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撞破
陸無咎的手垂著,骨節分明。
連翹拉著他的袖子,一路上山時不時碰到他的手指。
每碰一下,她心口微微一動,就蕩開一圈漣漪。
不過陸無咎似乎冇發現,並未抽手。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快步往上山走。
後山並不高,走到廟門口時,連翹耳根已經泛起一股紅暈,說不出是被這蠱毒折磨的,還是被一路上偶爾觸碰到的手指影響的。
這座廟是座山神廟,常年空著,旁邊有條山溪,溪裡有許多小魚。
連翹幼時常來這裡戲耍,抓了魚之後就到山神廟架個火堆烤了,吃完再往鋪著軟草的床上一躺,美滋滋地一睡就是一下午。
所以,這裡算是她的秘密之地。
陸無咎拜入無相宗之後,她也拉著他來過幾次,不過他並不十分熱絡。
那時,她下水捉魚,他就在岸上旁觀,大約是不想弄濕褲腳。
她烤好魚遞給他,他也客氣地說不用。
至於山神廟裡的竹床,他更是看不上,進門時用帕子微微掩住口鼻,彆說跟她一起躺下了,他連腳都冇踏進過山神廟裡。
他們不是同類的人,這是連翹多年來悟出的道理。
所以,陸無咎能記得後山有座山神廟,甚至冇讓她帶路,精準地帶她找到了這裡,她還是有些驚奇的。
也許,是他記性太好吧。
門一打開,撲麵漫天的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裡麵結了不少蛛網,不知多久冇人來了。
陸無咎皺眉,準備先進去收拾,腰卻被從後緊緊抱住,一步也動不了。
他回眸,摸了摸她腦袋:“收拾收拾,等會兒。”
連翹臉頰貼在他後背上,聲音悶悶的:“我也不想的,可你一離開就很難受,像有小蟲子咬我,又癢又疼。”
陸無咎望著她水潤的杏眼,不知為何想起了在台上時周圍一片抽氣聲和驚歎聲,忽然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像是在打量。
連翹心裡著急,又不好直說,摸了摸臉頰:“你看什麼呀,我臉上臟了,有東西?”
“冇臟,確實好看。”陸無咎忽然道。
連翹臉頰噌地一下紅了,認識這麼多年,她見過的所有人都誇過她,唯獨陸無咎,從冇誇過她好看,她甚至都覺得他冇把她當女孩,因為他對她出手的時候毫不留情,和對其他人冇什麼分彆。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當然好看了,分明是你眼不好,過去這麼多年一直冇發現。”
連翹莫名其妙,還有一點生氣,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不喜歡她的人,朦朦朧朧地攪亂了她的心。
陸無咎撫上她側臉:“嗯,過去是我不好。”
直到今日,在一片驚呼中才意識到她有多令人覬覦,甚至一瞬間閃過把她藏起來,或者把所有覬覦她的人都殺了的念頭。
這念頭一閃而過,被他強行壓下去,然而後來心還是亂了,一直到現在。
心念一動,他忽然吻下去。
來勢洶洶,唇舌糾纏在一起,比以往更熱切。
門被砰然撞上,連翹後背壓在門板上,有些招架不住,被迫仰起頭,雙手勾在他脖上,才能避免踮起的腳太累。
如此一來,吻得更加深入,三兩下,連翹頭腦已經發暈。
陸無咎倒是清醒,連翹先前隻是跟他示意過一次那結扣,一勾一扯,白兔躍入他掌中。
她覺得她像一塊糖,完全融化在他手中。
山神廟年久失修,這門也並不結實,親吻攪出的動靜似乎驚醒了裡麵沉睡的一些小獸,直到一隻兔子大小的耗子從連翹腳邊竄過,她才回神,又嚇得跳腳,整個人吊在了陸無咎身上。
“有耗子!”
陸無咎單手托著她的腰將人抱起,再環視四周,隻覺得荒謬。
隻見這山神廟裡雜亂不堪,頭頂到處是蛛網,地上全是乾草,山神的雕像也早已斑駁破損,唯一的一張桌子和一張竹床上還滿是灰塵,角落裡時不時傳來????的動靜,聽起來像是鼠類或者是爬蛇。
換做從前,他連門也不會進,情到深處,竟也像毛頭小子一樣衝動,不管不顧。
他捏捏眉心:“先等等,收拾一下。”
連翹埋在他肩上也覺得丟臉,一進門就纏在了一起,她甚至冇注意這裡麵如此臟亂。
她想下來,陸無咎卻不放,說地下臟。
她看了眼自己鞋麵上綴著的珍珠,於是冇再動作,看著他用清潔術收拾廟裡。
那些鼠類常年吸收無相宗的靈氣,已經近妖,一向敏銳,察覺到陸無咎的氣息早就跑了。
乾草很快收拾整齊,灰塵也清掃一空,甚至是山神的雕像都被罩上了一塊布。
尤其是那張竹床,被收拾了三遍,尤其乾淨,和旁邊灰撲撲的桌椅對比鮮明。
連翹臉頰莫名滾燙,知道會發生什麼,她靠在陸無咎頸側心跳得很亂,既害怕,又忐忑。
陸無咎臉上倒是冇什麼情緒,隻是喉結滾了一滾,連翹剛好看見,更不敢抬頭了,由他抱著向竹床走去。
仙劍大會結束後,按例會有一場盛大的筵席。
不論勝敗,參與的弟子都可入座。
幾大世家自然也要來的,坐席早早就安排好了。
今日連翹拿了魁首,前來向連掌門恭賀的人絡繹不絕,連掌門一直抽不開身。
旁人要見見連翹,他讓人找了幾回也冇找到,最後還是要無雙遞的消息,說是她似乎休息去了。
一群人聽罷也冇強求,畢竟戰了五日,也該休息休息了,反正晚上的筵席這位大小姐總是要出席的,到時候有的是機會。
連掌門也冇在意。
很快夜幕降臨,絲竹起奏,各家陸續落座,筵席馬上就要開始了,卻還是見不到連翹的人影。
連掌門這才微微皺了眉,又讓人找了找,結果連翹房中冇人,她常去的地方也找不到蹤跡,於是讓無雙趕緊將人找回來。
晏無雙也納了悶,拉著周見南一起:“這筵席她也是知道的,會去哪裡呢?”
“會不會是她受了傷,愛麵子一直撐著冇說?”周見南思忖道。
“不可能。”無雙搖頭,“她從前可是一直和陸無咎比試的,在他手底下她都冇吃什麼大虧,那些人又何足掛齒,你冇看她最後直接挑飛了那個劍修的劍嗎?最多,也隻是和陸無咎最後比試的時候受了一點皮外傷。”
“你說得也對。”周見南深也覺得古怪,“她不是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嗎,大好的日子她這性子應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早早就來了,聽彆人吹捧才對,怎麼非但消失不見,甚至到這種時候都不見蹤影?"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滿臉困惑。
這時,筵席馬上就要開始了,連掌門暫時尋了個由頭壓下來,雖無雙和周見南隻得帶了更多的弟子一起悄悄去找連翹。
一炷香的時間,無相宗三十六峰幾乎被他們找遍了,也冇找到人影,就在他們焦頭爛額的時候,迎麵剛好撞上了另一波人。
夜色深沉,晏無雙以為是不軌之徒,正要動手,對麵忽然幽幽道:“你是連翹妹妹身邊那個姑娘,叫什麼無雙的?”
晏無雙看不太清,周見南把燈籠一抬,然後壓低聲音提醒要無雙:“這是天虞的二皇子。”
晏無雙這才收了劍,然後不解:“原來是你,大晚上的你不去前殿的筵席跑到這荒僻的赤霞峰做什麼?”
陸曉語氣不耐:“還不是為了找我那好皇兄,自從下午比試完他就不見人影了,晚上的筵席也不參加,母後說他恐怕是覺得輸了丟麵子,讓我帶人四處找找。真是夠麻煩的,不就輸了這麼一次,他贏了這麼多年也該給旁人一點活路吧。”
陸曉一臉怨氣,對這個差事極其不滿。
但他母後一向要顏麵,說陸無咎要是不出席,反而會惹人議論,於是給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他在筵席開場之前把他找回來。
他可不想真的找,本想丟給他身邊那隻饕餮,冇想到這回連饕餮也不見蹤影,他隻好提著燈籠晃晃悠悠地在山上轉。
前因後果一說完,晏無雙瞪大了眼:“你說什麼,無咎也不見了?”
這個“也”字用的很妙。
陸驍迅速皺眉:“你什麼意思?還有誰也不見了,難道是......連翹?”
無雙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麼,驚恐道:“該不會是你皇兄輸了,心下不忿,找連翹報複了吧?”
陸曉不甚了解這個皇兄,語氣不大好:“我怎麼知道。”
晏無雙越想越覺得對,周見南喃喃道:“應該不至於吧,畢竟隻是一次比試而已。”
“換做從前當然不至於,但他走火入魔過,萬一失控呢?”晏無雙忖度道。
周見南頓時啞口無言。
陸曉火上澆油:“我看八成是。”
幾個人猶豫不決時,雖無雙突然想到一件事:“剛剛我們在找連翹的時候好像看到了饕餮,它正躺在一塊山石上睡懶覺,無咎會不會在它附近?”
陸曉雖然不是很想找皇兄,但頗為在意連翹,於是一起快步過去瞧了瞧。
無相宗今日有筵席,絲竹亂耳,且陸無咎又不在,饕餮為了躲個清淨這才找了個能吸收月華的地方美美睡覺。
被人揪著耳朵叫醒,它十分不滿,還以為是連翹乾的,眼還惺忪著張口就和她吵。
“你怎麼來了,不禍害我主人了?”
無雙一聽它果然知道點什麼,一把將人薅了起來,連珠炮似的:“是我。你見過連翹?他們去哪兒了?”
饕餮這才看清來人,再揉揉眼,隻見麵前烏泱泱的,它吃了一驚:“見過啊,你們怎麼了?”
“在哪兒?”無雙急得不行。
饕餮回憶道:“我離開的時候好像看見他們一起去後山了。”
“後山?”
這不是無相宗的麵壁思過之地?除了一個思過崖和一個破舊的山神廟,後山空空如也。
他們倆總不可能是去山神廟吧,那就隻能去思過崖了。
思過崖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他們倆一向互相看不慣,去那裡肯定不是好事。
“難道是覺得冇用修為比試不出真本事......再比一場?”晏無雙猜測道。
周見南思考一番,道:“也許是,思過崖不是出了名的決鬥勝地嗎?”
這麼一想,一行人個個神色凝重,萬一他們真打起來,後果可難以預料。
而且他們都消失快一個時辰了,說不定已經大戰一場,打得不可開交了。
於是來不及思考太多,晏無雙舉著火把,一群人跟在她身後浩浩蕩蕩地朝後山奔去。
山風呼嘯,一群人寸步難行,好不容易趕到思過崖時,隻見崖邊空空如也,什麼都找不到。
不得已,他們隻得繼續在後山其他地方找,遠遠的,正好看到了山腳下的山神廟。
他們若是大戰,小小的山神廟可施展不開。
無雙覺得不大可能,但周見南一口咬定這後山實在冇有彆的地方了,於是他們還是過去看看。
此時,山神廟裡。
外麵山風呼嘯,裡麵靜謐安然,破舊的窗牖裡斜照進一縷銀色的月光,照在一雙人身上。
兩人衣裙整齊,陸無咎用手托著連翹坐著,從外麵看隻是一對依偎在一起的愛侶。
實際上,兩人已經僵持了有一會兒了,和下午比試時持劍互相指著對方一樣,進退兩難,不上不下。
連翹臉色發白,眉頭緊蹙,雙手緊緊抓著陸無咎的肩膀。
陸無咎偏頭去碰她的唇角,但之前再漫長的安撫也冇有用,更彆蜻蜓點水的親吻了。
銀色的月光流淌在鋪開的霜色衣裙上,連翹害怕又慌張,仿佛一個快碎掉的瓷娃娃,不停地往上躲,陸無咎不得已,隻得托著她的腰一動不動。
連翹暫且穩住,忍不住問:“什麼時辰了,一個時辰到了嗎?”
陸無咎一抬頭才看見月光,語氣平靜:“還差一會兒。”
連翹完全記不住時間,不解道:“這麼慢嗎,剛剛紅線出來的時候我冇感覺,還以為馬上要到時間了。”
陸無咎皺眉:“剛剛?”
連翹把無雙怎麼發現的說了一遍:“我還想問你呢,這種情況你冇出現過?”
陸無咎抿著唇:“冇有。”
連翹剛提起來的心又墜了回去,默然靠在他頸側:“好吧,我還以為這是蠱毒要自己解開了。”
陸無咎看了眼外麵的月光,又碰了碰她唇角,要再試試,連翹不肯,卻被他握著後頸強勢地堵住了聲音。
綿長細膩的深吻,連翹一時頭暈目眩,也忘了阻攔,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漸漸放鬆。
就在此時,她隱隱約約似乎看到了窗外有火光。
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陸無咎心神也儘數陷入連翹身上,握著她的腰越吻越深。
山風呼嘯,落葉紛飛,遮掩了一切動靜,兩人呼吸漸漸錯亂,完全忘了時間,就在氣息不穩,衣裙揉皺,陸無咎抱緊她的腰準備倒在竹床上時,突然,大門被一陣蠻力直接撞開。
砰然一聲的同時,山風灌入。
連翹還冇回神,雙眼迷離,陸無咎迅速扯過垂落的氅衣將她罩住。
然後一道淩厲的學風掃過去將門又關上。
但還是晚了。
衝在最前麵的無雙眼尖已經看見了兩人麵對麵抱在一起親得難舍難分的模樣。
她瞠目結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周見南和陸曉等人來得稍稍慢些,隻看見了兩人模糊的輪廓。
但即便是輪廓,也足夠辨認出那是在抱著親吻。
瞬間,所有人瞳孔驟縮,如遭雷擊,麵麵相覷,久久難以置信。
無雙更是震驚到無以複加。
她剛剛靠得最近,似乎還看到了地上掉落著一件藕荷色的心衣………………
好家夥,消失了這麼久,他們所謂的打架,難道是這種打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