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塞塔石碑
顧越走後。
陸成濟足足在咖啡廳裡坐了一刻鐘。
額頭還微微冒汗。
直到公司打通了他的視訊。
科考隊負責人大吃一驚:“冇談成?”
陸成濟:“談成了。他開價這個數。”然後比了一根手指。
負責人鬆了口氣:“一萬?這麼點都不用走財務審批的。”
陸成濟嗓子發啞:“一百萬信用點。”
負責人驚到彈起。
陸成濟暴怒拍桌,渾身脂肪亂顫:“他以為他是誰?開價這麼高?行星獵人嗎!在我拒絕之後,他還說這次行程他有點興趣,友情打個三折。30萬……氣得我血壓都上來了……”
“去找情報部,誰搜集的資料?誰說他‘性情溫柔’、‘不善與人爭辯’?!”
隔著一條小路。
紅漆小樓裡,顧越正在給學生上課。
學的是《說文解字》。
快下課時,教室窗外,雨水終於傾盆而下。
講台下,學生在跟著《說文》,用紙筆比劃漢字的造字規律。
講台上,顧助教合上講義,靜立聽雨。
講義裡,泛黃的紙張夾著那張“熔金之城”的照片。
《說文解字》著於東漢,成書時,經學欣欣向榮,還未衰敗的東漢尚且武德充沛,天子於廟堂祭壇做歌,樂府在市井民間采詩。
而在同一時代——那座“熔金之城”,正瀕臨末日。
陸成濟發來的資料繁多。
就在177年,東漢的某一個時刻,“熔金城”中的文明突然毫無征兆消失。
一個能發射大功率無線電波的種族,竟全部變成骸骨。
顧越垂著眼,對那遝子講義看出了神。
台下。
稀裡嘩啦的雨聲掩蓋住了同學們愉悅的交談。
兩個妹子竊竊私語,表情興奮:“助教好溫柔!”
“就是拓展知識很多,不知道這門課好不好刷績點……”
旁邊,冷不丁湊過來一人,熱情洋溢:“我知道我知道,我去年就修過這門課!”
這人是寇羽室友。
航大男女比例7:1,能坐在兩妹子旁邊,這位室友同學簡直熱淚盈眶。
其中一個妹子驚呆:“去年就修過了?你……”
這排座位視野極好,也不過分靠前,正好對講台投影那片區域攏了個廣角視野。
小妹子略微遲疑,壓低聲音:“你是為了顧助教?”
27世紀,性向早就不成問題。
顧越被論壇稱為航大第一高嶺之花,向他開貼表白的男女同學都有。
室友同學差點被嗆住,看眼顧助教,趕緊澄清:“我我我直的!”
妹子表情存疑,這人塗了發膠,竟混合了清爽和油膩兩種風格,上個課就跟孔雀開屏似的。於是指向他旁邊:“那樣才是直的吧!”
被指到的青年沉默端肅,正有板有眼讀那本《說文解字》,甚至顧越視線偶爾掃過的時候,還會驀地低頭避開。
鐵直男無疑。
這人名牌上寫著寇羽。
妹子們看著,又心生敬佩:“那位寇同學讀得好認真啊,看到精彩的地方還會給《說文解字》點讚,一看就很熱愛傳統文化……”
室友一扭頭。
草。
趕緊替寇羽解釋:“冇點讚,他昨天訓練把大拇指扭了,現在還掰不過來。哎我真是直的,重修是因為我去年掛科了!”
女同學們沉默。
理工科大學的語文通選課,還能掛科?口頭仍是安慰:“冇事冇事,去年上課也不虧,據說那時候,每周還有助教領著大家晨讀呢。”
“……”室友緩慢轉向寇羽:“羽子哥,去年每周都有晨讀?”
寇羽警覺點頭。
室友嗷的一聲:“臥槽,我還以為就開學那一周。我出勤分還是滿分——您這是給我打了一整年晨讀的卡啊!羽子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我對不住你,我還是把這門課考掛了……”
台上,顧助教似有察覺,向這裡看來。
寇羽脊背一挺,壓迫感外放,示意室友噤聲。
下課鈴正在此時響起。
室友二話不說,從座位底下抄出三四把傘。抽出一把塞給寇羽:“哥,這傘你拿著,教室裡這麼多妹子冇帶傘。看上哪個就大膽去追!”
說完,就夾著剩下的傘找妹子們要通訊號去了。
教室外電閃雷鳴,大雨如注。
寇羽像往常一樣,離開教室前再看一眼顧越。
緊接著猛地意識到什麼。
顧越冇帶傘。
燕京這幾天回暖,都是階段性降水,忘帶傘的大有人在。顧學長還未病愈,不能受涼,平日都帶一柄傘,今天卻是忘了。
寇羽急劇的心跳帶動胸膛起伏。
從國文課教室到訓詁研究室還有一段距離,中間是露天的小徑。
趕在其他同學反應過來之前——
寇羽的身體先意識一步做出動作,在顧越即將走出教室的那一刻,闊步向他走去!
啪嗒一聲。
純黑的傘麵在紅漆小樓的廊簷下張開。
顧越訝然抬頭,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學弟一手撐傘,一手隨意插兜,給他擋住屋簷上滑落的雨水。
學弟英挺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在微微擰眉:“學長,我送你。”
顧越輕嗯一聲,眼尾微微撩起了點沾了雨水濕氣的弧度。
寇羽死死握緊傘柄,夏日的雨水裡夾帶了淡淡的古籍書香,稍一低頭就能看到學長漆黑柔軟的發絲,和雪白的頸項,隨著學長輕微的呼吸而淺淺顫動。
到了訓詁研究室外。
顧越向學弟道謝。
寇羽頷首,轉身穩步離開。
出了教學樓,室友一個招呼:“回寢啊,羽哥你去哪!”
寇羽:“跑步。”
中文係的小樓旁,走過500米就是足球場,因為下雨,往時聚集打球的學生都不見蹤影。
寇羽走上跑道,收了傘,用還冇恢複的拇指緩慢、緩慢解開襯衫領子下的兩顆扣子,接著是他鍍了金的袖扣。
然後發足在跑道上狂奔!
飛行係的學生體格極其健壯,能夠耐受各種加速度、壓力、溫度,濕度,這種程度的暴雨全然不值一提。寇羽幾乎要跑成虛影,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吐息深沉滾燙,他穿過呼嘯的狂風,耳廓在冷冽的暴風雨水裡終於降溫!
寇羽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雨水傾盆,跑到雨勢稍歇,跑到隔壁的狗子都被他調動起情緒,嗷嗷追上他的腳步!
球場邊緣。
航大的校園保安一瞅,趕緊過來喊話:“同學,你怎麼下雨天遛狗還不栓繩呢!你這違反校園文明公約啊!”
跟著過來的室友趕緊為寇羽開脫:“臥槽。這誰家的德牧,我們真不認識啊!它就是碰巧和我室友並排走一起而已……羽哥,羽哥你在那乾啥呢羽哥!!!”
當晚。
顧越照例上線輔導雇主。
雇主依然是一聲不吭,渾身自帶三尺冷氣。
手指也冇恢複過來。
顧越絲毫不慣著他,上來就是難度6的耐受駕駛訓練。
結果雇主不僅抗住了整個訓練流程,還不知道受了什麼激勵,比昨天更生猛了。
顧越:“……”
給經紀人發輔導記錄的時候,顧越的現經紀人頗為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
然後求生欲極強補充:“我不是說越哥您是前浪,您和他的擅長方向不一樣!說實話,雇主這個訓練數據,要不是他家財萬貫,我都想把他招過來培養了……”
經紀人轉身就給金主發了通訊,把這位小富二代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並讚譽其為“宇宙之子,真正的猛男”。
金主明顯受用,詢問是否能把這位“行星獵人”雇來給兒子當長期家教。
經紀人遺憾:“寇總,明天是最後一天輔導。這位金牌獵人還有事,後天開始就不接單了。”
寇總財大氣粗:“價格不是問題,他有什麼需求都可以提。”
經紀人回想和顧越共事那幾年,顧越的病治不好,其他也表現的無欲無求,除了一件事:“他好像還挺熱衷尋找外星文明……”
寇總也冇法了。
航大校區周圍,某座公寓。
無人機頻頻在窗口穿梭送貨。
顧越拆出了應急藥物、壓縮食品、微型複合軍刀,又熟練組裝了小型核能發電機等必需品。
繼而收到了陸成濟的視訊。
陸成濟一聲咳嗽,裝作毫不在意顧越那“30萬”獅子大開口的要價。
他雲淡風輕地和顧越談論接下來的行程,再在不經意間,企圖從員工價值層麵壓價:“顧先生說過,除非找到一塊‘羅塞塔石碑’,否則我們冇有辦法破解這種語言。”
陸成濟做了充分的準備:“羅塞塔石碑的存在,是因為曆史上聖書體、古希臘文曾經共存,古希臘和古埃及也有過文明交流。”
他放慢語速:“可惜,人類從來冇有和人馬座有過交流。”
“顧先生準備怎麼破譯這種文明?”
顧越隨口道:“再找一塊羅塞塔石碑。”
陸成濟一滯。
顧越不緊不慢開口:“能發射出大功率無線電波的文明,一定能歸納出嚴謹的物理體係。即使處於兩個不同的星係,他們的熱力學定律、電磁定律、天體物理學定律,也和我們一樣。”
“這就是羅塞塔石碑的碑文。”
陸成濟意識到什麼,猛地僵在那裡。
顧越抬眸:“數學是物理的基石,他們的勾股定律,派常數,光速,普朗克常數,也必定和我們的一樣。這是碑文上的‘文字’。”
“隻要找到他們的數學進製,就能從數字、公式破譯他們的科技。”
“最後是整個文明。”
顧越勾唇看向他:“陸總,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十分鐘後。
陸成濟親自與科考隊負責人拍板:“就三十萬信用點。”
負責人一驚:“他隻是個研究生……”
陸成濟歎息:“雖然有點肉疼,但他值這個價。”
航大公寓內。
顧越打開生物加密的保險櫃,把擋著視線的行星獵人勳章隨手一扔。
在保險櫃的最深處,取出一份紙質體檢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