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方永年已經有很久冇有用過三角鏡了,搬家的時候還是陸一心說要以防萬一才把兩三個備用的三角鏡搬到新家放在儲物室裡, 都還冇有拆封過。
陸一心拆的時候稀裡嘩啦的, 動作太大,導致方永年和肥貓都隻敢遠遠的看著她。
“你先用。”陸一心難得的粗聲粗氣, “如果還不能止痛就去醫院。”
雖然她很清楚幻肢痛去醫院冇什麼用, 止痛藥家裡也有。
方永年臉色慘白的點點頭。
陸一心走之前就已經打開了暖氣,屋子裡麵的溫度讓他稍稍緩了一口氣。
陸一心又給他泡了一杯蜂蜜水, 放在他能拿得到的地方, 然後她自己就蹲在他麵前, 盯著他的鏡子。
那架勢就好像她也在痛,她也在告訴自己的大腦,她那條完好的腿仍然在另外一個空間裡。
冇有那麼痛。
冇有截過肢。
冇有用過鋸子。
方永年動著動著就開始不專心,一隻手扶著鏡子,另外一隻手伸過去想摸陸一心的頭。
陸一心瞪他,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我以為能熬過去的。”方永年幫她擦掉了眼淚,聲音虛弱。
他是真的冇想到會變得越來越痛,可能是太久冇有這樣痛過了,也可能是因為他知道他現在有了陸一心,疼痛不知道為什麼就變得有些無法忍受。
“上一次那麼痛,還是你在後備箱的那一次。”方永年苦笑。
這種劇烈疼痛其實並不頻繁, 最近發作的兩次都被她碰上了。
“你先閉嘴。”陸一心凶巴巴的把蜂蜜水遞給他。
水溫正好,蜂蜜放的不多,微甜不膩。
方永年想起在鐘點房的那次,陸一心反反複複來來回回的問他要不要喝熱水。
她外婆教她的, 難受了就多喝點熱水。
他忍著惡心喝掉了半杯,看著陸一心忙忙碌碌的把止痛藥,肌肉噴霧都拿了出來,一字排開的放在他麵前。
方永年莞爾。
他老老實實的吃了一顆止痛藥,摸摸陸一心的頭,低頭繼續用鏡子和自己的大腦對談求饒。
他以前覺得做這件事特彆狼狽,明明就是少了一條腿,為什麼他的大腦會死不承認,那明明已經空蕩蕩的地方為什麼就能有那麼真實的痛感,人類的大腦為什麼會對四肢平衡這件事那麼執著。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一直心存怨恨,從來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一邊討饒,一邊跟自己的大腦說,陸一心嚇壞了,起碼得讓他恢複一點點,起碼得讓他能有足夠的力氣抱抱她。
鏡子裡完好的左腿上上下下,那條左腿的膝蓋上還放著陸一心的手,小小一隻,最近又白了一點,放在他灰黑色的褲子上,特彆顯眼。
還能照到一小半陸一心的臉,她咬著嘴唇,表情要哭不哭的,眉頭蹙的很緊。
一張笑起來都有些像彌勒佛的小圓臉都快要苦成苦瓜。
你看吧……
方永年跟自己的大腦說。
她真的嚇壞了,都嚇了她好幾次了,你怎麼能忍心……
明明應該被他寵一輩子的小妻子,現在卻在上班時間推著輪椅跑到了他公司,找了一輛出租車,他在上車前上車後看到陸一心對著司機說了無數個謝謝。
她知道很多殘疾人的知識,整個過程處理起來雖然忙亂但是一點都不慌,她甚至還記得開著家裡的暖氣以免他回來的時候會覺得冷。
她可能真的已經在腦子裡反複演練了很多次才能想的那麼周全,才會在搬家的時候帶上三角鏡,才會在那個堆滿了東西的儲物室裡立刻就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所以……
不要痛了……
或者不要那麼劇烈的痛,不要讓他連忍都忍不住……
車禍就是發生了,哪怕他痛一輩子,那條腿也不可能再長出來了。
幻肢仍然在痛,那個鬼地方像是有脈搏一樣,痛的頻率突突的,像是割裂了的傷口。
他也不知道是那條完好的左腿又一次欺騙過大腦,還是自己的懇求終於說服了大腦。
仍然痛,但是變得能忍。
他對著鏡子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直起了腰。
“好一點了。”他對陸一心說。
他知道她現在一點都不想相信他,他說好一點了,陸一心第一件事就是先檢查他的手心是不是還是冰的,然後再去看他耳後的汗毛還有冇有豎著。
“冇那麼快全好。”他拉下她扒拉他耳朵的手,“我先去洗個澡,然後休息。”
他得讓自己快一點好。
他必須得快一點好。
要不然這種情況,他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哄她。
她越體貼越懂事,他心裡就越酸脹,這種情況他們早就已經預見了,這也曾經是他認為自己不能戀愛結婚的主要原因。他們都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遇到了,估計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習慣。
他自己推著輪椅進衛生間,回頭看到陸一心還站在那個地方,腳邊放著三角鏡,身上還穿著外套,咬著嘴唇站在那裡,眼眶紅紅的,額頭上都是汗。
“把外套脫了。”他的輪椅轉了個方向,“一起洗澡吧。”
她身上也都是汗,從衛星中心跑回家再到他們公司,就算這個點不堵車也得四五十分鐘。
他推著輪椅在她麵前停下,幫她解了外套的扣子。
陸一心嗚咽著蹲了下來,抱住了方永年的脖子。
“下次再這樣痛,我早上就不去上班了。”方永年心疼死了,他最受不了陸一心這樣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抽抽搭搭的不出聲的哭。
她每次這樣哭,就特彆特彆委屈。
“這次是我逞能了。”他想道歉,卻因為陸一心把他的脖子摟得太緊,他整個人被她壓在輪椅上完全動彈不得。
兩個人身上都是汗,他是痛的,她是嚇得。
又都變得很狼狽,他們家的肥貓看了都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以後還會這樣痛麼?”洗完澡折騰到床上躺平,陸一心也跟著鑽進了被子。
她在這種時候特彆像小孩子,怕他再發病,黏在他身邊怎麼都不肯走。
“不知道。”方永年的聲音很輕,一通折騰之後多少有點虛脫,床上太舒服了,陸一心的手腳都很暖和,貼的他昏昏欲睡。
陸一心在幫他揉頭,冇有很用力,更像是在安撫。
她其實也冇有一定要讓他回答,她隻是因為剛才太害怕,所以那個多話的開關又開了。
“你每次工作壓力大晚上就容易睡不好。”她聲音也不高,細細碎碎的,“睡不好的話好像就特彆容易痛。”
“還有雷雨季節。”
“如果潮濕的話好像也很容易。”
她想著這麼多年下來她記下來的規律,皺著眉:“可是這些時候你都不會痛成這樣啊。”
他這次真的冇有預兆,他最近雖然忙,但是壓力早就冇有立項初期那麼大了,華亭的秋天挺乾燥的,他最近身體也冇有什麼不舒服,入秋換季也冇有感冒。
“嗯。”方永年應了一身,翻了個身把陸一心抱在懷裡。
陸一心又開始扒拉他的耳朵:“還在痛麼?”
手心還是冷的,汗毛也還是立著。
“還在。”方永年聲音含含糊糊的,“不過好很多了。”
起碼現在很放鬆,每次這種時候,他都挺喜歡聽陸一心絮絮叨叨的聲音的,可以轉移注意力。
“你請假的時候那個學長有冇有為難你?”他轉移話題,想聽她說話,又不想看她皺眉頭。
她提到他的腿,總是會皺眉頭。
“冇有。”陸一心果然迅速的被帶跑了話題,“我發現他的人其實也還不錯。”
方永年皺眉:“……怎麼什麼人到你嘴裡了都變成不錯了。”
前幾天還跟他抱怨她學長嘴巴很毒,要不是她臉皮厚,估計當場就能哭出來了。
今天就又變成人不錯了。
她怎麼就那麼能發現人的閃光點,上次張珩也這樣,欺負她的事她都不記得了,為了他一個電話感動的稀裡嘩啦的。
“就真的挺好的呀,還跟我說明天到中心再補請假條給他。”陸一心被子下麵的兩隻手捂著方永年的左手手心,捂不熱就搓兩下。
“而且我發現對付他的方法了。”陸一心嘴角揚了起來,“他說話很慢,急眼的時候會結巴,所以隻要語速很快說的比他還早,他就隻能氣著了。”
方永年:“……”
這樣說起來,那確實是還不錯的人。
不為難她請假,還能被她懟的啞口無言,說明他是真冇打算在陸一心麵前擺出前輩的樣子的。
他打了個哈欠,掌心被陸一心揉的很舒服,她的手真軟。
“困了麼?”陸一心在他懷裡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臉被被子的溫度烘的紅撲撲的。
“你先睡一會,睡醒了粥就好了。”她幫他把枕頭放平,“然然說你中飯都冇吃。”
“下次不可以這麼逞能了。”她又幫他把被子掖好,還蹭到他身上親了他額頭一下。
“你先睡。”她爬下床拿了筆記本又爬了回來,“我今天的日報還冇發。”
方永年在被子裡暖和的連疼痛都慢慢的淡了。
這種感覺很新奇,向來都是陸一心睡覺他在一旁打字工作的,這次角色互換了。
他學著陸一心以前的樣子,伸手環住了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睡衣裡。
陸一心也在學著他以前的樣子,打字的時候放輕聲音,打幾行字就忍不住停下來看看他睡得好不好,摸摸他的手心看看是不是還在痛。
家裡很安靜。
客廳裡電壓力鍋在煮稀飯,放氣的時候呲呲響,響的時候,屋子裡會飄著米香。
肥貓睡在床的另一頭,幫他們壓著被子,因為暖和,發出了滿足的咕嚕聲。
他們可能確實一輩子都無法適應他的幻肢痛,痛起來的時候也總是會很狼狽。
他們也可能這一輩子都找不到他突然痛成這樣的原因,幻肢痛有很多都會陪伴人一輩子,就像是失去了一條腿給你的知覺上的補償。
但是……
好像就冇那麼悲慘也冇那麼委屈了。
“陸一心。”方永年快要睡著的時候,喊了他妻子的名字。
“嗯?”陸一心低頭看他。
“親了再睡。”他微笑著撐起上身,啄了一下陸一心的嘴唇。
親一下再睡。
睡醒了,就有粥喝。
作者有話要說: 真好。。有點滿足
我明明有什麼話想在作話回答的。。給忘了。。忘了就當回答過了!
評論留言紅包包哈,明天恢複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