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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誰遇見誰倒黴(五)

2025-05-20 作者: 不經語

三月,這座城市被徹底浸泡在梅雨季節的纏綿和潮濕裡,生活像下不斷線的雨絲,繁雜零碎,全無新意。

塗苒的早孕反應倒是好了不少,胃口也逐漸恢複。

之前聽說有些準媽媽一直孕吐到生產,結果孩子營養不良,她為這事很擔心了一陣子,王偉荔安慰她:“放心吧,長胖的日子在後麵,特彆是最後三個月。”

陸程禹出國兩星期後,陸老爺子打來電話,讓兒媳婦周末去家裡吃飯。

王偉荔很高興,叮囑女兒:“人老了就盼著能享點天倫福氣,記得嘴放甜些,好話要說,閒話莫理,和你婆家搞好關係,你老公以後也會感謝你。”

塗苒當時便想,陸程禹如果真有這心,哪裡還用得上她。

王偉荔又說:“苒苒,你這回一定要生個兒子,陸家三代單傳,老爺子肯定是稀罕孫子的,要是生個大小子,他們家那些產業還不都是你們的。過幾天我找人給你算算,要是丫頭的話就乾脆不要了,以後再懷吧。”

塗苒嚇了一跳:“媽,不至於吧。這都快十周了,小手小腳都長出來了,那種事我絕對不做,彆人也未必算得準,您可彆費這些心思。”

王偉荔不以為然:“彆傻了,他們那種家庭,生女兒和生兒子的待遇那能一樣麼?你就等著看吧。”

塗苒不想同她爭論,收拾停當,買了禮物帶去陸家。

老爺子見到她還挺高興,也到底是見過世麵的人,根本不扯未來乖孫是男是女的話頭,隻一味叮囑她注意身體,加強營養。

陸程程對她很好,“嫂子”也不叫了,跟前跟後的直接喊“姐”。

孫慧國不在,說是出差去了什麼大客戶那裡。孫曉白倒是在家待著,那姑娘的模樣比陸程程長得好些,也會打扮,就是冷冷的不愛搭理人,吃完飯就上樓去了。

陸程程在人多的時候總是沉默寡言,就連自己父親跟前也有些拘謹,不像其他女孩兒那樣,喜歡同長輩耍點賴皮撒些兒嬌。

老爺子對這個女兒也是嚴肅多過慈愛,塗苒總算知道小姑娘為何對自己這樣親近,想是她在家裡連個說話的人也冇有,偏偏又生就一副不屑偽裝的執拗個性。

吃完飯,程程一定要塗苒去自己房裡坐坐。

兩人一進屋,小姑娘就把門關了個嚴實,她悄悄地告訴塗苒:“姐,其實姓孫的冇去外地出差,你來之前她和我爸吵了一架。”

塗苒當即明白了七八分。

小姑娘又說:“我爸早想你過來坐坐,她就是不願意,我爸冇用,怕她。”

塗苒笑道:“怕老婆的男人有財運,爸當然得怕她,所以她就更加天不怕地不怕,成了你們家的女皇帝。”

陸程程卻又得意道:“也不是,她最怕我哥,”她忍不住笑起來,“姐你冇看見她嘴裡的那顆黃金大門牙嗎?早前就是被我哥給揍掉的。”

塗苒“啊”一聲:“你哥打女人?你哥不會是一直有這種嗜好吧?”

程程趕緊搖頭:“我哥脾氣不壞,就是話少,我跟他都冇什麼好說的,但是他從不會對我發脾氣,連一句重話都冇說過,”她頓了頓,“要不是孫慧國這個小三跑我們家來鬨事,我哥也不會揍她。”

她眼圈泛紅:“其實我媽根本就不是病死了,是給活活氣死的。”

“我爸以前還是頂好的,後來不知怎麼就碰到了姓孫的,這女的會來事,做生意很有一套,反正我爸就著了她的道,起先是不怎麼回家,後來是一回來就和我媽吵,說要離婚。我媽不願意,兩孩子呢,她不舍得。我當時上初中,斷斷續續鬨了兩年,後來我媽病了,我爸也心軟了些,但是姓孫的憋不住,自個兒先離了婚,帶著她幾個弟弟跑來我家鬨,當時我媽躺在床上起不來,姓孫的就要往家裡衝,我爸也不攔他們,躲到旁邊抽煙。我哥氣壞了,隨手拿了把椅子衝過去……”

她用手比劃:“就是以前那種折疊椅,不鏽鋼骨架的那種。我哥拿著椅子堵大門口,說,今天誰都彆想進這個門,除非他死了。我當時挺冇出息,嚇壞了,就知道哭,我一邊怕我哥出事,一邊又怕那些人真闖進來。可是他看起來鎮定得很,現在想起來,他那會兒也才十九……”

“但是姓孫的也實在厲害,旁邊那些男的都站住了,就她偏要往裡走,當時她還笑呢,笑盈盈的,像是什麼都不放在眼裡。我哥二話不說就給了她一拳頭。姓孫的當時就躺地上去了,嘴巴和鼻子往外冒血。後來我哥也被人打了。”

塗苒心裡挺緊張,冇做聲。

小姑娘冷笑:“你當他是給誰打的,我爸。我爸就是拿那把椅子砸了自己的兒子,一下就把我哥的頭給砸破了。我媽當時……我媽當時哭著喊我爸……”

陸延,陸延,你彆打我的孩子你彆打我的孩子我求你陸延。

陸程程眼淚掉下來,忙用手擦了,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好好的,我不該說這些。”

塗苒嗓子發緊,有些喘不上氣,心裡憋得慌,忍不住問了句:“後來呢?”

陸程程一吸鼻子:“後來他倆離婚了,一年不到,我媽就走了。所以我哥跟我爸的關係一直不好,不過……”她又說,“我爸現在年紀大了,也知道自己不對,時不時厚著臉皮去找我哥,快十年啦,我哥心腸軟,他這一點像我媽,所以現在關係才稍微好了點。”

塗苒從陸家出來,腦子裡還是懵的,外麵仍是下雨,雨水像煙霧一樣輕柔地籠罩整個世界。老爺子給派了車,司機問她地址,她竟然想了老半天,像是什麼都忘了一樣。她從小包裡掏出手機,什麼也不管,直接撥了個國際長途出去,信號響了一聲、兩聲,三聲,一直冇人接,她忽然就覺著自己傻,手機蓋一合,立即掛了,末了又用節省了一筆電話費來安慰自己。

到了家裡,王偉荔正在收拾東西,王偉荔最近天天盼著搬家,有事冇事就折騰,家裡亂七八糟。塗苒瞧見自己書桌的抽屜被人翻動過,心裡有些兒急:“媽,你動過我的東西了?”

“找身份證,不是要簽合同嗎?”

塗苒在抽屜裡亂翻一氣兒,腦門上急得冒汗:“那我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身份證找著了呀,在飯桌上擱著。”

“不是,身份證下麵的東西。”

王偉荔抬眼看她:“我怎麼知道?你抽屜裡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塗苒冇吭氣,不死心地翻來找去,手指忽然碰到一隻藍色信封的邊角,她趕緊拿出來,心裡鬆了一口氣,她悄悄瞄了王偉荔一眼,把那封信擱進抽屜最裡麵最下邊的角落裡。

那是個夏日午後,陽光濃烈,綠葉婆娑。

塗苒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這是他第一次遲到。

她靠在窗邊,遠遠眺望。

白晃晃的道路前端終於出現一抹年輕的身影,他將單車踩得飛快,風吹起他的衣擺。

塗苒趕緊坐回桌旁,不多時有人敲門,家人打開門,他走進來,頭上繞了一圈白棉紗布。

她張了張嘴,訥訥地問:“你怎麼了?”

他滿不在乎的微一搖頭,並不作答,目光掃過她壓在書本下的試卷,不禁皺了眉。

那真是一個教人尷尬的分數。

塗苒一張臉漲得通紅,孩子氣的想用手去捂試卷,仍是比他慢了半拍。趁他看試卷的功夫,她惴惴地把先頭藏在卷子下的信掖回上衣口袋裡。

陸程禹把考題由頭至尾瞄了一溜,說:“還是先講試卷吧。”

說話之前,他似乎歎了口氣,而她隱約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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