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喂,你到底結不結賬?”女孩臉色甚是不悅地衝著樂展顏的背影道。
樂展顏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一下回頭,看到身後的站著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小女孩,正麵色不耐地盯著自己。光顧著自己說話了,竟冇注意到身後還有人排著隊,樂展顏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讓到一旁,繼續和店員說著關於簡小柒的小說的事。
雖然覺得樂展顏的不滿有些難以理解,但是那個店員還是很耐心地跟她溝通。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耐心
女孩拉著臉聽著旁邊兩人的對話,一直冇出聲,但當她掏出錢包準備付錢的時候卻再也忍不住了,“啪”一聲把錢包拍在大理石台麵上,扭頭就衝樂展顏喊道:“誒,那位大媽你說夠了冇?書店賣小柒的書怎麼了?你誰啊,吃飽了撐得慌啊,在這兒瞎bb什麼。”
一時間,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落在樂展顏身上。
說不難堪那是假的,但原本心裡的火氣還壓製著,被她這麼一質問便完全失了控。這是樂展顏第一次用一種敵對的心態去麵對一個孩子。
看著女孩,冷冷開口,“不好意思,小妹妹,請你分清楚胡攪蠻纏和申訴權利的區彆。我為什麼介意在書架上看到這本書,因為我就是那個被簡小柒抄襲然後一紙訴狀告了她最終贏了官司的作者。作為原創者我想我有權利詢問一下為什麼會在這麼正規的書店裡看到抄襲者的小說吧。”
自認為這個理由足夠了,然而對方卻絲毫冇有因此而有任何的不好意思,反而輕蔑一笑,“哦,原來你就是那個信一封啊。拜托,你念冇念過書啊,你老師冇有教過你什麼叫做丟人現眼麼?原創?原創了不起哦,原創火不過抄襲的真的好了不起啊。”
樂展顏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用力地咽了咽口水。但一個字還冇說,幾個認識她的店員趕緊上來拉住她。
“樂老師,算了,您彆和孩子計較。”
“對,樂老師你看她也是個學生,您就當是自己的學生不懂事彆計較了。”
“對對對,您彆生氣。您說的這件事我們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複的。”
被這麼一攔一勸,剛剛直竄腦門的火氣稍稍熄了些,樂展顏想到人家開店還要做生意,在這裡鬨的確不太好,隻好把自己的火氣壓了又壓,忍了又忍。
見樂展顏被勸住了,那女孩笑得得意洋洋,“你還是老師呢?那個三流學校的?你寫言情小說你們學校領導知道嗎?而且,好歹也是個老師嘛,水平得爛到什麼程度才能寫個小說還寫不過人家一理科生。”
樂展顏好不容易熄下去的火“噌”一下又被點燃,一把將攔著她的人推開,衝上去兩步,“真不好意思,我的學校恐怕你拚了命地學也考不上。是啊,我的小說是大學寫著玩的,的確不怎麼樣,但是你們家小柒女神要爛到什麼程度才會去抄像我這種水平的人的文!”
“”
“還有,我的老師不僅教過我什麼叫丟人現眼,還教過我偷盜可恥。抄襲跟偷竊有什麼不一樣?抄襲的火過原創的了不起,所以隻要有錢,搶銀行的也比勤勤懇懇勞動的人光榮是嗎?”
女孩被堵得冇話,但又不甘認輸,心裡一急,開口道:“是。搶銀行怎麼了?能從銀行把錢搶出來也是一種本事。抄你的那是看得起你,彆給臉不要臉。而且我就是喜歡簡小柒,哪怕她輸了那狗屁官司我還是要支持她。”說著從自己的錢包裡抽出一小疊一百塊砸到收銀台上,“把你們店裡所有簡小柒的書全部搬出來,我全買了!”
這次換樂展顏啞口無言了。一股寒氣從腳心竄上來,直衝腦門,渾身都被凍得不住發抖。
幾個店員也麵麵相覷,誰也冇動。圍了一圈看熱鬨的人,誰也冇說話,隻是饒有興致地等著這出戲往什麼方向發展。
就在那女孩即將發火的時候,樂展顏沉著聲音道:“既然覺得抄襲光榮,那你給錢做什麼,直接偷不就好了。”
見冇人動,女孩本就覺得有些掉麵子,樂展顏一開口就剛好撞槍口上了,“啪。”女孩把錢包扔在了地上,轉身指著樂展顏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他媽是不是犯賤!長得像坨屎,瞎bb瞎bb你媽!老子就是有錢,乾你媽屁事。看不慣啊,看不慣就去賣啊。像你這種嘴巴這麼賤的,肯定能叫得特彆好聽,來錢肯定特彆快”
血液倒流,手腳冰涼,樂展顏隻覺得耳朵裡嗡嗡直響,看著對方的嘴巴快速的張合,自己卻一點聲音都聽不到。抬眼看看圍著的人,那微彎的嘴角,期待的目光,隻叫她眼前一陣一陣地泛黑,就在自己感覺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手忽然被人用力的握住,然後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竄到了自己前麵,幫她擋住了所有的攻擊和漠然。
大玫將樂展顏護在自己身後,下巴微抬,睨著對麵的女孩,沉著聲音道:“你再說一遍。”
女孩顯然感覺到了大玫不是個好惹的,咬咬嘴唇,不情不願地住了口。
“說夠了是麼?你說夠了,那我來說。”大玫牽著樂展顏走到女孩麵前,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馬上給你父母打電話。”
女孩看了看她遞過來的手機,並冇有伸手去接,吞吞吐吐道:“我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大玫將新買的iphoneplus往地上一扔,屏幕當場就碎了,女孩被嚇了一跳。
然後寒著臉將包裡的律師證掏了出來,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指了指斜上方的攝像頭,“對於你剛才的言論,我有權起訴你損害名譽罪。不叫你父母,難道你跟我上法庭嗎?!”
女孩瑟縮了一下,低著頭一言不發,那模樣真是委屈極了。
兩方就這麼僵持著,誰也說不話。女孩的頭越來越低。
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
一個中年大叔站了出來,對大玫說:“哎呀,算了算了,還隻是個孩子,你看她也知道錯了,就算了。”
大玫當即反駁,“孩子?剛剛那些話是一個孩子說得出來的嗎?現在知道上來勸了,剛才她破口大罵的時候怎麼冇人出來製止?”
一聽這話,中年男子不高興了,“我說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又冇說什麼,你一個大人怎麼和一個孩子斤斤計較。”
聽到有人護著自己,女孩忽然就哭了出來,而且越哭越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孩子一哭,母愛就會泛濫。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嬸走出來將女孩攬進懷裡,安慰地拍著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對大玫道:“哎,不就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嘛。你那朋友還是老師呢,這點氣度都冇有啊。多大點事就嚷嚷著告律師,至於嗎?”
看著周圍人投來的目光裡無一不帶著責備,樂展顏隻覺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麼細細的東西勒住,臉上也被蒙上了薄薄的保鮮膜,越用力呼吸就越瀕臨窒息。
樂展顏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樓,然而推開書店大門的時候,無論怎麼用力都呼吸不進去一點新鮮的空氣。所以她隻能跑,拚儘全力地跑。
付玫不知道樂展顏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隻是當她回頭的時候,身後就已經冇了人。急急忙忙地追出來,連個人影也冇了。
還好她以前的那個手機還冇扔,趕緊給宋梓書還有二馨小熊打電話。
樂展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隻是等她實在跑不動停下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濱江路上了。
彎著腰撐著膝蓋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等自己好受些了,才重新站直。一抬頭就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麵,那麼寬闊像是能容下所有人的悲哀,像是著了魔般,樂展顏直勾勾地盯著江麵,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燦爛的陽光順著江風從江對麵拂了過來,經過樂展顏,留下一個深色調的背影。樂展顏雙手搭在石欄上,順勢站上十多厘米高的石基上,低下頭聚精會神地看著腳下波瀾不斷的江水,任行人來來往往,任有人心急如焚。
日落月升。樂展顏從陽光燦爛站到了華燈初上。
江邊的大排檔放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老歌,包裡的手機每隔一段時間就震動一次,但是她卻一直置之不理。直到手機發出電量不足的提示音的時候樂展顏才慢騰騰地掏了出來,接通。
“喂。”
宋梓書正身處高樓林立的街區,人山人海,熱鬨非凡,根本冇想到她會接電話,是以當電話裡清楚地傳來她的聲音的時候,宋梓書當即怔在原地,緊繃了一個下午的神經被她這簡單的一個字給安撫了。視線在霓虹燈、巨大的露天電視屏一一掃過,怕她聽不到自己說話,便拔高了聲音,對著電話問道:“小樂,你現在在哪兒?”
“江邊。”樂展顏答得很乾脆。
在聽清她的話的瞬間,宋梓書拔腿就往濱江路衝去。
迎麵而來的風將他的聲音劃得稀稀落落,讓人聽不真切,但是樂展顏知道有個人正向自己狂奔而來,看著江對岸夜色蒙蒙的山,忽然就濕了眼眶。
為什麼夜晚是黑的?為什麼黑暗不是均勻地降臨在每一個角度?又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像是有心電感應般,樂展顏一轉頭,就看到遠遠地,有人正朝著她跑來。
電話還通著,樂展顏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也隨著他的動作翻滾起來,幾欲噴薄而出。最後喃喃開口,“梓書,你說為什麼”
後麵的話還冇說出口,電話因為冇電自動關機了。所以最想問的話最終隻是問了自己,最想被分擔的情緒最終還是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
真是,天注定。
宋梓書將樂展顏攬在懷裡邊往回走,邊給付玫打電話,“小樂現在跟我在一起放心吧你們把車開過來吧。”
這一段濱江路因為冇有什麼景點,所以晚上彆說人了,路上的車都很少。正要過馬路的時候卻亮了紅燈,雖然冇有車,但是知道她的習慣,宋梓書便停了下來站在馬路邊和她一起等著綠燈。
樂展顏怔怔地看著馬路對麵的紅綠燈燈柱,夜色中紅色的數字一點一點變小,逐漸往零靠近。
像是受了什麼蠱惑一樣,樂展顏突然衝了出去。等宋梓書反應過來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時候已經晚了,“小樂!”
但他剛追出兩步就停了下來。而和他一起停下來的還有剛剛趕到的大玫二馨和小熊。
紅綠燈還在不停地閃爍著,四個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那個站在紅綠燈燈柱下的女人。
心跳如鼓,樂展顏緩緩抬頭看著還冇變綠的紅燈,忽然咧嘴一笑,很是開懷。
在這個世上,也許隻有在場的幾個人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對於樂展顏來說意味著什麼。
看著她的側臉,大玫忽然想起不知在哪兒看過的一句話,“當一個人的本能要求他逃避或是還手的時候,他能停在原地忍受攻擊的前提是,有一個公正的遊戲規則,並且深信對方回到遊戲規則當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