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延德四年秋,先皇帝之子越王楚優章,與其妹靈屏公主楚優辭分彆率越國精銳之師包圍大梁京城,至此延德身邊已是眾叛親離,大勢已去。不出五日,九門提督王尚武打開城門,迎接越王楚優章入城,朝廷與越國封國之間長達二三年之久的戰爭落下帷幕。
京城並無多大的變化,一草一木皆熟悉依舊,隻是城內城外,到處響徹著馬蹄聲。楚優辭騎馬緩緩跟在楚優章後麵,不時環顧著四周,往事曆曆在目,她心裡沉澱的怨毒,也在此時慢慢的浮上心頭。
楚優章此時已換下戎裝,頭戴紫金冠,身上一身簇新的明黃色九龍金絲袍,楚優辭則一身月白色五龍繡袍,頭發仍是用一根金帶隨意束起,在無數鐵騎的簇擁下,看起來那樣眩目,威風凜凜,氣勢逼人,來到大梁巍峨輝煌的皇宮前,馬兒緩緩停下了,四蹄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音,楚優章豐神俊雅的臉上,再也冇有了往昔的親和笑容,看起來冷凝而莊重,他緩緩偏過頭,與楚優辭對望一眼,在這一瞬間,所有共同的回憶被喚醒,此時此地,隻有他們最明了彼此的心情。
眾人靜靜的坐在馬上,不發一語,象是在等待著什麼,冇過多久,白重潤身邊一個副將帶了幾名士兵匆匆自宮門飛馳而出,下馬匍匐於楚優章馬前,大聲道:“啟稟皇上,白將軍和南宮將軍已清理皇宮各處,特遣末將請皇上和公主入宮!”
“延德狗賊呢?是在他的寢宮還是在大興宮的金殿上享受最後一刻做皇帝的尊貴滋味?”楚優章嘴角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回皇上,逆賊在大興宮的正殿,白將軍已派人將大興宮團團圍住,請皇上示下。”那副將道。
楚優章望向一旁的楚優辭,沉聲道:“皇妹,當日你被狗賊幽禁,不得不裝傻來保命,今日,除了楚飛雲,為兄把這狗賊也交由你處置,讓你一雪前恨吧!”
說著將手一擺,喝道:“進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萬歲萬萬歲。。。”四周響起如雷的喊聲,驚天動地,經久不衰。
楚優章已親自帶人去處置延德的後妃與子女,楚優辭則帶領王猛等侍衛,來到金碧輝煌的大興宮前,這裡,本是大梁朝曆代皇帝處理朝政的地方,這天下第一威嚴之所,此刻,卻湧進了成千上萬的士兵。
今日天高雲淡,碧空如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但這樣的絕佳天氣裡,京城、皇宮裡卻到處彌漫著騰騰的殺氣。
楚優辭站在殿門前,麵容雖仍是平靜,可是一顆心卻開始變得激動緊張,她的父皇、她的太子哥哥死時的情景一幕幕從腦海裡放過,延德抱著她親生的母親狎昵時的情景一幕幕也從她腦海裡閃過,還有,還有那些她忍著失去親人的絕望,裝瘋賣傻的時日的情景。。。十八年來的點點滴滴全湧上心頭,哪怕是一點點細微的情節,她都能記得如此清楚,太後疏遠的目光,母親漠視的麵容。。。她的身體不由得感到一陣陣的寒意,仇恨、屈辱!仇恨、屈辱!她在這座皇宮裡的生活中,隻有無儘的仇恨和屈辱!她的手在開始微微顫抖,下意識想要去握住腰間的佩劍。。。
王猛見她站在那裡,半天冇動靜,連忙挨近她,輕聲提醒:“公主。。。”
楚優辭心裡一驚,從過往的回憶中回過神來,一陣風吹來,她隻覺額上一涼,這才驚覺到自己的額上竟已沁出微微的汗珠。
她長長的吸了一口氣,仰首望天,觸目之間,是遙不可及的澄淨的藍,她的頭微微眩暈,心裡一個清晰的聲音卻在告訴自己:“今日你萬不可如此冇有出息,你已不再是昔日刀俎上的魚肉,你絕不能在那個畜生麵前輸了氣勢,你要為你可憐的父皇,討回一個公道,你要為你的兄長和你自己,雪那海般的仇恨羞辱,今日,你要挺直腰杆,昂首闊步走進這座大殿,平穩狠快的將你的劍刺進他的心臟!你的父皇在他眼裡是仁懦無用之人,你絕不可再讓他看輕!”
她的心漸漸沉靜,目光也漸漸澄和,仰起的頭慢慢放下,手離開劍柄,指向前方,咬牙道:“打開殿門!”
兩扇沉重的木門緩緩打開,入眼依稀可看見大興殿上那條紅毯通向的至尊寶座。
“王猛帶六人隨我進去,其他人在外麵不動!”這是楚優辭發出的第二道命令。
“把殿門關上了!冇我允許誰也不準進來。”第三道命令了。
眾人麵麵相覷,卻不敢違拗,好在王猛所帶進的六人都是軍中一等一的高手,這令大家多少安心點。
殿門又緩緩的合上了,發出沉重的響聲。
這莊嚴肅穆的金殿中,除了數十根蟠龍銅柱,空空蕩蕩的,隱隱竟有一種迫人的寒意。
王猛等幾人進入裡麵,連忙側過身子,目不斜視的走在楚優辭兩側,護衛著她前行。
中央那長長厚厚的紅色地毯,通向遠處的金漆木製的台座,台座周圍設有護欄,正麵側麵都有台階,看起來美侖美奐。台座的最中間,是一張巨大的鑲金刻玉的九龍寶座,座上設有明黃色的錦墊和靠枕,寶座後麵,放置了一扇六開的金漆雕龍大屏風,而寶座的上方,則有兩條金龍從分彆從東西高空俯衝而下,兩張龍嘴剛好在寶座正上方靠攏,合含一顆碩大的光耀奪目的明珠,那明珠,看起來就高高置於這人間至尊的頭頂,照射著這天道之子。
“我的小侄女,朕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你親自前來,嗬嗬,咱們好久不見了。”寶座上一個聲音懶洋洋的道。
“去!”楚優辭仰頭望著在寶座上俯視著她的人,咬牙道:“把他從皇位上給我拖下地來!”
“是!”王猛等人答應一聲,便走上禦台,欲要伸手將那人拉下來,可是雙眼跟那威嚴冷酷的眸子一接觸,竟不自覺的心裡起了一種懼意,手竟然伸不出去。
“我的話你們冇聽見嗎!”楚優辭見他們居然不動,心想以王猛等身經百戰的將兵侍衛,竟然為他的氣勢所懾,心下早已是怒不可遏。
王猛一咬牙,不再去觸碰那雙眸子,也不再卻看那張英俊剛毅的臉,跟另外一個將士交換一下眼色,四手齊聲,抓住寶座上那個身著龍袍之人,隻聽“啪”的一聲,一個人已從高台上重重跌落地上,正摔在楚優辭跟前,跟著王猛等人也從高台躍下。
楚優辭嘴角露出一絲得意而殘忍的笑容:“朕?到這個時候你還敢自稱朕,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比一條喪家狗都不如,哈哈。”
延德從地上爬起,站直身子,抹了抹臉上的鮮血,看起來仍是從容不泊,氣度悠閒,他悠悠的道:“小侄女,我知道你今天要辱我,不過,再怎麼樣,你也不能叫這些下人來辱我呀,你身為皇家之人,也不顧及一下大梁皇族的體麵麼?你把我比作狗,你可彆忘了,我跟你父親一母同胞,是你的親叔叔,你就是這樣對你的親叔叔麼?”
“親叔叔!哈。。。”楚優辭象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你居然有臉皮跟我說這句話?!你又是怎樣對你的親哥哥的?你是怎樣對你的親侄子的?上天枉給了你披了一張人皮,你卻專做禽獸之事!楚天河,今日我要讓你知道什麼叫後悔,我要讓你後悔你做過的所有事情,我要讓你付出慘痛代價,讓你就算去了閻羅殿都不得安寧!”
楚優辭越說越激動,雙拳握緊,眼睛變得血紅。
“我唯一後悔的,就是冇有和你母親早點好上。”延德慢條斯理的道:“這樣說不定你哥哥和你,現在就是我的兒女。”
王猛等人被他這話駭得大驚失色,楚優辭額頭青筋暴起,呼吸變得粗重,她忽然斜跨一步,從一個侍衛手裡搶過一條馬鞭,手一揮,便劈頭蓋臉的對著延德抽下去。
鞭影晃動,“啪啪”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上叫人聽了毛骨悚然,伴隨著楚優辭瘋狂的聲音:“我叫你說!我叫你說!叫你說。。。”
王猛等幾個目瞪口呆的望著她,一時手足無措。
不一會兒,延德威嚴淩厲的麵容上已是血痕交錯,龍袍也破裂數處,他忍著鑽心的劇痛,搖搖晃晃不肯倒地,卻笑著道:“優辭,你這樣對你母親深愛著的人,不怕她傷心嗎?”
這一句話,猶如一根針一樣,刺進楚優辭的心裡,母親跟叔叔偷情的情景,一直是年幼的她心中的一個陰影,一個噩夢,這是她的脆弱所在,是她畢生的恥辱,而母親不但不愛她父皇,甚至也不愛他們這些子女,這卻是她永遠無法釋懷的傷痛。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將鞭子一扔,忽然惡狠狠的道:“你們都給我出去!”
王猛等人聽到延德那些話,也覺得不對勁,深知這些不是自己等人所能聽的言語,但若此時叫他們走開,他們卻又如何放心將楚優辭一個人留在大殿裡跟延德相對,所以一時愣在那裡,遲疑的看著楚優辭。
所幸,楚優辭接著輕聲講了一句:“將他綁起來再出去。”
很快,金殿上隻剩下了楚優辭和延德兩人,叔侄相對,一個目光裡帶著森冷的寒意,一個卻毫無畏色,帶點嘲弄的神色望著她。
延德跪在地上,望了望自己身上綁了無數道的牛皮繩,笑道:“小侄女確實很謹慎小心啊,你還如你小時候一般怕你叔叔三分呢。”
“小心駛得萬年船。”楚優辭臉上報以笑意,眼裡卻是一片陰冷:“今天,我會好好送叔叔上路的。”
“我所有的一切,你們都能拿走,皇位,權利,甚至子女的性命,可是,惟獨我最最在意的,你們卻奪不走,你的母親----雪凝,她永遠是我的,她的心她的人,你父親曾經奪走過她,可是她最後還是我的。就算今日我死了,她也絕對不會活下去,她會隨著我一起走,我這輩子,做過皇帝,一直擁有我最愛的女人的心,就算現在死了也了無遺憾。”延德收起笑容,眼裡露出強烈的恨意,和一絲輕蔑之色:“我這輩子,比起你那個懦弱無能的父親,不知道要強了多少倍,就算雪凝為他生了三個孩子,你們父子,也從來奪不走她的一絲一毫的愛。”
這些話直擊楚優辭的內心,讓她又恨,又覺得痛楚,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冷笑著,惡毒的道:“好!那就讓她隨你去吧!就算你們死了,我也會將你們分開的,你如果葬在塞北,我就把她送去江南,你的屍體若被扔進東海之濱喂魚,她的骨灰便會撒在西疆高山之巔!”
說著長劍出鞘,白光閃動之間,延德發出“啊”的一聲慘叫,一片耳朵已掉於地上,跟著又是血光一閃,延德喉嚨裡發出一聲痛楚的似是野獸的低嚎,原來,他呼喊之間,舌頭已被楚優辭一劍割去。
楚優辭俊美靈秀的麵龐,已蒙上一層瘋狂之色,一襲白色金絲錦袍之上,也濺上無數點點血光,但她的心裡,卻是一種從所未有的快意,積壓多年的憤怒仇恨肆意宣泄而出。
延德任憑鋼筋鐵打之身,此時失去一耳一舌,也早已痛暈過去。楚優辭將劍放下,正要喚人送水來將他弄醒,大殿的門,卻恰恰此時被打開,伴隨著一個女人哭喊的聲音:“優辭,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