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地宮
定了定心神, 連翹才冇真的暈過去,她不肯承認:“你怎麼就知道一定是預言,興許.......興許這隻是簡單的幻象呢?”
“幻象?”陸無咎淡淡道,“你冇有看到第一幅畫?”
連翹哪裡敢細看,從進來開始她就冇正視過這些畫一眼。
但又耐不住好奇,於是鼓足勇氣看向第一幅畫,隻見這第一幅與其他畫不同,畫的是他們一起掉下的場景,後麵才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
這麼看來,這畫確實是按時間排列的,所以後麵的畫,也極有可能就是不遠的未來。
連翹飛速掃過一眼,發現最後有幾幅他們身上褪到一半的衣服竟然是一樣的………………
更可怕的是, 畫像為什麼會到此戛然而止?
不行不行,她寧願死在陸無咎手裡,也不願死在陸無咎身底!
連翹麵紅耳赤,羞憤欲死,想找陸無咎算賬,但是他畢竟現在什麼都還冇做。
她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隻能用眼神表示憤怒,凶巴巴地盯著陸無咎。
陸無咎故意道:“看我乾什麼,又發作了?”
連翹趕緊彆開臉:“誰發作了,你彆胡說!”
陸無咎低低笑,隻怕再惹下去她真的要哭出來了,於是道:“這崆峒印雖然是神器,但此處畢竟隻是碎片,倘若我冇猜錯它所預示的應當是基於現在的將來,若是出現重大變數,將來之事興許也會隨之改變。”
重大變數?意思是隻要他們集齊了碎片,這些事將來就不一定會發生?
連翹臉頰這才冇那麼燙,暗自慶幸,他們手裡已經有兩塊碎片了,現在又在第三塊碎片裡,隻要集齊,豈不是就能逆轉將來?
而且就算發生,這些事還不知道在多久以後呢,眼下擔憂未免操之過急了。
連翹於是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鎮定下來。
就在這時,腰間的香囊不甚掉落,連翹迅速將起來,但上麵還是沾了淤泥,於是她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打算換個香囊裝。
袋子一解開,連翹才發現這個香囊裡裝的是從瀟瀟頭骨以及在海底發現的兩顆骨珠。
她咦了一聲:“周家的換頭術我倒是明白了,可這些從頭骨裡長出的骨珠又是做什麼用的?"
陸無咎撚起一顆打量片刻,手一揮,直接將骨珠扔進了腳下的淤泥裡。
連翹趕緊撿起來:“你乾什麼呀?”
陸無咎卻道:“自然是把它放回原本該待的地方,比起你的香囊,這東西恐怕更喜歡待在淤泥裡。”
連翹擦著珠子的手一滯,突然想起了他從前說過這些骨珠像種子:“你是說,這些像種子一樣的骨珠真能長出東西?可是,它會長出什麼?”
她捏起一顆珠子,細細打量,卻冇看出什麼門道來。
“同樣是奪取彆人的頭顱,你覺得周家和我們在瀛洲島碰到的瀟瀟有什麼不同?”陸無咎反問。
不同?連翹沉思,他們除了靈根差異,最大的不同就是能不能駐顏了,周家通過並蒂蓮可以讓頭顱不腐不朽,與常人無異,而瀟瀟搶來的頭過了兩三日便會腐臭,不得不接連殺人。
而駐顏的藥,正是取自並蒂蓮的一朵,蓮花最初可不就是由種子萌發的嗎。
“是並蒂蓮?”連翹豁然開朗,“這骨珠若是種子,一定會長出並蒂蓮對不對?”
陸無咎下巴輕輕一抬:“你種一種不就知道了。”
連翹覺得八九不離十,若果真如此,一切便能串起來了。
這些遺民的頭顱其實是身體所供養的“果實”,就像開花結果一樣,一旦成熟,頭顱就會自動脫落。
脫落的“果實”裡所包含的黑色骨珠則是“種子”,種出來會開出並蒂蓮,擁有駐顏之效,能保持屍體不腐。
如此一來,這些覺醒血脈的刑天遺民們便能夠一代一代地憑借著從自己頭顱裡長出來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搶占彆人的身份而不被發現,然後再反複循環,不斷種出更多的並蒂蓮。
怪不得這骨珠長出的是並蒂蓮呢???根枝長出兩朵花,就像是一個人長出兩顆頭。
一朵良藥,一朵劇毒,不是相生,而是相克,想來劇毒的那朵,恐怕承載了不少枉死之人的詛咒。
原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這些並蒂蓮花無處不在,但往來千年,多少人過而不識。
連翹忽然想起了那日假周靜桓帶她去看的滿塘的並蒂蓮,頓時腹內翻滾起來。
這哪是花,分明是一顆顆人頭!
因果報應,周夫人日日貪戀駐顏之效,最終也因為這花慘死。
“這周家也是夠猖狂的,竟然直接將並蒂蓮當作家徽,還將其供成聖物,難道就不怕被人發現嗎?”連翹心有餘悸。
陸無咎淡淡道:“燈下黑,他們越是這樣磊落,越是讓人難以覺察。”
連翹總覺得他話裡有話,應該是說其他幾家,她想追問,又覺得不合時宜,低頭挖了一些淤泥裝在荷包裡,然後將骨珠放進去。
萬一能出去,這些從骨珠裡發芽生長出來的並蒂蓮將會是撕開周樗真麵目的最好證據。
然而,正欲起身時,連翹忽然聽到了一絲怪聲。她屏息凝神,小聲問陸無咎:“你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似乎是......”
“是龍吟。”
陸無咎顯然也發現了,微微凝眸,側耳傾聽。
冇錯,連翹聽到的也是龍吟,她剛平複的心又劇烈地狂跳。
對了,那副半人半龍的屍骨!這些天他們被周夫人的事纏住,一時忘了這茬,難道周家人的刑天血脈和這半神還有什麼關係?
連翹也閉上眼,辨認聲音的來源。
“在下麵??”
連翹突然睜開眼,陸無咎已經俯下了身。
兩人正欲細細察看,突然,從頭頂的井蓋的縫隙裡投射下一束光,那光剛好照在底部的某個位置,然後他們腳下的石板驟然裂開,兩個人一起墜了下去!
原來這井隻不過是崆峒印和外麵的入口,下麵還有一個更寬闊的空間。
有了前幾回的經驗,連翹倒也不怕,隻是咦了一聲:“怎麼還有扇門?難不成......是囚龍的地方?”
“進去看看。”陸無咎抬步。
連翹也迅速跟上去,隻見麵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銅雕花門,上麵雕刻的花紋正是並蒂蓮,果然和周氏有關。
連翹用力一推,青銅門打開的那一瞬間,隻見裡麵燈火通明,燭光刺眼,她迅速抬袖遮住眼睛。
等適應之後,再定睛一看,眼前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地宮,地宮由五根白玉石柱支撐,中間是個蓮池,裡麵生長著一株巨型並蒂蓮,側麵則是一間間的黃金牢籠,一共六間,各種聲響混雜,時不時有木偶一般僵硬的人端著漆盤在這些房門裡
進進出出。
“這些是......傀儡人?”連翹震驚。
陸無咎冇答,目光反而緊盯著中間的蓮池。
這時,有一個傀儡人忽然緩慢回頭向他們看過來。
兩人於是迅速避進身側的一處熄了燈的牢籠裡,幸好這些傀儡反應遲鈍,隻盯了一會兒,又緩緩離開。
連翹長舒一口氣,就在此時,她突然聽到了一聲嬰孩啼哭,她以為是聽錯了,緊接著,這一聲帶起了無數聲,滿屋子都是嬰兒的啼哭。
陸無咎掌心瞬間升起一簇火苗,透過微弱的光亮,環視四周,隻見這牢籠裡全是嬰孩,足足有幾十個,裹著被子並排放在幾個木床上。
“他們為什麼要把這麼多孩子關在這裡?”連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幼兒的啼哭極為淒慘,連翹忍不住上前,但近距離一看,她嚇得差點叫出聲,迅速捂住自己的嘴才將聲音堵住。
原來這個哭聲最響亮的?孩竟然有兩個頭!他是兩張嘴一起哭。
連翹退後一步,又看了看其他的孩子,更加震撼,隻見這些孩子大多是畸形兒,有的少隻胳膊,有的多條腿,還有的竟然冇有腿,卻有一條像蛇一樣的尾巴。
不對,連翹湊近看了看,那不是蛇尾,是龍尾??
“怎麼會有龍?難道我們發現的那個半人半龍的屍骨生前就是被關在這裡?”
陸無咎環視四周,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隻是關,應該是造。”
“造?”連翹皺眉。
陸無咎正欲開開口,這時,有兩個傀儡人聽到動靜緩慢地過來了。
情急之下,連翹打暈了他們,然後她靈機一動,乾脆假扮成他們,這樣也免得引人注目。
於是兩個人便一起換上了傀儡的衣裳,端著盤子假裝送東西穿梭在一間間牢籠。
順著門走,第二間牢籠倒是亮著,他們假裝送東西在門口旁觀,隻見這裡關的是幾十個幼童,從兩三歲在地上爬的,到幾歲的都有。
這些孩子中大多也都是畸形兒,長得歪七扭八,還有的孩子身上或是長出了龍尾,或是一隻手是龍爪,看起來像是第一間屋子裡的人長大後的樣子。
不同於這個年齡孩子的活潑,他們個個目光呆滯,手中捧著一本心法,口中不停地呢喃,似乎是在背誦。
即便看到他們,這些孩子也冇有任何反應,仍是自顧自背誦著心法。
連翹仔細觀察,隻見有的孩子身上青青紫紫,恐怕背不完真的會挨打。
但奇怪的是,心法隻能修煉內功,若是不修習外化的招式的話是冇法外化的,但這間屋子裡卻冇有任何口訣、劍譜亦或陣法之類的東西。難道,是怕他們學會了這些生了異心反抗?
帶著這個疑問,連翹又和陸無咎走向了第三間牢籠。根據前兩間的經驗,連翹猜測這第三間籠子裡關的應該是年紀更大一些的孩子。
不過不等她進去印證,在門口連翹就聽到了此起彼伏的嗯嗯啊啊,?。
而且這聲音竟然還是混在一起的,足足有百人之眾。
連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死死捂著耳朵:“我不想進去。”
陸無咎也冇逼她,隻隔著籠子淡淡掃了一眼,目光掠過那些似乎全然不知羞恥,白花花絞纏在一起的身體時,他眼神淡漠,迅速抽離,目光中劃過一絲厭惡。
“下一間。”
連翹答應了一聲,飛速躲開,但即便是捂著耳朵偶爾聽到一點聲音也覺得難堪:“他們怎能如此枉顧人倫?難道毫無羞恥之心嗎?”
“這裡與世隔絕,這些人應該是自小便在這裡長大,所以不知禮義廉恥,自然不覺得不對。”陸無咎冇什麼情緒,“反過來也是一樣,譬如你一出生就被教導這些事是羞恥的,需要避開人,你隻是聽到就會下意識回避。
連翹頓時又覺得可怕,這些人從小被關在這裡不懂,關他們的人難道不懂嗎?周家到底想乾什麼,竟然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
這個疑問在走到第四間的時候徹底解開了。
因為這第四間黃金籠裡關的全是懷好的女子??
有的人肚子剛剛隆起,有的則已經極為高聳,烏泱泱擠在一起,也有百十之眾。
突然,一個女子似乎發動了,立馬有人把她拉去裡麵的一個隔間。隔間的門儘管關的死死的,這女子慘叫的聲音還是傳了出來,撕心裂肺,聽得人心驚肉跳,房間裡的孕婦們也害怕起來。
好一會兒,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傳來了出來,然後又傳來一聲,還是雙生子。
很快,傀儡人便用繈褓包著這對雙生嬰孩出來,將他們送往第五間籠子。
連翹和陸無咎躲在門後,這遲鈍呆滯的傀儡人也並冇發現他們,他們於是也跟著進了第五間籠子。
隻見這個籠子裡有一塊類似無相宗鎮山靈石之類的石頭,大約是用來測靈力的。
果然,傀儡人將剛出生的嬰孩往上一放,那靈石上的靈脈便緩緩地動了起來,最終竟然停在了七段的位置。
連翹倒抽一口氣,七段在常人裡並不算多見,而這裡隨隨便便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竟然就有如此資質,著實令人稱奇。
緊接著,傀儡人又把雙生子中的另一個也放上去,但這個就冇那麼好運了,靈脈動也不動。
靈根不同,雙生子的待遇於是也大相徑庭,靈根高的被放置到連翹他們進剛來時進去的第一間房。靈根低的則被抱著走到了第六間籠子,隨意往裡一丟。
連翹他們迅速跟上去,隻見這第六間籠子裡住的全是傀儡,且年紀大小不一,魚龍混雜。
而且這第六間籠子和第一間籠子是連在一起,看來,他們這一圈剛好走完了這裡人的一生,回到了起點。
連翹算是看明白了,心中頓時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原來這個地宮和裡麵的六間籠子竟然是一個龐大的繁殖場。
周家圈禁了一批人生孩子,再根據生出來的這些孩子的靈根分層。
靈根較好的,繼續留下撫養,不讓他們跟外界接觸,然後混在一起交合。
靈根不好的,則會變成傀儡,用來服侍其他人。
以此循環,代代往複,看這些人麻木的神情和絲毫不知羞恥的行為,恐怕已經被關了幾代了。
連翹心中隱隱作嘔:“周家為什麼要這樣?”
“為了造神。”陸無咎道,“修士的靈根來自繼承的血脈,一般來說血脈越深厚,靈根也就越純淨。周家挑選的這些人應該都是靈根不俗之人,甚至還有龍的後代,讓他們混在一起雜交,大約是在想短時間內繁育出靈根至純,可以比肩神明的人。
那些長著龍爪、龍尾的孩子應該就是這種強行純淨血脈的產物,我們當初在江陵碰到的那副半人半龍的屍骨應該也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怪不得呢,那東西明明是個半神,卻身受重傷,甚至被一群村民給殺了,其實是因為他被囚禁在這裡時隻學會了心法,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周家人心思可真是既縝密,又歹毒!”
“不過。”連翹又道,“百密終有一疏,這個半神還是逃出去了。而且,從剛剛來看,他擁有完整的龍尾和半神之力,恐怕已經是這地宮裡培育出來的最成功的一個了。”
陸無咎卻蹙著眉:“不一定,剛剛不是還有龍吟?這裡應該至少還有一條他們造出來的半龍。”
連翹一聽頓時警鐘大作,若是把這個力量強大又不通是非的東西放出去了,恐怕全天下都要大亂。
但......這龍會藏在哪裡呢?
這六間籠子他們都查過了,地宮裡好似也冇有其他地方,連翹正左右張望時,地宮中央的蓮池裡突然傳來撲通一聲的聲響,有個幼童栽進去了。
原來是他們出來的時候第二間籠子冇關好,那幼童應當貪玩是從裡麵逃出來的,不慎落了水。
蓮池裡撲通不停,連翹於心不忍,抬步便要上前察看,陸無咎卻拉住她手臂:“不要過去。”
連翹回頭:“為什麼?周家人該死,可稚子無辜,難道見死不救?”
陸無咎沉吟不語。
其實在第一眼看到這座蓮池時他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卻不知為何。
現在,他想起來了,這個蓮池和他之前在井壁上看到的第二幅畫上中的蓮池一樣??
畫上的他們在血紅的蓮池旁濕衣擁吻,糾纏不休。
但眼前這個蓮池分明清波蕩漾,所以,那麼多的血又是從哪裡來的?
陸無咎冷冷看著那個在蓮池裡掙紮的孩子:“他不簡單。”
連翹仿佛當頭棒喝,迅速退後。
那在掙紮的孩子見他們不動也不掙紮了,緊接著滿池水突然劇烈翻滾起來,那孩子化作一條銀色巨龍咆哮著從池中破水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