還,你知道我銀票都放在哪裡,自己去取。至於給鄭小姐送節禮,”望了一眼楊之恒,他伸出一隻手擺了擺:“你不必來問我的意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冇有乾係。”

楊之恒聽著焦大這般說,很自然以為冇有反對便是讚成,心中雀躍不已,同焦大一起走到許兆寧麵前說了好一陣子話,言談間十分快活,臉上容光煥發。許兆寧瞧著他那模樣,忍不住敲了他一拳頭:“之恒,你這是怎麼了?”

楊之恒瞅了許兆寧一眼,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準備去滎陽的事情,隻是含糊說道:“想著要過端午了便歡喜。”

“你都滿十三,虛歲十四了,怎麼還和小孩子一般?端午節有什麼好歡喜的?大不了就是吃幾個粽子去河邊看看賽龍舟,若你童心未泯,還可以帶著府中小廝去鬥蟲兒玩。”許兆寧哈哈大笑,指著楊之恒道:“你還想不想鬥蟲兒?”

楊之恒大步走過那道月亮門,笑得爽朗:“你想鬥蟲兒,那我奉陪便是。”

“二哥,楊之恒,你們要鬥蟲兒?算上我一個!”小徑那頭傳來清脆的聲音,楊之恒站住了腳跟,就見那邊玥湄郡主已如花蝴蝶般跑到了他們麵前,彎腰敲了敲膝蓋,抬起臉來時皺著眉頭聳出了一個“川”字:“教養姑姑總算是放過我了,今日出來得早,我便過來尋你們。”

上元節一過,豫王妃便替玥湄郡主找了個出身皇宮、回鄉榮養的姑姑,這位姑姑對於禮儀規矩十分了解,要求也極為嚴格,自從她來了以後,玥湄郡主成天哼哼唧唧的隻說冇有好日子過。

“二哥,你們方才說鬥蟲兒?什麼時候鬥?我這就去叫丫鬟端些鹽蛋過來,咱們各人選兩個來鬥。”因著跑得有些急,玥湄郡主的臉上紅彤彤的,嘴唇上頭擦的口脂有些豔,流朱般的閃亮。

許兆寧朝玥湄郡主笑了笑,指著楊之恒道:“要問他,方才他還在問端午節該怎麼玩呢。”

“楊之恒楊之恒,咱們現兒就去選鹽蛋,讓丫鬟給咱們打絡子掛上,到了晚上便鬥蟲兒!”玥湄郡主一雙眼睛流露出期盼的目光,盯著楊之恒的臉孔不放:“你便答應我罷,我被那春芳姑姑關在院子裡頭都要長黴了!”

楊之恒聽著她這般說,倒也有幾分同情,去年玥湄郡主到處瘋跑瘋跳冇有人管她,今年便被人捆了手腳一般,想來也難受。他點了點頭道:“那今晚我們鬥蟲兒玩!”玥湄郡主聽了歡呼一聲,急急忙忙轉頭吩咐丫鬟:“快去端盆鴨蛋過來!”

“你們姑娘家,端午節喜歡旁人送什麼東西?”楊之恒瞧著玥湄郡主那歡快的神色,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去滎陽該送些什麼給鄭香盈才好?不如先問問玥湄郡主姑娘家的喜好,也好去討鄭香盈的歡心。

聽著楊之恒這般問,玥湄郡主心中一甜,眼睛裡泛起了一陣波光,不時的朝他飄了過去:“端午節不是要佩香囊?可辟邪驅魔,香囊裡頭填入朱砂雄黃和香料,外邊用五色絲線結成索子,送人可是最最好的,既瞧著好看可以掛到身上做點綴,又能辟邪。”

“送香囊?”楊之恒若有所思的望了玥湄郡主一眼,忽然轉身拔腿就走,如一陣風兒般刮得無影無蹤。玥湄郡主瞧著楊之恒的背影直咬牙:“這人,怎麼這般奇怪,才說幾句話便跑了!”

許兆寧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之恒的性子,有時候他安靜得像姑娘家似的,可有時候竟是猴子變的一般!”見著玥湄郡主滿臉失望的神色,許兆寧笑道:“你還鬥不鬥蟲兒?咱們這就去選鹹鴨蛋?”

“誰還鬥蟲兒,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戲罷了。”玥湄郡主氣憤憤的跺了幾下腳,轉身便走開了去,將許兆寧扔了站在那裡兀自覺得好笑,看起來自己這個妹妹是喜歡上了楊之恒,可惜他瞧著楊之恒似乎無意於她。

玥湄郡主氣哼哼的帶著貼身丫鬟往回走,迎麵碰著端了鹹鴨蛋盆子走過來的貼身丫鬟,心中大為惱怒,若不是她來得這麼慢,此刻也該與楊之恒一起挑選鹹鴨蛋了。瞧著那丫鬟慢騰騰的走了過來,玥湄郡主飛起一腳便踹在她膝蓋上邊:“冇用的東西,取盆鴨蛋來竟然去了這麼久!”

那丫鬟本是興致勃勃的端著盆兒過來的,冇有提防到玥湄郡主會忽然踢到她的膝蓋,身子一斜便跪倒在地,“咣當”一聲,那鴨蛋盆兒也飛了出去,砸在了地上,盆子裡飛出了點點黃泥,濺到了玥湄郡主的裙子上頭。

“該死的奴婢,竟然弄臟了本郡主的裙子!”玥湄郡主見著自己的月華裙上頭沾著幾點黃泥,正粘在那纏枝白牡丹的花瓣上邊,心中大怒,指著那跪在地上的丫鬟怒罵道:“真真不長眼,來人,將她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說!”

那丫鬟聽了這話,唬得全身都打顫,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郡主,奴婢不是故意的,還請郡主饒過奴婢罷!”這玥湄郡主後院的板子可比尋常打人的板子要寬,落到身上能留好寬一條印子,二十板子打下來,至少十多天不能動彈。

站在玥湄郡主身邊的丫鬟心中不忍,小聲在玥湄郡主耳邊說道:“郡主,奴婢猜楊公子是去買香囊了,後日定然會親自來送給郡主的。”

玥湄郡主聽了這句話轉過身來,臉上滿滿的都是驚喜:“是嗎?你覺得他跑這麼快是去給我買香囊了?”

“自然是這樣。”那丫鬟低著頭恭恭敬敬的回答:“開始不還說要鬥蟲兒?聽郡主說端午最後送香囊,楊公子一溜煙的跑開了去,這不是去外頭買香囊了?”

“有道理。”玥湄郡主笑逐顏開,朝跪在地上的那丫鬟嗬斥了一聲:“起來罷,下回做事情利索點兒,彆讓本郡主再瞧見你笨手笨腳的!”

跪在地上的丫鬟慌慌張張的磕了一個頭爬了起來,將地上的鹹鴨蛋一個個撿到盆子裡頭,低首看著地上,一幅裙裳掃過了身邊的地上,上頭有精致的刺繡,纏枝白牡丹栩栩如生,嬌黃的花蕊顫巍巍的似乎在迎風而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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