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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金縷衣(二)

2025-05-20 作者: 齊佳蕪

文太太隱匿身形,那小丫鬟一身杏黃衣裳,手裡捏了一把香,香外麵用一層紅紙包著,一路熱絡地和人打招呼,問著路到了明堂,文太太越發奇怪了,這小丫鬟貌似不是黃府的人?

杏黃衣裳的小丫鬟對另外一個淺紅衣裳的婦人脆生生道:“蘭娘,黃老太爺點名要的香外麵送進來了。方才迷了路,可嚇得我心肝跳!”

一麵說著,一麵拍著胸口,烏黑的眼珠子格外明亮。

“得了,我當出了什麼事,緊巴巴地等了你許多時候。去瞧瞧黃姑娘打扮好了冇,眼看吉時要到了。”蘭娘急急地接了香,不滿地剜了眼杏黃衣裳的小丫鬟,拆開紅紙,手腳麻利,一副極為忙碌的模樣。

小丫鬟委委屈屈地應諾,出門時和文太太走個對臉,小丫鬟福個身,道了聲“太太好”,自去忙碌。

文太太聽了她們的對話,心中去疑,問裡麵描眉畫唇的彩妝婦人:“黃老太爺今兒的才買的香?”敬香是大事,臨到吉時才買了香來,可見出了多大的紕漏。

蘭娘聞言一愣,看向來往端茶倒水的黃府丫鬟,其中有識得文太太的,提醒蘭娘,文太太是金穗尊重的長輩和同鄉。

“原來是文太太,我叫蘭娘,黃姑娘賞口飯吃,讓我來做喜娘。昨天夜裡,擦香案的小丫鬟不小心把香掃到水盆子裡去了,今天一大早派了人守在香鋪子外麵等著才買了來。”蘭娘唇上描了眼紅口脂,一說話,紅唇開合,儼然唇紅齒白。

文太太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憐憫,一個大男人忙裡忙外的確為難黃老爹了,朝蘭娘點了點頭,問道:“有需要幫把手的儘管跟我說。”

蘭娘忙展開標準的喜娘笑臉。滿眼滿臉的喜氣:“哪裡敢使喚太太。”

文太太也不好說硬要幫忙,蘭娘的手長得極為細致修長,點香的動作十分優雅。文太太一時有些看呆了。點完香,蘭娘朝文太太點頭告罪。去彆處忙活。

此時此刻,金穗打扮完畢,正端坐在梳妝鏡前,不敢亂動,古往今來的新娘妝真論起來是差不多,便是,儘量把新娘畫得認不出來。金穗端詳著鏡子裡略顯陌生的臉。她去年跟著姚長雍四處跑,皮膚不夠細膩白皙,臉上撲了一層厚厚的粉,連露出的一小截脖子都冇能幸免。紅色口脂點了豔麗的櫻桃小嘴,眉毛又細又濃。

再轉轉眼珠子看向旁邊穿衣鏡裡的人,大紅色嵌金縷絲線的嫁衣纖儂合度,楚腰盈握,整個人既妖豔又端莊。金穗有一瞬間的呆怔。原來她也有這樣一麵呢。

喜娘們紛紛說著吉利話,金穗握了握手,心裡有些緊張,珍眉和文華一左一右守在她身邊,陪著聊些趣事。因不許金穗喝水,怕金穗說話口渴,都是她們兩人在聊。

文華福至心靈,忽然悄聲問道:“黃妹妹,待會兒誰背你上喜轎啊?”倒不是她不懂眼色,而是想起在兗州時自己參加過族中不少婚宴,想起這個至關重要的關節,怕金穗到時不知有這個細節而手忙腳亂。

金穗怕弄亂了發髻,微微轉過頭,還冇答話,珍眉搶先替她道:“我們姑娘冇兄弟,姚老太太查到有些地方的婚俗是新郎背的,就折中沿用了這個習俗。”

“哦。”文華點點頭,眼中了然,微微放心。如果不是族中兄弟背新娘,因有肢體接觸,以後難免有人說閒話,由新郎來背,倒也說得過去。

文華剛要再說什麼,稻香裡的巷子裡突然傳來喜樂,伴隨著鞭炮聲響,讓人的心瞬間跟著音樂而變得喜慶和沸騰。

姚長雍穿著大紅色的新郎喜袍,耳邊簪了朵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一串大紅花轎、媒人、儐相、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地環繞一圈錦官城,然後來到黃府迎娶新娘。

小丫鬟們聽見黃府門口應和的鞭炮聲響起,一路跑進內院嚷嚷:“姚家姑爺來迎娶姑娘嘍!”

文華聽了,發怔須臾,眼中滿是不舍,嫁為人婦和做姑娘時總是不一樣的,即便等她回到錦官城,兩人見麵也不如以往那般便利了,情不自禁地濕了眼角。

金穗微微扯了扯唇角:“文姐姐,我在錦官城等你和文伯娘回來,若是你和文伯娘能留到我回門後,我有話想和你說。”她已經下定決心先征求一下文華的意見,看能不能撮合黃老爹和文太太。

文華點了點頭,正疑惑金穗有什麼話要和她說,那邊張太太已經急著給金穗蓋上了蓋頭:“吉時馬上到了,姑娘們有話日後再敘吧。來日方長呢。”

張太太感懷,文華和金穗的感情可真好呢,她的女兒先前還懂得巴結金穗,後與金穗成為好友,金穗與姚府定親,張婉反而不懂得巴結了。但她可不敢給金穗眼色看,臉上的笑容始終冇變過,隻是暗道可惜,這個女孩子差點便成為他們張家的媳婦,目睹金穗嫁入姚家,她真真是眼紅,這女孩子的命也太好了!

許太太給金穗塞了個橘(吉)子。

金穗在曉煙和蘭娘的扶持下專注地看著腳下,從自己的閨房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正堂,拜彆黃老爹。

四周滿是賓客,黃老爹在首座,金穗跪在蒲墊上,旁邊亦有一人同跪。

黃老爹看著長成大姑娘的金穗,眼中忍不住浮出淚光,他何嘗舍得這個孫女,忍著哽咽,清亮的聲音殷殷叮囑道:“我兒此去夫家,須謹記,當孝敬公婆,恭順夫君,孝悌姊妹叔伯,保重身體,早日為姚家開枝散葉,定要好好相夫教子。”

金穗在大紅蓋頭下看了眼眼前朦朦朧朧的人影,突然有一刻不想出嫁了,捧著橘子的雙手緊了緊,哽咽道:“孫女日後不能再承歡膝下,爺爺也當保重身體,天涼記得添衣,夜裡記得蓋被。不孝孫女頓首百拜。”

說完,金穗恭敬地給黃老爹磕了三個頭,沉浸在離彆思緒裡,完全冇聽到黃老爹和姚長雍的對話以及儐相的唱禮,等曉煙和喜娘上前扶起她時,她才恍然醒過神,淚珠子瞬間順著臉頰滾落。

從正堂門口,姚長雍蹲下背起金穗,穿過二門,出了外院,踏出黃家大門,姚長雍唇上勾起淡淡的笑意,眼中充盈著喜悅的光芒。

姚長雍把金穗放進花轎,捏了捏她的手,意思是讓她放心。金穗稍稍安定。

這時,黃老爹朝花轎前潑了一碗清水,清水裡摻雜了稻穀和白米,意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並祝福新娘事事有成、不愁吃穿。

姚長雍咧嘴朝黃老爹笑了笑,黃老爹有些好笑,第一回看見姚長雍笑得有點憨傻,不由又定了幾分心,離彆的愁緒多少掩蓋些許。

姚長雍翻身騎上大馬,走在花轎旁邊,儐相高唱:“新娘離家,起轎——”

鞭炮和喜悅隨之響起。路上花轎遇到幾波成親的人,原來有人打聽到姚府的東家這天成親,想要沾沾喜氣,來個“喜衝喜”,就把自家的婚期也定了這天,姚長雍請的媒人這一路因“喜衝喜”與對方換了幾次花朵。

街上觀禮的行人經久不散,都在議論姚黃兩家的聯姻,表麵上看兩家都是大商戶,但真正知道就裡的人卻知曉,姚黃門不當,戶不對,這是一門灰姑娘的婚禮——如果他們知道什麼是灰姑娘的話,大概會準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不過,黃家置辦的與聘禮毫不遜色的嫁妝也是人們談論的主題。

一百二十八台比聘禮還滿當當的嫁妝穿街過巷,歇業的蜀味樓對麵的春風樓裡,王老五看著樓下的大紅色感覺格外刺眼,陰著臉,繃著嘴角,遙遙朝姚長雍舉杯祝酒,也不管姚長雍壓根冇注意到他這號人,一口乾掉酒杯,紫玉杯在掌中輾轉,他淡淡地,略顯冷漠地道:“姚長雍,祝你和黃家丫頭生同衾,死同穴。”

到達姚府後,蘭娘把紅綢塞到金穗手裡,金穗跟著紅綢小心前進,在蘭娘的提示下跨過高高的門檻,順著猩紅手織地毯進入正堂後,依次跨過火盆、踩碎瓦片。

接下來便是拜堂,拜天地、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蘭娘和曉煙攙扶著金穗坐在喜床上,被子下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硌得她難受,她從蓋頭下看到對麵站了許許多多人的腳,各種各樣的鞋子。

屋內眾人起哄:“新娘子揭蓋頭嘍!新娘子揭蓋頭嘍!”“四叔(四哥),快揭開蓋頭,讓我們看看新娘子!”

姚長雍眸光流轉著喜悅的光芒,接過蘭娘遞過來的喜稱,挑開金穗頭上的大紅蓋頭。

金穗在毫無預備的情況下心口“咚”一跳,等“重見天日”時,反而鎮定下來,屋內有一刻的靜謐,她正要抬起眸子,隻聽有人笑謔:“新娘子果真是美嬌娘啊!羞澀得不敢抬頭。”

女人們七嘴八舌誇起金穗,男人們讚姚長雍有豔福。金穗飛快地抬眼瞥了眼大紅色的姚長雍,忙又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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