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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金之城

2025-05-20 作者: 晏白白

一年前,《大學國文》通選剛開課。

許講師給紅漆小樓外的涼亭換了牌匾,取蒼頡造字的“鳳凰銜書”亭。

早晨就讓新招的研究生,領著學生在亭子裡晨讀。

讀的是《四書章句集注》。按進度剛到《大學》。一群理工科少年少女熬完夜還要早起,困得是七倒八歪。什麼訓詁,什麼義理,什麼格物致知,讀來俱是睡眼惺忪。

領讀的研究生叫顧越,見此情狀也不生氣。

顧助教乾脆免了學生的誦讀,自己越過《大學》去講《孟子》。

《孟子》有浩然之氣。顧越娓娓道來,講性善四端,唇齒似有金石之聲,講仁義禮智,“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

原本困唧唧的同學們終於清醒。

選修這門課的是寇羽的室友,因為大清早爬不起來,便由出門晨跑的寇羽代為打卡。

寇同學逐漸打卡上癮。

寇同學看晨曦裡的顧助教,寇同學看溫言細語的顧助教,寇同學看和顏悅色的顧助教……

寇同學低頭看那本室友的《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一》。

齊宣王: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寇羽一驚,腦海空茫,耳邊如雷聲乍響,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酥麻撞入胸膛!

再然後——然後就是一年過去。

寇羽在古籍陳列室的座位上站起,從空蕩的圖書館離開。

夜幕中有零星雨水。

空氣潮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清晨,烏雲沉沉壓著,地上蜻蜓低飛。

中文係的紅漆小樓內,有個濃眉大眼的青年探頭探腦:“師兄,要下雨了!”

青年叫李落瑛,也是許講師門下的研究生,比顧越晚了一年。

顧越起身,慢悠悠關窗。

窗外是鳳凰銜書亭,亭子裡兩道抱住楹聯講的是“蒼頡造字”,平日裡,顧越他們就對著楹聯讀古書做古訓。

而此時,李落瑛正對著桌上的拓本齜牙咧嘴。

拓本的來源正是白月光財團。

據說,他們在南海小島開發航天主題度假村的時候,從地裡頭挖出來了石碑。

李落瑛咂嘴:“師兄,我覺得就算蒼頡大佬在這兒,也未必能認出這拓本。這是漢字嗎?我們一個中文係研究室,何德何能要被找上,趕這兒破解密碼呢!”

話音剛落。

那位白月光的部門總監,陸成濟已經出現在紅漆小樓前。

李落瑛隻能殷勤接待了陸總,接著提到拓本:“我們也冇見過,隻能看出來,大概是一種語素文字……”

陸成濟樂嗬嗬傾聽。

李落瑛卡了殼兒。

語素文字一個字位代表一個語素,有上下左右結構,和中文差不多,和英文不一樣。然而這種理論知識也冇啥用。

他立刻向師兄求助。

顧越溫聲道:“字形有繁複有疏略,篆刻有相當規整的書法,能看出是成熟的語素文字。”

陸成濟這才看向顧越。這位研究生說話輕緩,倒是有沉靜的學究氣質。

顧越:“成熟的語素文字,伴生的是高度發達的文明。流傳廣泛的,在整個人類曆史上也隻有蘇美爾楔形文字、埃及聖書體,瑪雅文和華夏漢字。陸總覺得,拓本上的像哪一種?”

陸成濟遲疑:“確實都不像……說不定是尚未發現的文字?”

這話連李落瑛這種研一新生都不信,都27世紀了,除了保護性遺址,考古學家早把能挖的都挖完了!哪還有尚未發現的文字!

顧越也不揭穿:“陸總可知道,至今仍在廣泛使用的文字裡,為何隻有漢字是語素文字?”

另外兩人好奇看著他。

顧越:“大部分原生文明,都是從象形文字開始,和甲骨文一樣,用圖畫去描摹事物。經年累月之後,才形成語素文字。次生文明出現的晚,受到原生文明字音影響,更願意使用表音文字。”

“到現代,絕大多數國家都用表音文字——因為一個古老的原生文明,從誕生象形文字,到發展成語素文字,到字形成熟,還能保持不被其他次生文明消滅,概率太低了。更何況,要藏到今天才被陸總發現。”

顧越笑了下,安靜的眼睫就帶上了點弧度:“所以,這塊石碑,要麼背後站著一個隱形的強大文明,要麼什麼也不是。”

陸成濟攤手:“你們乾脆直說,這石碑是偽造的得了!”

李落瑛笑嘻嘻點頭。

陸成濟還抱著最後一點希望:“這上麵的字還有可能被破解出來嗎。”

顧越搖頭:“除非能找到它的‘羅塞塔石碑’。”

陸成濟也不在意形象,微胖的臉上神情萎靡。

羅塞塔石碑是人類破解埃及文明的關鍵——是一塊1799年在埃及挖掘出“古埃及法老詔書”,用聖書體、埃及草書和古希臘文三種文字記載了詔令。

由於近現代人能夠閱讀古希臘文,羅塞塔石碑出世之後,失傳千年的埃及聖書體終於被破譯。

白月光財團顯然找不到這麼一塊自帶翻譯的石碑。

陸成濟離開前,由顧越送他上懸浮車。

陸成濟:“顧同學學識淵博,聽說讀了兩年訓詁?”

顧越笑答:“訓詁學要熟字形,明源流,辨指歸。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陸成濟若有所思。

顧越推開中文係院落的大門。

大雨前暗淡的日光照在他半邊側臉上,安靜的眼睫、清雋的輪廓線一時帶了點捉摸不清意味。

下一秒顧越說的話,卻讓陸成濟聽得一凜。

“陸總為石碑東奔西走,我猜,石碑確實是古物,也有它的來源。”

顧越倚著那扇紅漆大門,像在談論微不足道的小事:“隻是它被發掘的地方——”

“不在我們站的這塊土地。”

陸成濟脊背微涼。

但他縱橫商場多年,臉上也看不出來:“確實,它出土的地方,離燕京這裡遠得很。”

顧越彎了彎眼角。

“好,我送陸總。”

大雨前的陰雲間露出些微陽光,陸成濟上車後回看。

顧越正向中文係的小樓走去,背影清瘦,絲毫看不出剛才那種莫名的壓迫感。

陸成濟在車裡微微呼氣。

接著打開終端通訊:

“對,能找的都找過了……破譯不出來……”

“放心,我都讓他們簽了保密協定。”

“都說是假文物,其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有個人。”

“是航大中文係的研究生,他好像看出了點東西。什麼?科考隊這周就要出發了?這麼急?……”

懸浮車內安靜許久。

陸成濟終於做出了決定:“那隻有他了,我回去找他。”

顧越回到研究室後半小時。

終端再次收到陸成濟的訊息,約他在中文係對麵的咖啡廳見麵。

顧越很快回應,並提到自己20分鐘後有《大學國文》通選課。

陸成濟在懸浮車裡一噎:“接下來我要說的可是一件大事!咳咳,我學生時代逃的課多了去了。”

顧越:“我不能逃課。”

陸成濟:“……學霸的尊嚴?”

顧越平靜回答:“我是老師。”

陸成濟:“……”

許講師這兩天不在,還真是顧越這個助教老師給學生講課。

然而,陸成濟仍是抓住了顧助教這20分鐘的空隙。

再見麵時,陸總明顯端肅了不少,對顧越的稱謂也換成了“顧先生”。

陸成濟鬆了鬆胸前的領帶,再掃一眼對麵突然又不敢太放浪形骸。顧越在那無聲無息坐著,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我是讀書人”的那種清貴。且這麼一看——還真挺好看。

顧越等他開口。

陸成濟打開虛擬屏幕,投影出資料:“你說的對,那塊石碑被發掘的地方,確實不在這片土地。”

“這件事還是要從1977年說起。”

顧越眯眼:“我還有16分鐘上課。”搞快點。

“……”陸總覺得,顧越和資料裡“性情溫柔”的研究生有點不一樣。

但也隻能依著他加快語速:“我們仰望星空的時候,總會猜測,人類是否孤獨。”

顧越平靜瞧著他。

陸成濟立刻連抒情都不抒了。

陸成濟改成陳述:“20世紀,有一群人堅信,隻要把目光對準星空,就能收到來自其他文明的來信。他們的組織叫seti,全稱《搜尋地外文明計劃》。”

“seti的成員裡就有俄亥俄州立大學。他們架設了一架天文望遠鏡,用來監聽來自宇宙的聲音——1977年8月16日那晚,他們真的捕捉到了一段信號。”

“一段長達72秒的信號。”

顧越突然抬頭。

陸成濟似乎在一瞬間看到了他眼裡複雜的神色,下一秒又像是錯覺。

陸成濟繼續說道:“遺憾的是,以當時的技術條件,我們無法留存訊號傳遞的信息,隻知道——它來自人馬座一顆編號2mass 19281982-2640123的恒星。這顆恒星距離地球有1800光年。”

1977年接收到信號,信號源在1800光年外。

顧越思忖:“信號是公元177年發過來的。”

公元177年。

曹操才當上縣令,絲綢之路的另一端還是古羅馬。

陸成濟點頭:“直到現在,我們才有了曲速引擎,能去信號的發射點一探究竟。我知道你在猜測什麼,現在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兩個月前,白月光航天公司的曲速無人探測飛船,抵達了這顆恒星旁的行星。”

陸成濟關掉投影屏幕,從懷裡珍而重之拿出一張打印出的照片:“我們在那裡找到了文明……或者說,文明的遺跡。”

顧越接過。

照片裡是一片被風化嚴重的斷壁殘垣。

隱約能看到的屋梁、牆體上,能分辨出殘破不堪的金色鍍層。

在它還未消亡的時候,它竟是一座鍍金的城池!

顧越拿著照片的指節微微泛白,很快就又歸於平靜。

陸成濟說道這裡,明顯激動:“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不比你來的鎮靜。我們千辛萬苦抵達那裡,看到的卻是落日後的文明。那裡有許多殘骸,還有植物,有動物,有和‘人’近似的骸骨,就是冇有活著的‘人’。”

“那塊石碑就是無人機從那裡搬來的。李清照有一首詞,說的是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我們管這座城叫做‘熔金之城’。”

“那裡曾經有著遠超我們的科技。”

“幸運的是,那裡的‘人’也是碳基生物。對骸骨的碳14測量結果顯示,他們中的許多都橫死在公元177年左右。我們曾經收到的信號,是他們最後的呼救——也有可能是最後的預警。”

“顧先生,”陸成濟鄭重開口邀請:“有興趣加入我們的科考隊嗎。我們想弄清楚一件事。”

“公元177年,‘他們’在死亡之前,究竟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陸成濟冇指著他立即回答。

一位普通的中文係研究生,還冇畢業,願意跟著星船去古文明遺跡的概率不大。

陸總豪飲了一杯咖啡,正要繼續勸說——

顧越冷靜:“好,科考隊什麼時候出發。”

陸成濟驚呆:“等、等等我還冇說完,你知道什麼是星際航行嗎?等下我還冇告訴你人馬座在哪……”

顧越頷首,起身時斯文禮貌:“其他通訊詳談。陸總,我的《大學國文》課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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