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托後事
宦海沉浮半輩子,沈秉忠早已練就了一雙識人的眼睛。
尤其是他的子女們,年少時就已經被他看了個透徹。
老二誌不大才更疏,自小就從未入過他的眼。
但身為一名父親,沈秉忠不能眼睜睜看著已經成年的兒子一輩子閒賦在家。
所以他十幾年前就把二兒子安插進了戶部,勉強算是步入了仕途。
沈二老爺在戶部混了這麼多年,像樣的差事從未辦成過一件,自然也就談不上升遷,一直都是從七品。
好在沈秉忠本就不指望他能有什麼大出息,隻要不惹事足矣。
然而此時二兒子遞過來的這封薄薄的書信,卻讓他對自己的眼光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他竟是看走眼了?
老二此次究竟是惹了多大的禍事?!
沈秉忠喉間一陣焦灼,竟像是一刻都等不急了一般,雙手一用力就扯開了那信封。
用最快的速度瀏覽了書信的內容,他頓覺一陣眩暈襲來,眼前有些發黑。
沈二老爺匍匐在地上,哭嚎的聲音更大了。
沈秉忠在左手虎口上重重掐了一下,酸疼的感覺讓眩暈減輕了不少。
見二兒子竟是一副膿包樣,他怒斥道:“早乾嘛去了?這種時候哭有個屁用!”
沈二老爺直起身子,哽咽道:“父親,您一定要救兒子”
沈秉忠一指落在書案上的信紙:“你老實交待,這裡麵說的事情可屬實?”
沈二老爺的目光有些躲閃:“屬屬實但兒子”
沈秉忠強忍住要吐血的衝動,厲聲道:“家裡少你吃還是少你穿了?幾十年來你母親和大嫂可曾向你討要過半文飯錢?
你的薪俸雖然不多,也足夠你尋常時候花用了吧?
你倒是說說看,為何要貪墨這麼多銀兩?”
沈二老爺總算是不哭了:“父親,兒子是被楊憲那老匹夫拉下水的!”
沈秉忠對他徹底絕望了:“金部司那許多的官吏,他為何不去拉旁人偏拉你?分明是你自己太過貪心!”
“我貪心?”沈二老爺指著自己的鼻子嗬嗬冷笑起來:“自打芳兒參選秀女,我們二房砸進去多少銀兩,父親可知曉?
我要是不想法設法弄些銀兩來填補虧空,難道還指望柳氏把她那寒酸的嫁妝拿出來現眼麼?”
聽他越說越理直氣壯,聲音也越來越大,沈秉忠真是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要不是事情緊急事態凶險,他說不定還會表示一下讚許。
“老二,你睜開眼睛看清楚,五萬銀子!
你知道這五萬銀子夠你死幾回麼?!”
沈二老爺對大宋的律法談不上精通,但也知曉貪墨的官員絕不會有好下場。
他囁嚅道:“所以兒子才來求父親”
想起起在宮中艱難度日的沈貴人,沈秉忠的心不由得軟了幾分。
“你可知曉寫這封信的人是何目的?”
沈二老爺搖搖頭:“兒子猜不出,可這人定然不壞好意,說不準就是想用這件事情訛咱們一筆。”
見他的想法如此幼稚,沈秉忠耐著性子道:“很明顯這些人是衝著楊憲去的,你不過是遭受池魚之殃罷了。”
有些話他都懶得同老二解釋。
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官員,有他不多無他不少,死了也就死了。
如果不是顧及自己這個尚書右丞,人家何必多此一舉寫這樣的信?
事關生死,沈二老爺腦子難得靈光了一回。
他急忙道:“父親,那人是不是擔心這件事情牽扯到您身上,所以才”
沈秉忠道:“所以你要想好自己該怎麼做。”
沈二老爺猶豫了一下:“事到如今抽身是來不及了,坐以待斃也不行,那我隻能”
沈秉忠見他目露凶光,忙出聲打斷她的想法:“你能走的路隻有一條,那便是出麵指證楊憲。
可這麼一來,你”
沈二老爺慘然道:“父親,如果我真出麵指證楊憲,聖上真會放過我麼?”
沈秉忠道:“為父不想用假話騙你,聖心實在不好妄自揣測。
隻是老二啊,就算聖上開恩留你一命,你的仕途怕也是走到儘頭了。”
沈二老爺的身子晃了晃:“兒子如今還敢想什麼仕途,能留下一條命就不錯了。”
沈秉忠道:“起來吧,總這麼跪著成何體統。”
沈二老爺卻像是冇聽懂他的話一般,依舊維持原樣跪在那裡:“父親,兒子還有一事相求。”
沈秉忠:“何事?”
“我我在外麵有人了。”
“大膽!”沈秉忠怒喝一聲。
沈二老爺忙道:“如今她已經有了七個月的身孕,七八名郎中都料定那是男胎。
父親,我年紀不小了,膝下卻連個兒子都冇有,我也是冇有辦法啊。”
沈秉忠自是不會相信他“冇有辦法”的鬼話。
他甚至根本不在乎那個所謂的“孫子”。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老二方才的話說得也不無道理。
男人總是希望有兒子繼承香火的。
要不是妻妾都隻會生女兒,他也不一定會走這一步。
隻是老二方才這些話,聽起來怎的這麼彆扭呢?
就好像是交待遺言一般!
好歹自己還是他的父親,年紀也比他大了二十多歲,真是
“你放心吧,我會讓人好好照顧她們母子。
如果你真熬不過這一關,為父親自派人把他們接回府中。”
“兒子謝過父親。”沈二老爺重重磕了個頭。
“這件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柳氏?”
“這”沈二老爺想了想:“柳氏心眼兒太小,還是等巧娘那邊生產之後再說吧。”
沈秉忠又道:“那些人之所以著急把信送到你手裡,想來不會拖得太久,這幾日便會動手對付楊憲。
正好你已經遞了假條,那便好好待在家中哪裡都不要去,以免節外生枝。
外麵有為父替你留意,定然不會讓你吃虧。”
“謝父親。”沈二老爺再次叩首。
“好了,你先退下吧,去看看你母親和柳氏。
切記,你母親那邊什麼都不要提,尋個借口把她糊弄住即可。
柳氏那邊你自己斟酌,儘量讓她心中有數,以免到時又鬨得不可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