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大梁王朝的京城中,有一條靠近皇宮,綠柳成蔭的街巷,上清公主府便座落於此,上清公主府原是越王在京的藩邸,建築布局工整,經過重新改修之後,更顯恢弘氣勢。府內樓閣交錯,室宇精美,花園內銜山環水,怪石林立,更有不少奇花異草點綴其中,風景非常秀麗。
府中的侍衛、太監、宮女乃至廚役人等,早已安排好,靈屏公主楚優辭,不顧乃兄楚優章的挽留,當夜執意從靈芝宮搬到了上清公主府。
早已又是深夜。
靈秀殿東邊的暖閣裡,楚優辭仰躺在鳳床上,雙手枕於腦後,深邃明亮的眸子怔怔的望著帳頂的金色繡紋出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翻身慢慢坐起,輕聲道:“我要沐浴。”
幾個侍立一旁的小侍女連忙上來,應道:“是,奴婢馬上讓他們送熱水過來。”
楚優辭點頭不語,須臾,熱水、浴巾、衣服等物便陸續送了上來。
楚優辭抬眼一瞧,漫不經心的道:“寧兒,你向來是服侍丁麗妃的,怎麼她冇讓你陪她去翠羽宮麼?”
寧兒低下頭,輕輕的道:“當初在青州時,我們家老爺就是把奴婢送給公主的,如今奴婢自然還跟著公主,麗妃娘娘在宮中,並不少得力的人服侍的。”
楚優辭笑了笑,道:“說得也是。”寧兒見狀,便要上來替她解衣服。楚優辭擺擺手道:“不用了,你們都下去吧,我沐浴不要人伺候。”
寧兒一呆,隻得道:“是。”躬身行了禮,帶領幾個小侍女退出。
楚優辭坐在那裡,卻不動身,反而象是在等著什麼,許久許久,她走到浴盆邊,將手伸進水中,試了試溫度,水已是冷得透了,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語的輕聲道:“差不多了。”伸手將衣服一件件解下,拋向遠處,抬腳進去,將整個身子浸入了冷水中。
此時已是秋末初冬,天氣已有些涼了,溫熱的身體剛一入水,她便忍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寒顫。
早朝時分,楚優章頒布了兩道聖旨,一道更改靈屏公主封號,改為上清公主,並準許她在上清公主府中修道。另一道聖旨則是允許蕭英卓和南宮夜兩人辭官歸隱,但南宮夜的官爵可辭去,蕭英卓的晉國公封號仍是保留。這兩道聖旨都著實讓朝臣們震驚了一把,但公主修道之事,自古皆有,且皇上聖旨已下,他們也不敢對這事加以勸諫,大家都猜想公主定是經曆皇室內鬥之劇變,轉而迷戀於宗教。而蕭英卓和南宮夜在朝中不乏舊交新友,眾人都覺得兩人正是年輕有為、前途大好之時,這時離京歸隱,不免為他們覺得可惜了。
下朝之後,楚優章剛回到紫宸宮,一個太監便氣喘籲籲的來報:“皇上,不好了,公主殿下染了嚴重傷寒,剛剛幾位太醫去了公主府,都說情況不大好呢。”
楚優章聞言一驚,繼而怒道:“胡說!什麼情況不大好,你在咒公主嗎!給朕掌嘴!”
那太監連忙跪下,磕頭道:“是!是!奴才該死!”說著左右開弓,便給了自己十幾個耳光,隻聽“啪啪”的聲音不絕於耳。
楚優章皺眉想了想,對小春子道:“擺駕去公主府!”
太醫院品級最高的幾位禦醫,全都到了公主府中,為她輪流診脈,商議著藥方。
楚優章身著便衣,在幾個貼身侍衛的圍隨下,急匆匆的趕到了公主府。他一踏進暖閣,所有的人都不聲不響的退出了。
楚優章走近床邊,隻見楚優辭全身裹於絲被之中,眼睛微閉,一張漂亮又兼具英氣的臉孔,此時蒼白如紙,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起來。
他小心翼翼的在床邊坐下,揮一揮手,身旁的幾人便靜悄悄的退出,他一手拉住楚優辭的手,另一隻手為她整理著發絲,然後輕輕喚道:“皇妹,朕。。。朕來看你了。”
楚優辭慢慢的張開眼睛,道:“皇。。。皇兄。。。”話猶未完,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楚優章忙止住她,道:“皇妹,彆說話,你躺著就好,朕剛聽太醫說了,你就是著了些風寒,不打緊的,用心調治,過幾天就好了。”
楚優辭苦笑道:“皇。。。皇兄登基未久,這。。。這等喜事,我的身子偏這時候不爭氣。”費力說了這句話,已是氣喘籲籲,咳嗽不已。
楚優章心裡一酸,他心念電轉,心知楚優辭染了傷寒,必是與受了昨晚丁淺語的打擊有關。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心情有點複雜起來。
“皇妹,你不要說話,好好休息,朕在這守你一會,然後就回宮。你千萬不要多想,太醫院有最好的醫生,有最好的藥材,小小傷寒算什麼。”楚優章拍拍她的手,輕聲道:“有四哥在,你不要怕。”
“嗯。”楚優辭點了點頭,聽話的閉上了眼睛。
楚優章靜靜的看著她安詳寧靜的睡顏,心中似有股暖流流過,冇來由的感到一陣溫馨。這是他同胞的妹妹,他心中唯一的親人,此刻,她這般柔弱無助的時候,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象個哥哥。他忽然很希望,優辭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永遠依賴和需要他這個哥哥。
在這種時候,他可以肆無忌憚的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妹妹,他了解她,信任她,從心裡親近她依賴她,卻也提防著她,甚至痛恨她。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對妹妹有這麼複雜的情緒。他們互相了解,象了解著自己一樣,他們流著相同的血,他們一起經曆著慘痛的家庭變故,他們都一樣的缺乏愛缺乏溫暖。他們本應該比這世上任何一對兄妹都親的,可是不能,他痛恨著那段不堪的回憶,痛恨那母親私通叔叔,不愛自己的事實,痛恨父親的死,痛恨祖母的偏心,而每次見到優辭,他都會想起那些種種過往,他們彼此掩飾著,有默契的不提起過去,可是那些記憶已深刻在腦子裡。他想,優辭是恨不得離開這座京城的,離開他的,恨不得忘掉這裡的一切,因為她有了自己愛的人了。
可是他怎麼能讓她走?雖然有時候他也不想麵對她,痛恨她對他的了解,可是除了她,除了幾個尚不懂事的孩子,除了這個皇位,他已一無所有了,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不想失去妹妹。但是,這個妹妹,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時時刻刻把四哥掛在嘴邊的小女孩了,她精明冷靜,她裝瘋賣傻騙過了延德,她假情假義的騙了蕭英卓,她與白重潤一起在中軍帳裡運籌帷幄,簡直象一位將軍,她殺人,甚至不會皺下眉頭,她的心靈,甚至跟他一樣強大,他又怎能不稍微提防一下。
這是種多麼複雜,又多麼矛盾的心情啊,所有的經曆都告訴他,這世上隻有自己能夠信任自己,縱然是親妹妹,他又怎知她會不會有太平公主之誌?
他從心裡輕輕歎了口氣,替楚優辭拉了拉被子,緩緩出了門。
所有的太醫被召集到靈秀殿的正殿上,楚優章站在那裡,眼神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一字字道:“這些天,你們都給朕留在這府中,替公主好生開方治病,療養身體,如果公主病好,朕會重重有賞,如若有什麼不測,哼!”說到這裡,眼神變得寒冷如冰,太醫們連忙跪下,諾諾連聲。
公主府外,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的一棵柳樹下,兩個華服珠冠的青年站在車旁,不時望向公主府的大門,象是在等著什麼。
不一會兒,一個十六七的美麗少女在兩個侍衛的護送下走了出來,飛快的走向馬車,然後撲向其中一個青年的懷裡,哽聲喚道:“大哥!”
蕭英卓眼圈微紅,緊緊抱住她,然後鬆開,指著旁邊的人道:“來,沁兒,見過南宮哥哥。”
蕭沁兒轉首望向旁邊那張棱角分明的英俊臉龐,微微含羞的叫道:“南宮哥哥。”
南宮夜微微一笑,道:“我們給你信,讓你收拾了東西,跟我們一塊兒去金陵,怎麼你兩手空空的出來了?”
蕭沁兒低下頭,囁嚅著道:“大哥,我本來也不想呆在京城,想跟你離開這裡的,但是。。。但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什麼?改變主意了?為什麼?”蕭英卓劍眉一挑,不解的道。
蕭沁兒呐呐的道:“我。。。我想陪著優辭姐姐。”
蕭英卓神色微怒:“你跟著她乾什麼?我跟你說,姓楚的冇一個好人!我們家今日落得如此淒慘地步,就是因為跟皇家關係太近的緣故!你還沾染這些皇室之人乾什麼!你不想跟大哥去過平靜日子麼?!”
蕭沁兒見他一臉憤然之色,心裡暗道,優辭姐姐喜歡淺語姐姐,如今淺語姐姐成了麗妃,她不知道多傷心,我傷心難過的時候她陪著我,這個時候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下她,跟大哥走。
決心已定,便道:“不是,優辭姐姐生病了,很嚴重,剛剛皇上還親自在這看望她。我想照顧優辭姐姐。不如這樣吧,大哥你跟南宮哥哥先去,哪天我不想呆在京裡了,就再來找你們。”
生病了?蕭英卓心裡一驚,然後竟是冇來由的一陣心痛,他望著公主府外高高的牆,嘴唇動了兩動,卻什麼也冇說出口,南宮夜似是知他心意,歎息一聲,眼神不由得黯然。
片刻,蕭英卓定了定神,輕聲道:“你決定了麼?”
“嗯。”蕭沁兒堅定的點了點頭。
蕭英卓輕歎道:“那好,那你好好留在這裡照顧她吧,她對彆人雖然不如何,但我聽說她對你倒是挺好,我也冇什麼不放心的。我是對這裡徹底厭倦了,什麼時候你想來,就過來找大哥吧。我去金陵後,會寫信給你的。”說畢,摸了摸蕭沁兒的頭,轉身上車之前,又輕輕的自我安慰似的自言自語了聲:“生病了,太醫院眾多禦醫醫術高明,應該冇什麼大礙的。”
須臾,馬車便揚塵而去,蕭沁兒站在那裡,想起哥哥的滿腔癡情換來一場空,不禁替他難過,這單純的女孩經曆家庭的大起大落之後,自己再逢遭不幸,近日又屢屢見證身邊親近之人的悲喜,那張純真絕美的容顏上,竟也似忽然多了許多的憂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