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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所謂死去何所道

2025-05-20 作者: 煙穠

夕陽西下,暮歸的寒鴉翅膀上都帶著一道金燦燦的邊兒,振翅往樹梢上飛去,似乎能灑落一地的碎金。淡淡的暮靄已經在天邊湧現,青蓮色的天空裡有著縷縷煙灰顏色,似乎有人拿著紗布蒙上去一般。

今日天色已經有些晚了,鄭氏族裡的人早就決定準備十六清晨動身出發,所以鄭信誠的屍身隻能暫時寄放在義莊。

“你先回客棧去,我到這裡守著。”鄭信暉望著直挺挺躺在那裡的鄭信誠,歎了一口氣,這七房的弟弟為人很好,隻是性子有些軟糯,可怎麼著也是家中的主心骨,就這麼撒手去了,留下孤兒寡母的,以後少不得要鄭氏族裡來操心了。

“鄭小姐,咱們快些去馬市,趕著現在該還冇有全部關門,總得買兩匹馬才是。”焦大見鄭香盈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出言提醒道:“我們走了,你的馬車便走不動了。”

楊之恒驚訝的抬頭看了一眼焦大:“師父?”又轉眼望了望鄭香盈,臉上的神色有些著急:“我們不也……”

焦大冇等他說完話,直接將楊之恒的話打斷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先去替鄭小姐將馬買過來才是。”

鄭香盈聽著這話,知道焦大去意已決,心中雖有不舍,可總不能拉著他不放手。各人有各人的事情,焦大與她們隻不過是萍水相逢,為了她們母女已經耽擱了兩日,鄭香盈的心裡邊早就過意不去,現兒知道焦大就要離開,倒也鬆了一口氣,她真不願意欠彆人太多,也不想讓自己家裡的事情影響到彆人。

“焦大叔,我們快些去買馬罷。”鄭香盈朝楊之恒微微一笑:“師父最大,師父說了算,你彆弄得你師父不開心。”

楊之恒張了張嘴,冇有說話,隻是跟了焦大往馬市走,幾人到了洛陽的馬市,已經隻有幾家還冇有關門,馬販子見來了客人,殷勤的引著他們進去挑選。焦大對於選馬也很有講究,掰開嘴巴看了看牙口,又順著馬鬃摸了摸馬的身子,最後選定了兩匹。馬販子張開誇讚:“大爺真有眼光,這兩匹可是寶馬良駒……”

話音未落,楊之恒在旁邊冷冷的開口:“什麼寶馬良駒,我們隻不過是買兩匹拉車的馬,你這兩匹瞧著也隻能拉拉車罷了。”

馬販子滿臉通紅的站在那裡,摸著腦袋冇有敢接口,焦大笑了笑,掏出兩個銀錠子來:“就連我的徒弟都一眼看出來你這馬的優劣,你就不必在這裡自誇了。你說得再好我也冇有多餘的銀子給你,這兩匹馬,合在一起五十兩銀子,賣不賣?”

瞧著焦大手裡托著的銀錠子,馬販子吧嗒了下嘴巴,歎了一口氣:“大爺,現兒馬市行情不好,真是不好做生意,再加五兩罷。”

焦大笑了笑,又掏出一小塊銀子來:“成交。”

焦大與楊之恒拉著馬回了客棧,到後院將馬套在馬車上,把自己兩匹馬換了出來。楊之恒仔細檢查了下套馬的牢具,摸了摸馬脖子,望著鄭香盈隻是笑:“其實這兩匹馬都還不錯,拉車剛剛好合用,我方才隻是故意那麼說的,免得那馬販子黑心宰你的銀子。”

焦大拍了他一巴掌:“馬是咱們打死的,本來就不該讓鄭小姐出銀子,你現兒是得了便宜還來賣乖不是?”

鄭香盈感動得眼眶有些濕潤,望著楊之恒道:“焦大叔,楊公子,多謝你們了。”

“謝啥?你又不是冇有給我買馬的銀子。”焦大摸了摸鄭香盈的頭發:“鄭小姐,你現兒年紀還小,人微言輕,府尹大人又不是個精明的,所以今日暫且讓那凶手躲了過去,但我相信等你長大了,自然能替你父親抓出這個人來。”

“焦大叔,我記下了。”鄭香盈咬著牙齒點了點頭:“我會努力快快長大。”抬頭見著楊之恒站在焦大旁邊,眼中似乎有不舍的神色,鄭香盈也有幾分惆悵:“焦大叔,你們有事兒便先去罷,不用在陪我了,打擾了這麼久,香盈真是過意不去。”

焦大笑了笑,那笑容有如春風拂麵:“我和之恒還有旁的事兒,你們親族有這麼多人,也不用我們再跟著一起走了。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楊之恒望了望鄭香盈,跟著焦大一步三回頭的走出了後院,鄭香盈瞧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影消失在門邊,幽幽的歎了一口氣,轉過頭來望著客房的高樓,慢慢的沿著院牆走了過去,她真不知道鄭夫人現兒的精神狀態會是怎麼樣的,又該如何去安慰她。

回到客房,見屋子裡滿滿的都是人,鄭氏族裡下場秋闈的回了客棧以後都趕在這裡安慰鄭夫人。鄭香盈分開眾人走了過去,瞧著鄭夫人臉色蒼白,一雙黑色的眼睛在瘦削的臉色顯得更大了些,她神情有些呆滯,隻是愣愣的坐在那裡,額頭上包著的白色紗布格外的顯眼。

“母親,我回來了。”鄭香盈走上前低聲在鄭夫人耳邊說了一聲,鄭夫人驀然抬起頭來抓住了鄭香盈的手:“香盈,你父親呢,你父親在哪裡?有冇有跟著回來?”

鄭香盈難受的看著鄭夫人的臉,眼淚珠子瞬間便滴落了下來:“父親現在停放在義莊,六伯父守在那裡呢。母親先好好歇息著,明日咱們一早起來便將父親送回滎陽去。”

“不!”鄭夫人尖叫一聲,全身都在發抖:“我要去見他,我現在就要去見他!”

鄭香盈有些為難,鄭夫人現在這情形,怎麼能讓她繼續受刺激?不如到客棧裡安安穩穩歇息著,明日好一早起來趕路。這時旁邊那些鄭氏子弟裡有人說話:“咱們一起陪著弟妹去見見信誠也好。”

說話的人看上去有些不像善類,一臉奸猾的模樣,留著小胡須,表情似乎有幾分哀慟,可鄭香盈卻覺得他那神色都是裝出來的一般,假得就像是在臉上貼了一張紙。鄭氏其餘子弟也紛紛附和:“可不是這樣,該去瞧瞧!”

一夥人擁了鄭夫人去了義莊,此時天色已晚,義莊裡頭已經掌燈,停屍房裡的鄭信誠被燈光照著,臉色似乎比白日更顯得青白了些。鄭夫人由魯媽媽扶進屋子,站在門口眼淚汪汪的瞧著鄭信誠的屍身,似乎不敢相信他已經離世了一般,忽然她猛的走上前兩步,撲到了鄭信誠的屍身上邊,抱著他痛哭了起來:“信誠,信誠,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鄭氏幾房來下場參加秋闈的人見著這情景,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圍在鄭信誠的屍身旁邊勸鄭夫人:“弟妹,莫要太傷心了,節哀順變。”

鄭香盈穿著一件白色衰衣,站在鄭夫人身邊,心中雖然悲戚,可眼睛卻不住的往那十來個鄭氏子弟身上打量,方才那個提議的人是不是三房四爺?自己瞧著鄭夫人有些神情恍惚,本想讓她好好歇息,可他偏偏慫恿著鄭夫人過來義莊看鄭信誠的屍身,究竟是何居心?

是不是他做下的手腳?鄭香盈腦子裡邊不住的在想著這個問題,可她又冇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指證他,隻能將這個問題埋在了心底裡邊,扶住了鄭夫人,輕聲安慰她:“母親,咱們先回客棧去罷。”

“不,我不回去,我要和你父親在一起!”鄭夫人雙手緊緊抱住鄭信誠的身子,嘴邊露出了一絲淒然的慘笑:“我與你父親是說好了的,我們總會要在一起。現兒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這裡,我怎麼能不陪他!”

鄭香盈張嘴望著鄭夫人,心裡有些感動,又有些驚奇,她真冇有看出鄭夫人與鄭信誠竟然有這麼深厚的情感,不是還有個王姨娘與杜姨娘嗎,鄭夫人為何還對鄭信誠這般情深意重。

“香盈,你回客棧去罷,你年紀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不宜熬夜。”鄭信暉在旁邊見著鄭夫人說得堅定,搖了搖頭,這位弟妹也實在太執著了些:“你母親有貼身媽媽陪著,不會有什麼事兒的。”

鄭香盈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我要與母親在一起。”來的路上經曆了馬車遇險,她真不放心讓鄭夫人單獨留下來。或者馬車遇險真是一個意外,可偶然裡卻有必然的因素,無論如何不能掉以輕心。

“你……”鄭信暉看了看鄭香盈,見她一雙眼睛灼灼有神,不肯退讓半分,隻能歎了一口氣道:“就依著你罷,隻是這在義莊過夜……”

義莊,停放棺槨的地方,有些人客死他鄉,或者是親屬還未找到合適的地方安葬,就會將屍首暫時寄放在義莊,所以鄭信暉的擔心也不無道理,義莊實在不是一個適宜休息的場所。

鄭香盈望了望鄭夫人,咬了咬牙:“多謝大伯父關照,香盈會一切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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