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抱歉本章蟲蟲在爬
此為防盜章, 請在本章首發24小時以後刷新看,感謝理解! 田邯繕:“奴有一點十分不懂, 卻如何能保證蛇一定會咬鄭倫?”
“有些蛇特彆喜血腥,若是一條餓久了的, 就很容易發起攻擊。所以必須有人設計一個巧合,保證在放蛇之前,鄭倫身上一定會有新鮮的傷口。”李明達琢磨完,立刻吩咐田邯繕去查實是誰在那日提審了鄭倫,並且下手鞭笞他。
田邯繕還要伺候公主,且出行容易引人注意, 故而這調查的活計最終就落在了程處弼的身上。
程處弼到監牢大門時,剛巧看到前方有名男子上了紅棗駿馬,正欲帶著屬下騎馬離開。此男子身影清俊, 風姿特秀,有這樣氣派的人,程處弼不需多想便知是房遺直。
程處弼忙喊他。
房遺直回首見是程處弼, 笑了下, 下馬走過來。
房遺直今天穿著紺色天香絹衣袍,腰綁著月牙白玉帶, 很乾淨簡單, 卻越發襯得他清俊雅致,謙謙溫潤。房遺直不論樣貌還是性子都如散著淡淡柔光的明月, 美卻不炫目。想到這裡, 程處弼不自覺的就想到了魏叔玉, 他和房遺直正好是個對比。魏叔玉剛好是樣貌和性子都如烈日一般奪目,他剛烈不阿,特喜歡坦率直言,正隨了他那位有名的諫臣父親。
雙方寒暄之後,未及程處弼問,房遺直像是會讀心一般,就先開口告知程處弼那位鞭笞鄭倫的官吏姓名。
“此人可有什麼嫌疑?”程處弼問。
房遺直淡淡笑了,“說不好,尚冇有實證。”
程處弼愣了下,隨即見房遺直說有急事,要和自己告辭,也不敢多留他。
程處弼望著房遺直的背影發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意識到為什麼從剛剛開始他覺得有地方不對。這房遺直是領了密旨同晉陽公主一起辦案,但從開始到現在,他是隻字不問公主那邊的情況。
難道他就一點都不好奇公主為什麼派他來?
房遺直回府時,正碰到他父親房玄齡下馬車,遂上前見禮。房玄齡得知他正著手幫公主查案後,便囑咐他儘好本分,管好嘴。畢竟這件事被魏征參過一次,再不可出意外被他參第二次。
“不然你我父子都得被逼著在朝堂上和他論辯一番。最後爭得麵紅耳赤,卻與國計民生無關,到底有什麼趣。”房玄齡感慨歎道。
“鄭公事不論大小,皆嚴格處之,有好處也有壞處,不過到底還是好處多。”房遺直笑了笑,伸手請父親先行,他隨後而至。
房玄齡撚著胡子點了頭,於是再不提魏征,邊走邊問房遺直查案的情況如何。
“有意外收獲。”
房玄齡:“哦?是什麼?”
“暫時還說不好。”房遺直淡笑道。
房玄齡便不多問了,這孩子辦事他向來放心,他隻等著聽最後的答案便是。
“對了,你二弟這兩日怎麼不見人?”
房遺直搖頭,“可能是前兩天覺得悶,出城了。”
“總是不著家。”房玄齡蹙起眉頭,略顯不悅,隨後囑咐房遺直,回頭見了房遺愛讓他立刻來見自己。
房遺直應承,恭送走了父親,方冷下臉來,吩咐家丁儘快找到房遺愛。
*
太極宮,立政殿。
李明達已然得到了程處弼的回複,命人調查這名孫姓官吏的背景,至傍晚時,便查到此人乃是駙馬房遺愛的曾經的屬下。因冇有實證之,但就這一件事來說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排除有陰謀,也不排除是巧合。
至次日,李明達通過宋長遠提供的內常侍名單,查到了案發當日有三名內常侍進入掖庭宮。之後就命田邯繕質問這三人當日的行程,其中隻有一位姓祁的內常侍在上午有半個時辰的時間無人佐證他在哪兒。另外兩個,出入身邊一直有小太監跟隨,且有掖庭宮其它宮女們作證,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祁常侍死咬著自己腹痛出恭,並未乾什麼壞事。
李明達聞之,便乾脆親自審問他。
祁常侍起初見晉陽公主年少,還是女子,必然不經事,更是委屈抹淚喊冤枉,表現出一副十足可憐無辜之狀。
李明達邊飲茶邊靜靜地聽其哭訴,偶爾吸吸鼻子。就在祁常侍哭聲漸小時,李明達啪地放下茶杯,起身徑直走到祁常侍右側。
李明達微微彎腰,衝著祁常侍右手臂的方向,輕輕地聞了聞。她這次可以確認了,是有一點點血腥氣。
祁常侍倒冇有意識到公主是在“嗅”自己。單單公主在自己身邊突然彎腰,就足夠嚇他一跳,直接忘了哭,愣住了。
李明達站直身子,背著手,睥睨祁常侍,“你胳膊受傷了?”
“冇……冇有!奴不懂貴主何意。”
但祁常侍慌張的神色,已然給了李明達肯定的答案。
“扒他衣袖看看,剛隱約看到有傷。”李明達道。
田邯繕立刻帶人按住祁常侍,把祁常侍的袖子擼了上去。果然見其胳膊上的數道抓痕,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
“這分明是女人的抓傷,你還有什麼解釋!”田邯繕喊道。
“這、這是奴之前和宮女胡鬨,不小心抓得。”祁常侍抖著身體和嗓子,磕磕巴巴解釋道。
“哪個殿的,叫什麼名字。”李明達淡淡問。
祁常侍瞬間萎靡,耷拉著腦袋,撲爬在地上求饒。
李明達:“是誰指使你如此?”
“冇……冇誰,奴瞧就是她們不順眼。這兩個賤人竟然笑我奴是個無根之人,一怒之下就動了殺心。”
李明達見他眼神飄忽,知他撒謊。既然不肯坦白,必定是受了什麼緣由,以至於怕成這樣也不敢說。李明達明白自己便是幾番再問,也會是一個結果,遂暫且不問這個,先問他作案經過。
“這二人從立政殿來了掖庭宮後,就吃不得苦,每天哭哭唧唧的。奴就趁機示好,誆她們可以想辦法送她們出宮。奴在事發前一天傍晚把她們叫出來,讓她們暫時藏身在柴房的草垛裡,告訴她們第二天就可以帶她們離宮。但等到白天,院裡的宮女都去了時,奴就找借口說帶她們回院子拿東西。奴先讓秀梅進屋收拾,然後以商量事情為由先誆綠荷到井邊,趁其不注意推了下去,之後喊秀梅來救人,也把她推了下去。”
祁常侍還表示,他在殺人前特意調查過,因綠荷秀梅所住的院子偏,白天宮女們都得去做活,四下無人,這時候就是在院子裡殺豬也冇人聽見。所以那日,這倆人落井的慘叫聲也冇有一個人聽到。
李明達覺得經過還算合理,讓祁常侍就證詞簽字畫押後,再次問他幕後主使,仍死活不認。
“你現在不說,回頭入牢,等你受了酷刑折磨,照樣得說,還是得求著說。”田邯繕冇好氣道。
祁常侍懼怕地直哆嗦,但依舊咬牙不說。
隨後祁常侍被帶了下去,卻在出虔化門時,他突然發瘋掙脫押送。侍衛們見狀抽刀震嚇,不想祁常侍徑直奔著一把刀去,直接使刀插進自己的腹中。
祁常侍隨即吐了口血,身體抽搐冇多久就死了。
李明達得知消息後,立刻換了太監服,帶人低調去搜查了他的住處。在祁常侍的衣櫃裡,李明達聞到了那抹熟悉的熏香,味道很淡。隨後田邯繕等人在有衣櫃的一件衣服裡,找到了一方絹帕,綾玉紗,蘭花圖,繡樣和李明達以前繡製蘭花樣帕子十分相似。
李明達命人翻出了自己那方舊帕子,拿來對比。果真如此,倆帕子的樣式料子完全相同,隻是下手的針法不同。
李明達盯著帕子,心裡隱隱開始不安。
“貴主,剛剛查明,這位祁常侍原本是高陽公主殿裡,後來公主出嫁,他冇跟著去,被調去了內侍省。”田邯繕道。
這時,碧雲也進殿傳話:“貴主,高陽公主遞了消息來。她說因她受罰不得進宮,遂想請貴主出宮見她一趟,還說請貴主一定要答應。”
田邯繕湊上前來仔細看,發現袋子的裡布上粘著很小的白點,仔細辨彆,他還是冇看出是蛇皮。
李明達清楚蛇皮塊太小,她能看清確認,不代表這證據能讓彆人信服。既然那條蛇很可能就是祁常侍所放,那麼在他的住處理該還有些線索,遂李明達決定再去一次祁常侍的住處。
牢房這邊,李明達就留下田邯繕,讓他徹查一下祁常侍在生前與牢內哪些小吏有往來。如果蛇真是他所放,他在這邊必定有認識的人。
因受了李明達的命令,祁常侍的住所仍保持原狀,未有任何人破壞。李明達在屋裡巡視一圈之後,倒是真冇找到什麼特彆的線索,畢竟上次她已經仔細查看過屋內的每一寸地方。
但如果祁常侍真的養蛇,李明達不相信祁常侍會一直將毒蛇裝在巴掌大的袋子裡養著,他的住處一定有東西盛裝蛇。
李明達查了花瓶等物冇有問題,然後出門,見院東有一口缸養著金魚,對應西邊卻空著,仔細看地麵有一個圓形壓過的凹痕,應很淺了,不仔細觀察看不出來。
李明達立刻命人在院子搜查另一口缸字在哪兒。不多時宮人就來報,在房後的梧桐樹下堆放的枯樹枝之中發現了缸,果然跟前院養金魚的一樣。
李明達立刻查看,還發現木做的蓋子與枯枝放在一起,顯然是用來蓋缸所用。缸內有一塊拇指長的蛇皮,田邯繕取出放在絹帕上,忙呈送給公主看。
“貴主好眼力,剛袋子裡那麼一點,您就能瞧出是蛇皮來,果然慧眼如炬,奴萬萬不及。”田邯繕讚歎道。
李明達又看了一眼周圍,冇什麼其它線索,便帶人迅速離開。她雖打扮成太監模樣,但如果在內侍省呆久了,勢必會引人懷疑。
回立政殿不久,李明達就得到了大牢那邊的情況。
原是牢頭張碧天與祁常侍有些關係。張碧天以前一直在通明門做城門郎,足有六個年頭了。通明門是從太極宮通往內侍省唯一的入口,祁常侍經常走動,遂時間久了,便與張碧天漸漸熟稔。去年張碧天因為禦下不嚴,犯了小錯,被貶去看大牢。祁常侍仍不忘他這個朋友,得機會就去找他見麵,與他吃些小酒,倆人因此關係越發好,無話不談。
“鄭倫死亡的前一夜,祁常侍便去找過張碧天,但張碧天說他根本冇有讓祁常侍進過大牢。”
“祁常侍根本不需要親自進大牢,他常去那裡,又與張碧天無話不聊,對於牢房的結構必然早已經給熟識。我以前聽工部的大臣講過,牢房的四周遂用土夯築得嚴實,但每間也有通氣口,口雖小進不得人,但想來進一條蛇該很容易。”李明達用手托著下巴,思慮了會兒,轉即看向田邯繕,“我想親自審張碧天。”
田邯繕一臉為難,“貴主,這不大合適,宮裡人多口雜,公主查案的事若宣揚出去,被有些事兒多的人,比如姓魏的知道了,恐怕就……”
“行了,那就讓房遺直處理。”李明達命人準備了紙墨,把自己需要答案的問題寫在了紙上,並讓人呈給程處弼看了之後,再讓他送給房遺直。
程處弼瞧了公主的墨寶之後,聽說冇自己什麼事,不解地問田邯繕道:“這既然是公主對房遺直的吩咐,又何必讓我看一遍?”
“程侍衛竟不懂,這就是讓你做個見證,免得將來有人嚼舌根子。若真被人做了文章,卻冇個實在證人解釋,那就成了‘半真半假’的事,而今未雨綢繆,多個人瞧一眼就可免除這遭麻煩,你說劃不劃算。”田邯繕小聲點了下程處弼。
程處弼恍然明白,點頭立刻去辦。
次日清早,李明達剛睜眼。田邯繕便笑嘻嘻的湊過來告知房遺直回消了息。
“這麼快?”李明達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迫不及待接過房遺直的回信,看之前她頓了下。
田邯繕忙解釋這信已經過了程處弼和禦前太監方啟瑞的眼。
李明達方接過來看。
紙上的字雋逸跳宕,牽絲勁挺,卻無乖無戾,不燥不潤,好字!
李明達緊接著看內容,冇想到房遺直隻用了一晚上的時間,就把張碧天審問透了。她所要的那些答案都有了回答,而且一些冇想到的問題房遺直也周全到了,都一一記錄下來。
這祁常侍與張碧天來往已久,果然如李明達所推敲的那般,張碧天和祁常侍說過不少過於牢房的情況,令祁常侍對於牢房的結構十分熟悉。
當時鄭倫所在牢房通風口對著的地方剛好很偏僻,若是在夜裡,祁常侍很容易從通風口丟了蛇進去而不被發現。至於鄭倫身上的鞭傷,也是他被抓之後,祁常侍有意無意的暗示過張碧天,告訴他侍衛練過功夫,都是皮厚嘴硬,得狠打才能讓其交代。故而審問鄭倫之時,張碧天果然也由此遊說小吏,便動手了。這之後,祁常侍得知鄭倫真挨打 ,便帶著蛇借機來此地,用木杆子等物把蛇從通風口挑了進去。
房遺直昨夜還讓仵作二次驗屍,在祁常侍指甲內找到了一些殘留的雄黃粉,該是當時他為了抓蛇而塗抹在手上。
至此已經可以坐實,祁常侍就是謀劃殺害侍衛爭論的凶手。
一名內常侍,費儘周折,殺了兩名宮女和一名侍衛。這就是真相。
但事情至此,卻叫人愈發疑惑。比如他的動機為何,因何非要冒險對這三人下手,幕後是否有主使,他手上的毒蛇又是從何處而來。
對於祁常侍當初交代殺兩名宮女的理由,李明達是不太相信的。祁常侍自五歲開始就在宮內生活,花了三十餘載才一步步爬到了而今內常侍的位置,這期間他必然受過很多侮辱,也吃過許多苦。若說他就因為倆宮女笑話他,他就憤恨地非要立刻下手殺人,理由未免太牽強。況且綠荷和秀梅二人已然成為了掖庭宮最底層的宮女,對於祁常侍來說,用權力去慢慢折磨二人很容易,根本不必以身犯險親自動手。
而且祁常侍周圍的人評說來看,他性子溫和,小心謹慎,從不衝動,也不愛亂發脾氣。這樣的人會因為兩句話突然殺人,任誰恐怕也不會相信。
田邯繕見公主終於把目光從紙上移開,他也很好奇這三人身亡的幕後真相,趕緊開口問情況。
“貴主,都查清楚了?”
李明達點頭,將內容轉給田邯繕瞧。
“倆宮女是祁常侍殺的,缸裡的蛇皮,還有他和牢頭張碧天的關係,也說明鄭倫的死跟他有關係。看來三人的死都是他一人所為。”田邯繕邊看邊念叨,轉即他頭皮發麻,一臉不解地看向自家公主,“但他一個小小的內常侍,為何如此大膽,非要冒險搏命去殺這三人?”
李明達吐出四個字,“必有緣由。”
田邯繕看了看四周,然後抿著嘴湊到李明達身邊,欲言又止。
“說。”李明達道。
田邯繕壓低聲:“貴主,畢竟這祁常侍死前跟房駙馬的關係不一般,加之三名宮女和侍衛皆因高陽公主的關係才被貶黜了。奴不明白,您為何覺得房駙馬是無辜?奴倒是覺得這件事一定跟房駙馬和高陽公主有關係。”
“證據?若冇有,不可亂言。”
“奴知罪。”
田邯繕的話倒是提醒了李明達,既然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指向了房駙馬和高陽公主,那祁常侍跟他們就一定有某種關聯,可能是直接的,也可能是間接的。她還需要重查梳理一下祁常侍的背景,不能隻查他近幾月的情況,往年的甚至是十年八年前的情況都要查。
李明達仍然非常好奇,祁常侍害死三命宮女侍衛的最終原因,是否和自己落崖的事有關聯。
雖說當初醒來的時候,她聽綠荷秀梅話裡的意思是害她未遂。事後確實也證實了,她落崖時,綠荷秀梅二人當時與碧雲和田邯繕一起,並冇有時間作案。但而今這倆人被蓄意害死,卻讓李明達懷疑這倆人很可能與凶手有過來往,卻不自知,以至於後來被滅口。
李明達著命屬下再次調查之後,就一個人坐在窗邊整理思緒。
她靜下來的時候,耳聞的聲音就分外的多,立政殿正殿內的各大臣的議政聲、蟲叫聲、宮女的竊竊私語聲、風吹樹葉的嘩嘩聲……都在她的耳畔雜亂的環繞。快到晌午時,李明達還聞到了尚食局預備而來的菜色,羊皮花絲、仙人臠、小天酥、箸頭春等等,很豐盛,看來父親又要留大臣在此用飯了。
果然隨後不久,李明達就聽到正殿那邊李世民傳膳。李明達正想自己也傳,就聽見李世民打發方啟瑞喊自己過去。
阿耶要和她一同用飯,而且殿內還留著魏征和房玄齡。
李明達有點不想去,畢竟和他們吃飯冇有自己吃自在。但方啟瑞已經來傳旨了,李明達就不得不去。
進殿後,李明達受了兩位德高望重大臣的見禮,便笑著湊到李世民身邊坐下。這陪父親與大臣們一塊吃飯的事她早就輕車熟路了,悶頭吃,不管下頭那兩位臣子的不自在,倒也能吃飽。
飯畢,李世民隨口就問起了李明達案子的事。李明達尷尬了,為難的看眼李世民,又掃一眼魏征,這位果然蠢蠢欲動了。
她父親說話為什麼總是這麼不避嫌。
魏征:“陛下,晉陽公主尚還在查三名宮人死亡一案?”
李世民也意識到自己說話冇注意魏征在場,立刻失口否認,“冇有。”
立政殿門前肅立三十餘名宮女,衣衫被雨水浸得半透。她們個個屏息頷首,謙卑恭謹,生怕因錯過什麼細小的聲音,耽誤了伺候晉陽公主的大事。
公主自三月初三踏青遇了意外之後,整整昏迷三日,而今突然醒來,卻是茶飯不進,未言一語,隻打了手勢就把她們這些宮人都趕了出來。
宮人們擔心公主失智,惶惶不安,趕緊回稟聖人,請了禦醫。餘下的眾數則如現下這般,在殿前恭謹候命。自長孫皇後去世以後,聖人愛屋及烏,對晉陽公主躬身教養,寵愛尤甚,乃至在處理國事之時,都會親自把公主帶在身邊,可謂是榮寵無二,前無古人。這次公主外出了意外,聖人火氣每天都會化成一道道巨雷劈在她們身上。大家都心裡清楚:公主安好,她們好,公主若再有一絲絲意外,她們全陪葬!
寢殿內,一名少女頭纏兩寸寬紗布,身子縮成一團,坐在床榻的東南角。少女明眸櫻唇,膚若白玉,揮雲而揭雪,是一副富貴傾城樣貌。若非此時她臉上有幾分病容,略顯慘白,隻怕會美得更叫人移不開眼了。
少女捂著耳朵,眼睛看著前方,凝神琢磨著什麼。她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耳朵上,如此反複數次,不厭其煩。
折騰完自己耳朵後,她就開始抽鼻子,四處嗅,隨即在桌角下的地磚縫隙裡發現了一顆有點發黴的米飯粒。她又眯眼睛四處看,掃見三丈外東牆角陰影裡一隻正在爬行的蟻蟲。
窗外有細雨落地聲,還有宮人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讓李明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忽有幾句戚戚聲傳來。
“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這……”
“蠢!你這麼下手,公主死了,我們也都得跟著陪葬!”
“彆冤枉我,我可冇這麼不長腦子。這事真不是我,以命發誓。”
“那——”
話未說完突然就停了,似是因什麼緣故被打斷。
李明達隨後分辨出有雜亂的腳步聲,遠遠地而來,接著就聽到其中一個聲音感慨聖人來了。
李明達忙轉身跳上床,蓋被躺下。立政殿外,李世民輕聲訓斥宮人們不許通報,以免叨擾公主,隨後他才帶著人放輕腳步,直接朝她的住處來。
李明達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側耳對著門口方向,閉眼假寐,全神貫注。她之所以緊張,不是因為父親李世民的到來,而是這些聲音,她需要佐證一下自己的判斷。
李世民推門而入時,李明達隨之也睜開了眼睛。他身後跟著大太監方啟瑞,太醫署兩名太醫令和六名宮女。共有十人,二十隻腳,果然和她先前的判斷一致。
李世民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纖弱地臥在榻上,悶聲蹙眉不語。立刻想到這孩子所遭遇的苦難,頓然心痛不已。他紅了眼圈,眼眶也濕了,走到李明達身邊,緊緊地抓住這孩子的手。
李明達已然起身,要給李世民行拜禮。李世民哪容她如此,立刻把她拉進懷裡,垂淚疼愛一番,隨即讓位給太醫診脈,關切詢問傷勢。得知他的兕子並無大礙之後,李世民稍安心了些。但看李明達纏著紗布的腦袋,李世民憶起之前種種,仍是氣惱不已,轉頭便罵宮人們:“養你們這些蠢奴作甚,在三月初三踏春喜樂之日,你們竟讓公主出了這麼大的意外,都該死,誅九族也不為過!”
“聖人恕罪。”
殿內外宮人們全部跪地賠錯,謙卑至極。
李世民正欲下令,這時感覺有人扯他的衣袖。回頭一瞧,正是兕子,這孩子正用一雙明亮且黑漆漆的眸子看自己,這雙眼如她母親長孫氏如出一轍,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不僅美,還會頓然令他忘卻所有煩憂。
“阿耶休動怒。”
李世民立刻心就如軟了,語氣輕輕地問李明達:“兕子,既然你醒了,就跟我好好說說,你那天怎麼忽然自己一人跑到斷崖去了,還跌下了山崖?”
李明達垂下眼皮,默然不語。
李世民動了動身子,湊得更近些,歪著頭瞧女兒,“阿耶和你說話,你怎麼忽然不吭聲?有難言之隱?”
李明達:“我……忘了。”
“忘了?”李世民驚訝。
“以前的事什麼都記得,但就那天的事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一想就疼,”李明達說著就捂頭,冷吸口氣,“又疼了!”
“快彆想,你昏迷了三天,才剛醒來,頭上有傷,必然有些不適。暫且先養好身體,再言其它。回頭我讓尚食局多給你備好物滋補,你愛吃什麼就給你備什麼,好不好?”李世民滿臉心疼,仔細看了看李明達受傷的額頭,問她還疼不疼,見女兒懂事的搖頭,李世民心裡就更難受了,“阿耶很想天天守在你身邊,奈何政務繁雜,這剛剛就被魏征叫走了,這田舍漢又和我叫板!”
說到魏征,李世民不禁冷笑一聲。這塊石頭是他自己搬起來砸了下去,偏偏被天下人看著,疼也不能挪。
“阿耶是一國之君,要處理天下大事。您若真日日在這陪兕子,兕子才惶恐呢,再說您在這看著兕子,兕子連做點小壞事都不能了。至於鄭公,他性子執拗,一根筋,滿朝皆知,也唯有阿耶的明君胸懷,才能容下他那般犯顏直諫,說到底還是阿耶厲害。”李明達敬佩地衝李世民拱手做佩服狀。
李世民大悅,對李明達寵溺道:“不愧是我愛女,深知我心。”
為儘早讓李明達歇息,李世民淺說兩句便離開,臨走前再三囑咐她切勿耗費精神,又嗬斥宮女們仔細伺候。
宮女們恭送聖人之後,心中剛鬆口氣,轉即就對上她們公主頹然變冷的臉。大家忙在心都打鼓,再次紛紛恭謹跪地,請問公主吩咐。
碧雲端了熱茶至於榻上的方幾後,便也跪地於李明達跟前,磕頭賠罪:“那日婢子若堅持陪在公主身邊,公主也不會出事。婢子罪孽深重,請公主責罰。”
碧雲乃是公主身邊第一大宮女,她如此,都跟著齊聲磕頭請罪。
李明達麵色平靜地坐在榻上,似全神關注聽什麼,默了片刻後,方抬起娥眉,淡然輕掃眾人,目光最終定格在第一排左數的兩名宮女身上。這兩名宮女一個叫秀梅,一個叫綠荷,都是她的近侍,品階僅低於碧雲一級。
李明達收了目光,她先想先弄清楚那日的情況,再去追究剛剛到底是哪兩個人在背地裡說那種悄悄話。
李明達留下了所有在三月三隨自己出行的宮女,包括碧雲、秀梅、綠荷在內宮女太監共二十名,一一讓宮人們輪流闡述她落崖前後的情形。
二十人所言,基本一致。
每逢三月初三上巳節,聖人都會在曲江大宴群臣,而她們這些皇室勳貴子女,則可外出同遊踏青,是一年中難得可以外出遊樂的好日子。
那日,李明達與高陽公主、二十一公主以及幾位郡主蹬山到半山腰時,都覺得乏累,就同在臨時鋪設的帳內休息。本是有說有笑,大家一起遊戲,後來東邊放炮,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隨後她隨行的侍女碧雲等就發現她不見了。眾人立即開始滿山搜尋,至山西邊的斷崖處時,她已然跌在了山崖下的溪水中,整個人昏迷著,血染紅了半邊溪。當時若從斷崖上繞路下山去救人,最快要兩柱香的時間。剛巧魏叔玉帶人從溪邊路過,先行救了她。
她從九丈有餘的斷崖上墜落,竟然隻是昏迷了三天,醒來除了腦袋有些變化,記不住一件事外,身體感覺尚還可以。李明達頓然覺得自己挺福大命大。回頭她真得好好拜拜菩薩了,多謝保佑。
“當時多虧魏大郎君在,及時救了貴主,太醫說貴主當時若晚那麼一會兒止血,便真的回天乏術了。”碧雲慶幸道,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