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if線
北城的夏天,是國槐的夏天,蒙著一層紗霧似的青綠。
一大早蟬就開始叫,天藍得刺眼,梅雨季難得冇下雨。
最近天氣不錯,不少人都趁?休假。
連?她爸媽就是,兩人忙裡偷閒,趁著集中休假去了北戴河度假。
連?本來也想去,可惜她馬上高三了。
她爸讓她老實在家待著複習,還叫?無咎過來看著她,美其名曰補習。
畢竟無咎數學競賽拿過國集,之後順利保送A大,在他們這個圈子裡少有的全靠自己。
不過連?可不需要補習,她又不比?無咎差,隻是比他小兩歲而已。
A大有什麼了不起的,她隻要想,一樣也能考上。
今天鳥巢有XX的演唱會,早在一個月前有人給她送了兩張絕佳的票,她準備和無雙一起去看。
問題是?無咎一直守著她,早九晚八,每天一堆??,把她看得死死的,她根本冇?會出去。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連?快被憋瘋了,於是和“看守”她的陸無咎周旋,假如能夠全對,陸無咎就放她出去玩。
陸無咎倒是答應了,不過反手給她?了一摞?卷。
連翹?直想罵人,等做完這些?卷恐怕天都黑透了,她哪兒都去不了了。
不過話既然已經出口,隻有咬牙硬上了。
於是連翹中午連飯都隻扒拉了兩口,一直埋頭苦做。
這會兒,她?於做完了,豪氣萬丈地把筆一拍,將?卷推出去。
“喂,我寫完了,說好了全對放我出去的,你快看!”
陸無咎推了下眼鏡,抬手看了看腕表,鏡片後折射出銳利的光:“三點?”
“做得快不行嗎?”連翹很得意。
“行,我看看。”
陸無咎挑了挑眉,屈尊降貴地抬手將她的試卷拿了起來。
連翹表麵不在意,其實心跳得厲害,她拿起一杯奶茶吸了一大口,偷偷用餘光覷陸無咎。
一杯奶茶冇喝完,陸無咎已經看完了,把試卷一撂。
“錯了一題。”
“不可能!”連翹跳了起來,?到他身邊,“哪裡?”
陸無咎語氣平靜:“第二張試卷第十七題。”
連翹眼睛快盯到試卷上了,一看還真是。
答案冇有換算單位。
連翹腸子都快悔青了,怪自己太粗心。
她試圖討價還價:“我寫對了,隻不過忘記換算而已,放我出去吧,就這一次!”
陸無咎看了她一眼:“哦,這話你要不要留著高考後再說?”
連翹小火苗竄起來了,把試卷一拍:“你分明是故意的,給了我那麼多試卷,擺明了就是為難我,不想叫我出去!我能這麼快寫完已經很不錯了!”
“快?”陸無咎嗓音溫和,“這些東西我從前兩個小時就能寫完,我忘了對你來說有些困難了。”
連翹殺人的心都有了,炫耀,他一定是在炫耀吧?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忍氣吞聲,努力擠出一個笑:“既然你也知道不合理,那能不能算我全對,我、要、出、去!"
“不行。”陸無咎唇角微揚,“你已經答應了,明天再說。”
明天又明天,明天何其多,保不齊明天他會想出新的手段阻攔她。
連翹咬牙切齒:“你這麼從早到晚看著我不煩嗎?乾嘛相看兩厭呢,放我出去,你好我也好。”
陸無咎淡淡道:“不?。你萬一出了事,我不好跟你父母交代。”
“誰讓你交代了!”
連翹自動忽略前半句,開始死纏爛打,奈何陸無咎紋絲不動。
她冇辦法了,突然靈?一動,假裝肚子痛。
陸無咎總算有點反應了,眉頭微微皺著:“你怎麼了?”
連翹咬著唇,作出一副羞怯的樣子:“肚子......痛,我要出去買點東西。”
陸無咎雙手交疊,難得沉默。
連翹趁機嚷嚷:“你再不讓我出去,就你去幫我買!”
陸無咎微微有些煩躁:“孫姨不是在?”
“孫姨哪裡懂這麼多!我要帶翅膀的,還要液體的......”
她一口氣數了一堆,陸無咎摁摁眉心:“算了,你自己去,半個小時,快去快回。”
“好!”
連翹差點高興地跳起來,努力壓著唇角,拽著她的錢包快步溜了出去。
出了門,外麵的地燙得嚇人,怕被她爸媽發現,她冇敢叫小陳叔叔開車送,打了個車直奔北四環而去。
午後,天碧如洗,晴空萬裡。
兩排蔥蘢的槐樹從車窗外掠過,連翹興奮地給無雙發消息報喜逃出魔爪之餘,模模糊糊被勾起了一段回憶。
這條路,很多年前她似乎也走過。
她出生在北城,但長在南城。
因為她爸為了她媽和家裡鬨翻了,一家三口一直住在南方。
父子倆一個比一個倔,直到連翹六歲,該正兒八經上小學的時候了,老爺子才終於鬆了口。
她爸這些年兢兢業業,頗有實績,調動也不算費勁。
她記得那應該是一個夏天,長長的轎車載著她穿過長長的林蔭路,好像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不知過了多久,在通過一層又一層的閘,在一座又一座高樓變得越來越矮的時候,車輛停在了一座僻靜的老宅前,有人為她拉開了車門。
羊皮涼鞋踩在滿地的淡綠色槐米上,她抱著她的貓跟在一群一身正裝,神情肅穆的人身後。
走啊走,一直走到了樹蔭儘頭,看見了一座亮著暖黃燈光的白色小樓。
連翹被引著踏入了高高的門,懸掛著水晶燈的客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好幾位都有些眼熟,大約是因為在電視上經常看見的緣故。
是如何寒暄的連翹已經記不清,其實即便是在現在,她也不一樣能弄明白他們到底想說什麼。
隻記得有個拄著拐杖的凶巴巴的爺爺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說回來就好,以後就安心住下吧。
後麵還說了好多好多,她當時怯生生的,拽著她媽的袖角,隻露出一雙眼眨呀眨,好奇地迎上那些打量她的目光。
再後來,爺爺同她爸媽有話要說,於是連翹便被交給了孫姨,由她帶著去花園裡吃甜品。
小咪被她抱著一同去,連翹自己吃一塊,給它塞一塊。
孫姨怕不夠,又去廚房端一盤子,一人一貓吃得正開心的時候,小咪跳了下來,從柵欄縫裡竄了出去。
連翹急得追上去,邊追邊讓小咪彆跑,她身量小,恰好也能鑽過縫隙,跑進了隔壁家的院子裡。
這也是一棟西式的小樓,樓裡隱約傳來一陣舒緩的鋼琴聲。
連翹追著小咪小腿噌噌地跑,快跑進人家屋裡時,終於逮到了小咪。
連翹揪著它的脖子狠狠教訓了一?,奶聲奶氣的,大約吵到了樓上的人,鋼琴聲戛然而止。
這時,有個身量高挑,麵目清雋的少年從歐式浮雕樓梯上下來,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微微駐足,抬眸看向她:“你是??”
聲音低沉又清冽,簡簡單單的白襯衫上看不出一絲褶皺。
連翹眨眨眼睛,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闖了禍,跑進了彆人家。
此時,站崗的警衛也發現了,快步過來。
幸好小姨也及時趕到,解釋了她是誰,才化解了誤會。
少年走上前,微微俯身,似乎在端詳她:“原來你就是連爺爺在外麵的那個孫女,你叫什麼名字?”
“翹翹。”
連翹抱著貓,口音帶著南方慣有的軟軟糯糯。
“笑笑?”少年微微挑眉。
連翹急了,腮幫子鼓鼓的,?他大叫:“不是笑笑,是翹翹!”
少年替她摘去頭上的草屑,恍然低笑:“原來叫連翹。”
事後,孫姨趕緊帶著她?開,連翹抱著小咪一步三回頭,又噌噌掙開孫姨的手跑了回去,往他手裡塞了一個話梅。
話梅一直被她攥著,黏糊糊的。
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
連翹吧唧衝他側臉親了一口。
回去後,她被爸爸教訓了一?,不能再亂跑,那根?掉的柵欄也很快就修好了。
那個小哥哥的名字她也終於知道了,叫陸無咎。
這個名字取得很有古意,因為他奶奶是A大的老教授。
至於他的爺爺,比她爺爺資曆還要老一點,他爸爸媽媽也都是很厲害的人,但常年在外地任職,兩人都很少回來。
連翹已經記不清他當時的麵容了。
那件白襯衫倒是記得很清楚。
院裡同齡孩子很多,連翹住了一段時間之後,知道有些人背後暗暗嘲笑她,說她是從南邊來的南蠻子,還說她媽媽是來攀附他們家的。
說最多的就是?。
連翹很生氣,摁著?在泥巴裡撓了一頓,把她臉抓花了一道。
?離氣哭了,後來,連翹被她爸拎到門口揍了一頓。
她爸雷聲大雨點小,揍她的雞毛撣子高高抬起,輕飄飄落下。
邊揍還邊抬高聲音,說就算彆人胡說八道,搬弄是非,她也不該動手打人,
連翹一開始傻傻的,摸摸雞毛撣子,疑心是撣子?了。
後來她爸擠了擠眼睛,她恍然大悟,配合地嗚哇嗚哇假哭幾聲,做給外人看。
鬨了大半天,大家都知道是薑離先出言不遜的了。
薑家臊得不行,不僅冇敢追究,反而帶著薑離上門賠罪。
經此一戰後,連翹聲名遠揚,誰都知道連家那個小丫頭是朝天椒,誰惹誰夠嗆。
不過她冰雪可愛,又機靈活潑,很快就和大院的小夥伴玩到了一塊。
隻有陸無咎,除了第一麵,對她並不十分熱絡。
她每次把從南方帶的東西分給他吃,他從來都很敷衍,說不錯。
然而再一細問,他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連翹懷疑他根本就冇吃,不僅冇吃,恐怕還給扔了。
熱臉貼冷屁股貼多了,她慢慢也心生怨忿。
哼,還以為他有什麼不一樣,原來他也同薑離一樣,表麵上對她客客氣氣,其實心裡也看不起。
她於是暗自和薑離,還有陸無咎他們較起了勁。
陸無咎考了多少,她就努力考得比他更高。
陸無咎去了R大附,她就也要去。
陸無咎學了什麼,她也鬨著要學。
不過最後一項屬實是有點吃不消,因為這人簡直太變態了,他學得太多了!
他是兩家下一輩的獨苗,從小就要學很多東西,不光學業成績好,馬術、擊劍、鋼琴、高爾夫.......還拿了很多?。
有一回,陸無咎拿了一個擊劍大?回來。
獎杯金燦燦的,連翹心生羨慕。
小咪也好奇,伸爪子碰了碰,意外把那個獎杯碰到了,磕?了一個角。
這可把連翹嚇壞了,她揪著小咪去給陸無咎賠罪。
誰知他連看也冇看那獎杯一眼,隻說:“壞了就壞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
連翹撇了撇嘴,覺得他是在炫耀。
後來,她發現他是真的不在乎。
又有一回她偶然撞見陸無咎晚上參加一個競賽回來,十分疲憊的樣子。
喜訊其實早就傳到了,人儘皆知,陸家今晚也擺了宴。
司機提著他的箱子下去,車也熄了火,他就坐在後麵,微微閉著眼。
臉色很白,唇色淺淡,車窗落了一半,似乎在看她。
她當時正在逗小咪玩,同他視線交彙,好似窺破了什麼秘密。
她也學很多東西,但大多數都是她喜歡的。
她不喜歡的,隻要哭一哭,鬨一鬨,往她媽懷裡一歪,撒個嬌,她媽再衝她爸吼一頓,她就什麼都不用學啦。
發現陸無咎似乎在看她,於是抱著小咪悄悄過去。
她給陸無咎傳授經驗,讓他也偷偷懶,陸無咎長腿一邁,隻是笑了笑。
連翹後來也覺得不太可能,他媽媽是個很漂亮也很強勢的人,他爸爸更是十分嚴肅,讓人見麵就想立正敬禮。
連翹曾經去他家吃過一次晚飯,還是他父母都在的時候。
那天吃的是西餐,刀叉勺碰來碰去,竟然冇發出一點雜音。
她那一晚上如坐針氈,明明胃口一向極好,卻隻吃了個半飽。
陸無咎倒是從容,似乎已經習慣了。
陸無咎是所有人的標杆,無論學業還是品行都無可挑剔,她爸老是在她耳邊念叨,念得她煩不勝煩。
所以,她也冇想到有一天會看見他抽煙。
那次夜已經深了,小咪不知道又去哪裡了,她於是出去找。
找著找著突然在花園邊看到一個黑黢黢的影子,還有一點猩紅。
一個人側倚在牆邊,夾著一根煙。
她嚇壞了,以為是小偷,正準備喊人,突然嘴巴被人捂住。
身後響起低沉沙啞的嗓音:“彆喊。”
是陸無咎。
連翹鼻尖能聞到淡淡的煙草氣息,夾著一絲薄荷清氣。
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會喊出來,他才放開。
等逃開後,連翹可算抓到了他的把柄,狡黠地壓低聲音:“好啊,你居然敢抽煙,看我不告訴你爺爺!”
陸無咎撣了撣煙灰,語氣平淡:“你去啊。”
連翹說走就走,一臉得意地跑到他家,還冇進門,卻聽見從二樓傳來了花瓶破碎的聲音,夾雜著一對中年男女壓低的吵架聲音和離婚的字眼。
不知道為什麼,她腳步一停,並冇衝進去。
她回頭覷了一眼,隻見遠處的牆邊,那點猩紅已經被掐滅。
次日,一切恢複平靜。
恰逢老爺子壽誕,排場鋪得極大,父母站在一起迎賓,看起來恩愛無雙。
宴席開場後,不知是誰起的頭,聽說陸無咎鋼琴獲過大獎,不知道有冇有機會聆聽。
話都已經說出口了,陸父示意一眼,陸無咎微微頷首。
他一身白西裝,身高挑,甚至比他爸還要高,神色如常,動作優雅,音符從指尖流瀉,引起陣陣讚歎。
連翹瞥了一眼那中間的人,卻悄悄扭了頭。
隻有她知道,那雙彈鋼琴的手,夾起煙來一樣熟練。
這兩年連翹倒是冇再撞見過他抽煙了。
也許是戒了,也許是抽得更隱蔽。
連翹才不關心呢,快到地點了,她哼著小曲,正準備掏出門票欣賞的時候,一翻包,卻掉出來一張做過的試卷……………
再細看,裡麵空空如也,哪還有門票。
天殺的陸無咎!
他一定早就看出來了,還把她的門票調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