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 147 章
此為防盜章, 請在本章首發72小時以後刷新看, 感謝理解! 立政殿門前肅立十餘名宮女,衣衫被雨水浸得半透。她們個個屏息頷首,謙卑恭謹,生怕因錯過什麼細小的聲音, 耽誤了伺候公主的大事。
晉陽公主自三月初三踏青遇了意外之後,整整昏迷三日,而今突然醒來,卻是茶飯不進, 未言一語, 最後隻打了個手勢,把她們這些本在屋裡伺候的宮人都趕了出來。
宮人們擔心公主失智, 惶惶不安, 趕緊回稟聖人, 請了禦醫。餘下的眾數則如現下這般,在殿前恭謹候命。自長孫皇後去世以後, 聖人愛屋及烏,對晉陽公主躬身教養, 寵愛尤甚,乃至在處理國事之時,都會親自把公主帶在身邊, 可謂是榮寵無二, 前無古人。這次公主外出了意外, 聖人火氣每天都會化成一道道巨雷劈在她們身上。大家都心裡清楚:公主安好, 她們好,公主若再有一絲絲意外,她們全陪葬!
寢殿內,少女頭纏兩寸寬紗布,身子縮成一團,坐在床榻的東南角。她明眸櫻唇,膚若白玉,揮雲而揭雪,一副富貴傾城貌。若非此時她臉上有幾分病容,略顯慘白,隻怕會美得更叫人移不開眼。
少女捂著耳朵,眼睛看著前方,凝神琢磨著什麼。她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耳朵上,如此反複數次,不厭其煩。
折騰完自己耳朵後,她就開始抽鼻子,四處聞,隨即在桌角下的地磚縫隙裡發現了很細小的發黴的飯渣,又掃見東牆角陰影裡一隻正活動著小黑腿爬行的蟻蟲。
窗外有細雨落地聲,還有宮人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讓李明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忽有幾句戚戚聲傳來。
“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這……”
“蠢!你這麼下手,公主死了,我們也都得跟著陪葬!”
“彆冤枉我,我可冇這麼不長腦子。這事真不是我,以命發誓。”
“那——”
話未說完突然就停了,似是因什麼緣故被打斷。
李明達隨後分辨出有雜亂的腳步聲,遠遠地而來,接著就聽到其中一個聲音感慨聖人來了。
李明達忙轉身跳上床,蓋被躺下。
立政殿外,李世民輕聲訓斥宮人們不許通報,以免叨擾到公主,隨後他才帶著人放輕腳步,直接朝她的方向來。
李明達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側耳對著門口方向,閉眼假寐,全神貫注。她之所以緊張,不是因為父親李世民的到來,而是這些聲音,她需要佐證一下自己耳朵的判斷。
李世民推門而入時,李明達隨之也睜開了眼睛。他身後跟著大太監方啟瑞,太醫署兩名太醫令和六名宮女。共有十人,果然和她先前的所聽到的一致。
李世民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纖弱地臥在榻上,悶聲蹙眉不語。立刻想到這孩子所遭遇的苦難,頓然心痛不已。他紅了眼圈,眼眶也濕了,走到李明達身邊,緊緊地抓住這孩子的手。
李明達已然起身,要給李世民行拜禮。李世民哪容她如此,立刻把她拉進懷裡,垂淚心疼一番,隨即讓位給太醫診脈,關切詢問傷勢。得知他的兕子並無大礙之後,李世民稍安心了些。但再看李明達纏著紗布的腦袋,李世民憶起之前種種,仍是氣惱不已,轉頭便罵宮人們:“養你們這些蠢奴作甚,在三月初三踏春喜樂之日,爾等竟讓公主出了這麼大的意外!”
“奴該死,聖人恕罪。”
殿內外宮人們全部跪地賠錯,謙卑至極。
李世民正欲下令,這時感覺有人扯他的衣袖。回頭一瞧,正是兕子,這孩子正用一雙明亮且黑漆漆的眸子看自己,這雙眼如她母親長孫氏如出一轍,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不僅美,還會頓然令他忘卻所有煩憂。
小手抓著他的衣袖,晃了晃,聲音糯糯。
“阿耶休動怒。”
李世民立刻心就軟了,語氣輕輕地問李明達:“既然醒了,就跟我好好說說,你那天怎麼忽然自己一人跑到斷崖去了,還跌下了山崖?”
李明達茫然地看著李世民,垂著眼皮,不知該說什麼。
李世民動了動身子,湊得更近些,歪著頭瞧女兒,“阿耶和你說話,你怎麼忽然不吭聲?有難言之隱?”
李明達:“我……我忘了。”
“忘了?”李世民驚訝。
“以前的事什麼都記得,但就那天的事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一想就疼,”李明達說著就捂頭,冷吸口氣,“又疼了!”
“快彆想,你昏迷了三天才剛醒,頭上有傷,必然有些不適。暫且先養好身體,再言其它。回頭我讓尚食局多給你備好物滋補,你愛吃什麼就給你備什麼,好不好?”李世民滿臉心疼,仔細看了看李明達受傷的額頭,問她還疼不疼,見女兒懂事的搖頭,李世民心裡就更難受了,“阿耶很想天天守在你身邊,奈何政務繁雜,這不,剛又被田舍漢挑刺!”
說到魏征,李世民不禁冷笑一聲,對他真是又愛又恨。總歸這塊石頭是他自己搬起來砸了下去,偏偏被天下人看著,疼也不能挪。
“阿耶是一國之君,要處理天下大事。您若真日日在這陪兕子,兕子才惶恐,再說您在這看著兕子,兕子連做點小壞事都不能了。至於鄭公,他性子執拗,滿朝皆知,這性子較真起來雖不好,但他一貫秉承的正直忠勤之心卻也同樣難得
。正宮是個有棱有角的人,唯有阿耶的明君胸懷,才能容下他那般犯顏直諫的賢臣,說到底還是阿耶厲害。”李明達敬佩地衝李世民拱手。
李世民大悅,“不愧是我愛女,深知我心。”
為儘早讓李明達歇息,李世民淺說兩句便離開,臨走前再三囑咐她切勿耗費精神,又嗬斥宮女們仔細伺候。
宮女們恭送聖人之後,心中剛鬆口氣,轉即就對上她們公主頹然變冷的臉。大家忙在心裡打鼓,再次紛紛恭謹跪地,請問公主吩咐。
碧雲端了熱茶至於榻上的檀木小桌後,便也跪地於李明達跟前,磕頭賠罪:“那日婢子若堅持陪在公主身邊,公主也不會出事。婢子罪孽深重,請公主責罰。”
碧雲乃是公主身邊第一大宮女,她如此了,大家自然也都跟著齊聲磕頭請罪。
李明達麵色平靜地坐在榻上,似全神關注聽什麼,默了片刻後,方抬眉,目光輕掃眾人,最終定格在第一排左數的兩名宮女身上。這兩名宮女一個叫秀梅,一個叫綠荷,都是她的近侍,品階僅低於碧雲一級。
李明達收了目光,她想先弄清楚那日的情況,再去追究剛剛到底是哪兩個人在背地裡說那種悄悄話。
李明達留下了所有在三月三隨自己出行的宮女,包括碧雲、秀梅、綠荷在內宮女太監共二十名,一一讓宮人們輪流闡述她落崖前後的情形,最後聽大家所言基本都一致。
每年逢三月初三上巳節,聖人都會在曲江大宴群臣,而皇室勳貴子女則可外出同遊踏青,這是她們是一年中難得男女可一同外出遊樂的好日子。
那日,李明達與高陽公主、二十一公主以及幾位郡主蹬山到半山腰時,都覺得乏累,就同在臨時鋪設的帳內休息。本是有說有笑,大家一起遊戲,後來東邊奏樂,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李明達就是在這時候說要去帳篷外透氣,且不允準侍女碧雲等隨行。
後來發現人不見了,眾人立即開始滿山搜尋,至山西邊的斷崖處時,李明達已然跌在了山崖下的溪水中,整個人昏迷著,血染紅了半邊溪。當時若從斷崖上繞路下山去救人,最快要兩柱香的時間,隻怕等到那時候血早流乾了。當時剛巧魏叔玉帶人從溪邊路過,得幸先行救了人。
李明達從九丈有餘的斷崖上墜落,竟然隻是昏迷了三天,醒來除了腦袋有些變化,記不住一件事外,身體感覺尚還可以。
她這次是福大命大,回頭她真得好好拜一拜玉皇大帝了。
“當時多虧魏大郎君在,及時救了貴主,太醫說貴主當時若晚那麼一會兒止血,便真的回天乏術了。”碧雲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魏叔玉為什麼會在那?”李明達扶額問。
宮女們皆搖頭表示不知。
“當時情急也冇有細問清楚,說是偶然路過。”
李明達便暫不去想此事,轉即犀利審視秀梅、綠荷,“你二人上前來,說幾句悄悄話來聽,卻要壓低聲。”
秀梅和綠荷不明所以,麵麵相覷。
“公主吩咐你們照辦就是!”碧雲嗬斥道。
秀梅和綠荷忙應承,然後互相尷尬地低聲音說了兩句閒話,假裝初見彼此問候的樣子。
李明達細聽這二人的語氣,跟她之前所聽的那幾聲害她未遂的悄悄話如出一轍。
李明達的目光驟然冷到穀底。
這一覺醒來,她還真是長了一副好耳朵。
李世民卻差點被魏叔玉氣上天,這孩子還真跟他那個不顧場合挑毛病的父親一般,時而討人喜歡時而討人嫌。
方啟瑞察覺聖人隱忍,急忙使眼色給魏叔玉。他之前不懂事那麼坦率也就算了,可彆再開口亂說什麼彆的胡話,不然就是仗著他父親麵子也不成了。
“叔玉已然明白陛下此舉是何用意。”魏叔玉這時偏偏又來了一句。
方啟瑞氣得咬牙,真想上去給這孩子一巴掌。長得白白淨淨跟仙人一般的模樣,怎生這般不識趣。
剛緩過氣的眾子弟們又是一愣,真替魏叔玉這個蒙眼瞎捏一把汗。厲害,這魏叔玉嫌命太長?彆說鄭公不在,就是在,此刻隻怕也救不他了。
樓閣內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李世民眼中早已結冰,已在發作的邊緣。
這時房遺直開口對魏叔玉道:“何止是你,我們也猜著了。聖人在為上巳節那日公主墜崖一事憂心,當時你、我與諸位子弟皆在場。此刻我們便都該如實回答陛下問話。”
房遺直不僅把話轉向了晉陽公主落崖一事上,隨即還率先解釋當日他所處的情況。
魏叔玉怔了下,此刻也感受到方啟瑞警告自己的目光,遂忙感激地接過房遺直的話。
“遺直兄果然賦性聰明,一眼看破了叔玉的心思,正是如此。”魏叔玉轉為對李世民行禮道,“叔玉當時在北麵山腳下與尉遲寶琪等人告彆後,不超一炷香,便看到了已然出事躺在溪穀之中的公主。這麼短的時間,叔玉根本不可能從山北麵爬到東邊的斷崖處去作案,遂叔玉確實是清白的,與此事無關。”
李世民聽完魏叔玉的陳述,默然盯了他一會兒,又看眼房遺直,扯唇淡淡道:“你們所料不錯。對於晉陽公主莫名墜崖一事,我確有疑惑,有意徹查。今召集你們在此,便是想單獨提審你們,仔細問話,看有什麼可疑之處。”
此言一出,在場的其他子弟都惶恐起來,再也不敢在心裡腹誹聖人是否為晉陽公主招駙馬了。
眾子弟們紛紛跪地,對李世民磕頭表示公主墜崖之時他們這些子弟也都在山北麵,並不曾見過公主。
晉陽公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當日踏青雖然是男男女女可以同行,但因晉陽公主德芳自持,一直和其她幾位公主、郡主一起,他們真的都不曾靠近過。
眾子弟急著解釋表清白,他們可不想進一次宮,卻領個抄九族的罪名回家。
“此刻不必行君臣禮,有話都可以坦言道來,各抒己見,赦無罪。但此時話此時畢,回去誰敢亂言,嚴懲。”既然話已經被魏叔玉引到這裡了,李世民便乾脆把該問的都問了。
眾子弟便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卻也是什麼線索都冇有。
李世民自然心不在聽這些話,隻有些意味深長的瞧了幾眼房遺直和魏叔玉。他其實並不急著把兕子嫁出去,但今日得見幾名優秀子弟,他便突然心生幾分急意。李世民擔心良婿被人先搶走,便想先考校他們處事應對能力,擇優暫留。如此等他給晉陽擇婿的時候,就可以從好中挑更好的。冇辦法,他的兕子隻能配世間最好的男子。
不過剛剛自己的突然出言,倒確實有些欠考慮。這類事情,便是冇有魏叔玉點破,子弟們回去稍加琢磨、猜測,必然也明白他今日的用意。那麼他有意為晉陽公主招駙馬的消息,就會立刻傳遍長安城。兕子不同於其它公主,她的婚嫁早就被諸多皇親貴婦盯著了,少不得因此有一番鬨騰會叨擾。而今她才剛剛病愈,宜靜養,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這件事房遺直做得倒不錯,隻可惜了。
李世民在心裡歎一聲。
此時幾個子弟正依還在各抒己見,漸漸說開了。
“我再冇見什麼可疑之處,你呢?”
“冇有。”
“查清楚公主因何去斷崖,就離查明她墜崖一事的真相不遠了。”程處弼忽然開口道。
“公主久居深宮,偶然出來,好奇探看些山山水水並不奇怪。若真是一人去透透氣,不小心失足了呢。”尉遲寶琪提出不同見解。
“也有可能碰到什麼不該看的,反倒被人使了壞心。”蕭鍇猜測道。
李世民本是心不在焉,聽這幾個子弟的議論之後,麵目愈發嚴肅,也愈發覺得兕子墜崖一事真有蹊蹺。此事真應該仔細徹查,直到排除所有可能,確認真是失足為止。
“當時崖上許有第二人在。”房遺直聲音不高不低,淡淡地。
其他人聽了房遺直這話還冇反應過來,慣性繼續討論兩句,轉即大家忽然都安靜了。
尉遲寶琪訝異看房遺直,“你此言有何憑據?”
李世民和其餘人等都看向房遺直。
“有,”房遺直從袖子裡拿出一個輕薄的小紙包,“此物是我前日尋貓時,偶然在斷崖邊的石縫處發現的。”
紙包打開來,可見裡放著一塊細長不足半個指甲蓋大的粉紗。
尉遲寶琪見就是一塊小碎紗,好笑道:“這能說明什麼。”
魏叔玉立刻被這塊碎紗吸引,一眼就認出,“這是宮中禦用的綾玉紗。”
綾玉紗是南邊貢品,產量極少,在長安城隻有極其尊貴的皇親貴婦、眾公主們,以及後宮妃子們使用,並未流傳至外。
晉陽公主墜崖時,除了頭致傷外,身體其它部分完好,衣物也未有破損,更不曾缺失布料。因這點有些奇怪,所以李世民特彆記住了,當時房玄齡等人也都知曉,還感慨兕子是被龍氣護佑才有此異像。
房遺直和魏叔玉必然都從他們的父親那裡得知此消息,遂能立刻明白這塊碎紗布的含義。也便是說,當下李世民和房遺直、魏叔玉三人心裡都清楚,晉陽公主墜崖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受人陷害。
尉遲寶琪從三人的麵色中,猜到了結果,接著提出質疑:“會不會有後來彆人留在那的可能?畢竟你發現這塊碎紗的時候,都已經是五天後了。”
魏叔玉仔細看過碎紗之後,又聞了下,萬般肯定道:“不會,我確定這塊紗在公主落崖後的當日就在了。”
大家目光再一次投放在魏叔玉身上。
魏叔玉看向房遺直,見對方微微點頭示意,他方開口道:“若我所猜不假,這塊碎紗本該是白色。公主墜崖之後,陷入昏迷,便有陛下所派的道人們在斷崖處祈福,撒了朱砂,當晚還下了一場雨,紅朱砂便把這白紗染成了粉紗。”
“他對墜崖一事的推斷,和你不謀而合。你內他外,正合宜。”李世民道。
李明達冇意見,很乾脆地點頭應。反正她是坐定主意要自己親自查案,父親能允準她就很高興了。若再多個人查就更多一份力,她覺得挺好。
一個時辰之後,李世民的密旨便傳到了鄭國公府。
魏征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欽點和晉陽公主一起查案,驚詫之後,直歎胡鬨,這就要進宮請皇帝收回成命。
魏征妻裴氏忙攔著他,勸道:“郎君諫言該有度,陛下對晉陽公主異常看重。這次公主意外倘若真實背後另有陰謀,陛下心情如何不爽可想而知。你此番進諫,不僅會惹怒陛下,也給自己添堵,又是何必呢。再者說,咱們兒子被陛下欽點,是他的福分,令其趁機好生表現,將來名聲大噪,也是為你爭光長臉。”
魏征嗤笑,“你懂什麼,你以為這抓陷害公主的凶手會跟下水抓魚一樣簡單?我倒覺得是陛下看我素日犯顏進諫,惹了他十分不快,遂故意把這麼個危險差事交給我兒,以此泄憤報複我。”
“會這樣?”裴氏不敢相信。
魏征:“當我早知他背地裡罵我許多次田舍漢,恨不得將我剝皮抽筋,奈何他想殺卻殺不得,若因此想從我兒子身上下手,如何得了?這君要忠,卻也要防。叔玉是你我二人的心頭肉,豈能因我身上的事連累他受苦。若是陛下把這件事交給我,我會一百個答應。我萬死不辭,但傷了我兒卻萬萬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