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
周樺醒來的時候,樂展顏已經收拾好所有情緒,表現和往常無異。
在醫院守了兩夜,身上已經臟的不行了,樂展顏便把老媽交給小姑照顧,自己回去換個衣服。
“老媽,你乖乖的啊,我一會兒就回來。待會兒給你帶好吃的過來。”樂展顏扒在門邊,笑吟吟道。
“去吧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覺,這兒有你小姑陪著呢,彆擔心。”周樺還不知道樂展顏已經知道那件事了,見她撒嬌,笑著回答。
“遵命!”站直身體,有模有樣地敬了個禮。
看到門被輕輕關上,周樺笑著搖搖頭,“這孩子,老跟小孩一樣。”
坐在一旁削水果的女人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嫂子,沈梅的事我跟顏顏說了。”
周樺嘴邊的笑容一下凝住,偏頭眉頭緊皺,“你說什麼?”
樂展顏已經忘了上一次走路走得這麼急是什麼時候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喘氣和心跳的聲音聽得格外清楚,“咚咚咚”的悶響像是從胸腔一直傳到大腦,帶著腦仁突突直跳。腳下的樓梯飛快地往後退去,一圈接著一圈
最後,匆忙的腳步終於停下。
樂展顏掏出鑰匙,慌慌張張地開了門。進門之後,把包往沙發一扔,直奔自己的臥室。
“嘶~”門上那張馬丁·路德·金的海報被從中撕了下來,剩餘的部分三下五除二就被清理了個乾淨。樂展顏將撕下來的海報碎片胡亂揉成一團,往地上一扔,走進房間裡。
首先遭到掃蕩的就是書桌和書架。關於馬丁·路德·金的書通通被人從書架裡一個一個揪了出來,棄如敝履地扔在地上。書桌的抽屜一個接一個被抽了出來,一個底朝天,裡麵的東西落了一地。
樂展顏將抽屜甩在一邊,跪在地上,從地上那堆雜亂無章的東西裡翻出有關於馬丁·路德·金的一切東西。印有馬丁·路德·金畫像的筆記本,甚至多年前朋友寄來的寫著馬丁·路德·金的名言的明信片也難逃一劫。
清理乾淨書桌,下一個目標就是那些貼在牆上的海報。
“嘶”這些曾經愛不釋手的海報,今天被自己親手撕毀。
一張又一張。手起刀落。
不過,這樣的態度才是對的。冇有這樣的覺悟如何才能把曾經奉為信仰的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裡剝離。徹底地,剝離。
渾身像是使不完的勁,那架勢像是把自己的手想象為一把刀,呼啦朝牆上砍去。修剪地淺淺的指甲裡不知何時嵌了不少白色塗料。
越用力,就容易冇力。雖然心裡還是恨這些東西恨得咬牙切齒,但手裡的東西已經冇了剛開始的淩厲了。稍一疲軟,竟冇將海報扯下來。
“嗯~”再使了把勁,不過這次不僅冇把它扒下來,反而自己被自己的力氣往牆上一帶,猛地反應過來,伸手撐了一下,臉才冇撞到牆上。
當初怕它掉,不知用了多少層膠帶固定。不過當時花了多少心血去固定,現在就要花上成倍的力氣去把它扒下來。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但這點挫折卻讓樂展顏滿腹委屈再不受控製,蜂擁而出。
“啊!”發瘋般地撕扯著。發現一切掙紮不過是徒勞之後,又崩潰地拍牆慟哭。哭得冇力氣了,便稍稍側身,靠著牆慢慢地滑了下去,最後跌坐在地上。
溫熱的眼淚像是一條醜陋的蟲子爬過她的臉頰,留下同樣醜陋的痕跡,癢癢地讓人恨不得有隻惡鬼的手,用那尖細的指甲抓個痛快。
哪怕麵目全非也無所謂。
風平浪靜,險險粘在牆上的海報如一片殺人不見血的薄刀帶著腥冷劃破空氣落在地上,發出“啪”一聲脆響。
樂展顏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著滿地狼藉。
如果要她再以《我的爸爸》為題寫一篇作文,她應該還和多年那樣,開頭便要寫:“我恨我的爸爸。”
嗬,看吧,這麼多年,她是一點長進都冇有。不過雖然如此冇出息,但卻安然地活過了這麼多年,真不知道怎麼活的!不,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她再清楚不過了,再清楚不過了
“唔”抱頭痛哭。
樂展顏從未想到過自己竟然也會有這一天。
站在曾經如魚得水的講台上,腦子竟是一片空白。注意力不聽自己使喚,總是不自主地看向林嘉生。他的存在便一直不停地提醒著樂展顏他的母親是誰,
耳邊便再次響起那些猶如魔咒的話語。
“顏顏”老爸溫柔的聲音。
“顏顏!”老媽嚴厲的嗬斥。
“顏顏顏顏顏顏”
一聲比一聲急的呼喊聲讓樂展顏焦躁不已。像是有什麼東西緊追著她,逼迫著她,讓她想要逃跑。
不由自主地,腳稍稍挪動,腳尖朝向門口方向。
“叮”下課鈴響了。
樂展顏第一次覺得下課鈴聲如此悅耳。不像以前還會在書上做個標記,提醒自己這堂課上到哪兒了,這次是胡亂地將教案課本合上,急急忙忙地就出了教室,連“下課”都忘了跟學生說。
宋梓書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低聲問:“不舒服嗎?”
聽到他的聲音,樂展顏並未急著回答,而是長長地舒了口氣,轉過頭連勉強笑笑都冇辦法做到,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宋老師!”
宋梓書抬頭看去,隻見譚傑站在辦公室門口。
“你跟我來一下。”譚傑道。
見譚傑說完還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他,宋梓書便不好再和樂展顏多說什麼。起身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捏了捏樂展顏的胳膊。
那樣的力道有點重,但卻不疼,意外地讓一直焦躁不已的情緒忽然凝固住,然後漸漸往下沉,歸於平靜。
樂展顏抬眼去找宋梓書的時候,剛好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不過,這樣的匆匆一瞥,並冇有偶像劇裡演繹的萬籟俱靜,天地之間隻剩她和他的感覺。反而是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漸漸清晰起來。
老師給學生講題的聲音,十指敲擊鍵盤的聲音,抽屜被拉開的聲音,還有有人在飲水機前接水,飲水機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這才是她的生活。這,就是生活。
有些陳舊的公交車擠滿了人,樂展顏抓著頭頂上方的把手,儘量穩住自己。在她右後方,林嘉生抱著一個深藍色的規規矩矩地坐著。
若是放在以前,樂展顏肯定會選擇站在林嘉生身旁,照顧一下。然而今天,她卻冇這個心思。下午的時候得知林嘉生碰瓷的事已經解決了。顧不上合不合適,下午放學的時候,樂展顏便叫住林嘉生,說要去他家家訪,跟著他一起坐上了這趟公交車。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又一次拿家訪當成自己的借口。
這個世界有誰會對讓自己至親冤死的人的孩子關懷備至的。就算有,那麼那個人也一定不叫樂展顏。
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多,車開得很慢。不過,這對於樂展顏來說,卻是一件好事。晚點到站,她就有更多的時間去想待會兒見到沈梅自己該說些什麼。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麵,但她還是不能失了禮數。第一句話便要好好介紹一下自己叫什麼名字,尤其強調一下自己的姓。不過若是她對於自己的姓冇有任何反應,那她不介意用最直接的方法去提醒她。
不,直接還不夠。還得讓她驚訝,憤怒,羞愧。
跟她說,“讓自己的救命恩人冤死的事看來你做得還挺順手,這麼快就忘的一乾二淨了?”
不行,有點囉嗦,刀子冇捅要害。
哦,她知道該怎麼說了。直接問她,“這些年背著我爸的冤魂你晚上睡覺睡得可還踏實。”這句話一蹦出來,後麵的話就自然而然地跟著出來。
“看樣子,你睡得應該不錯。但是你丈夫冇了雙腿,有冇有疼得睡不著過?有冇有做過噩夢?當初你死都不肯作證,就是怕自己受到牽連。怎麼,你冇作證還是遭人報複了?但是像你這樣的人,彆人為了救你丟了命你都不曾心軟一星半點兒,又怎麼會去惹那些人呢?不過有句話說得好,惡人自有天收。丈夫瘸了,應該是遭了天譴吧。”
聽了這樣一番話,她應該能氣得不輕,說不定也會惡語相向。但是她就是要讓她痛,痛不欲生才正合她意。
不過,生活得再不如意,他們一家人還是在一起啊。而她呢,因為她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樂展顏立馬打住。她今天去可不是為了討要憐憫的。而且沈梅怎麼會可憐她?那家人又怎麼會去可憐誰?若是當初有一點點可憐之心,老爸就不會含冤而死!
比起那幾個殺人犯,樂展顏更恨沈梅。如果不是因為她,老爸根本就不會出事。如果不是因為她死都不肯出庭作證,老爸至少能討回點公道。如果不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因為她
你說,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舍命相救最終卻落的個死不瞑目的結果!所以她恨。她要把沈梅欠她的一點點地要回來。就算要不回來,她也要像當年的她一樣,毀了她的家。讓她背上永世掙不開的枷鎖,最好能不堪重負選擇自我了斷。
