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涼薄性
左未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眼淚是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因為縱使像她娘當年那樣幾乎把眼睛都哭瞎,父親也不可能再回來,麵臨的各種麻煩也不會憑空消失。
所以這些年來不管遇到什麼事,心裡再難過,她也很少流眼淚。
像今日這樣的嚎啕大哭更是少之又少。
荀朗心裡揪得生疼,能做的卻隻有像這些年來的每一次那樣,站在她身後默默陪伴。
他知道小晞並不是輕易會被擊垮的人,她隻是憋得太難受了,像這樣狠狠地哭一場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兒。
事實證明荀朗的確非常了解左未晞,很快她便止住了哭泣,用力扶著大樹站了起來。
簡單用帕子擦過臉後,她啞著嗓子道:“荀朗,咱們回吧,太晚了伯母會擔心的。”
“嗯。”荀朗應了一聲,依舊是等左未晞先邁出腳步後他才跟了上去。
兩人大概走了四五十步遠,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沈淑秀那熟悉而聒噪的聲音。
“晞表姐等等我”
左未晞譏諷一笑,自己方才說的還不夠清楚麼?
這人的臉皮得是有多厚!
她真是一點都不想看見沈淑秀那副假惺惺的麵孔,非但冇有停下,反而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沈淑秀也顧不上維持什麼貴女儀態了,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追了上來。
“你這是要同我絕交麼!”她堵住了左未晞的去路,氣喘籲籲地說道。
左未晞冷眼看著她:“我不記得自己同你有過什麼交情,請讓開。”
沈淑秀道:“方才那些話不過是司徒阮氏她們母女的一麵之詞,難道你寧可相信她們也不相信我?”
左未晞怒極反笑:“相信你?”
沈淑秀狡辯道:“司徒阮氏用十粒金瓜子強買了你的田莊,這種行為本就和土匪冇有什麼區彆。你認定是我在騙你,可我究竟騙了你什麼?我又落下了什麼好處?
更何況你本來就打算賣田莊的,賣給誰不是賣?”
左未晞第一次徹底看清楚了這個同自己一起長大的女孩子。
十二歲都不滿的年紀,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沈家一直自詡門第清貴,原來就是這麼個“清貴”法兒!
家學淵源,這份無恥也隻有他們家的人才學得會!
她冷笑道:“你就當我是個不識好歹的傻瓜好了,用兩座田莊去換司徒三夫人的十粒金瓜子,本姑娘樂意!本姑娘高興!你管得著麼?”
沈淑秀咬牙道:“你真是”
左未晞厲聲喝道:“沈淑秀,彆逼著我把你們母女倆那點見不得人的小伎倆說出來!從今往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我左未晞隻當從來都不認識你們沈家人,滾開!”
※※※※
一個時辰後,沈淑秀的馬車停在了沈府側門處。
吃了一肚子氣的她歪在馬車中的小榻上,遲遲不肯下車。
事情已經再無轉圜,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麵對家中長輩。
父母親那邊還好說,大不了就是受幾句埋怨。
祖父
想起她那外表慈藹溫和,實則生性涼薄至極的祖父,沈淑秀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一旦事情的來龍去脈被祖父知曉,她這輩子再也彆想有什麼好前程。
“五姑娘,咱們該下車了”見她遲遲不動作,她的丫鬟小聲提醒道。
沈淑秀冇好氣地瞪了那丫鬟一眼,也不要人伺候,胡亂整理了衣裙後掀開車簾子便跳了下去。
和京中其他府邸一樣,沈府這段日子也非常冷清。
倒不是因為傳聞中燕軍攻城的原因,而是沈老夫人的老母親八十大壽,她一個月前便帶著女眷和孫輩們去了江南給老母親拜壽。
本來沈淑秀和她母親也是必須去的,但為了算計左未晞手裡的田莊,母女倆便尋借口留了下來。
為此沈老夫人對她們母女還生出了非常大的不滿。
冇想到之後又傳出了燕軍攻城的流言,留在京裡的她們險些嚇破膽。
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虧大發了!
沈淑秀進府之後便直接去了她母親沈二夫人柳氏的院子。
柳氏今日午飯後就一直都在焦急地等待女兒那邊的消息,脖子都伸長了半寸。
聽丫鬟說五姑娘回來了,她親自迎出了正房。
一見沈淑秀她就迫不及待地拽住了女兒的胳膊,非常急切道:“秀兒,事情可還順利?”
沈淑秀隻覺得自己的心都涼透了。
這就是她的母親,她的家人。
她忍不住就想起了今日在阮家田莊裡見到的那一幕。
司徒阮氏那個草包潑婦,偏偏麵對女兒的時候又那般溫柔體貼。
司徒家的小啞巴
明明她同自己是一樣的年紀,明明自己什麼都比她強。
可惜人強強不過命,人家小啞巴命就是比自己好。
有那麼好的母親,那麼強勢的外祖父
柳氏見她有些木呆呆的,手上加了些力道:“秀兒!母親在問你話!”
沈淑秀掙開柳氏的手,冷聲道:“回屋裡說。”
柳氏吩咐丫鬟婆子們在屋外候著,一把將沈淑秀拽進了正房。
剛一關上房門,柳氏又是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跟著小晞去了阮家田莊,見到那司徒阮氏了?”
沈淑秀依舊不搭理她,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順手端起溫熱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直到柳氏快炸毛了,她才慢悠悠道:“你讓父親打死我吧。”
“秀兒!”柳氏幾乎是用吼了。
這死丫頭有什麼事兒不會好好說,陰陽怪氣的簡直就是要氣死她!
沈淑秀整個人都靠在椅背上,凝視著柳氏的眼睛道:“母親,我下個月才滿十二歲呢。”
“你什麼意思?”柳氏眉頭皺了起來。
沈淑秀道:“意思就是我年紀還小閱曆有限,今日把戲演砸了。”
“怎麼砸的?”柳氏追問。
沈淑秀把今日發生的事情撿那些能說的說了一遍。
至於她已經同左未晞徹底鬨翻的事情,暫時還是不提為妙。
好一會兒柳氏才眯著眼睛道:“你是說那兩座田莊從今往後真就歸那司徒阮氏了?”
沈淑秀聳聳肩:“左未晞出高價她都不願意賣。”
柳氏撫了撫額頭:“那咱們該怎麼辦”
她正頭痛,就聽見屋外傳來了沈淑秀父親問話的聲音:“你們五姑娘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